第500章 獄者,天下之大命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景和十六年,二月二十四,刑部衙門。

  魏逆生不循正門,自西角門入,穿兩重院落,至廣東清吏司值房。

  房中卷宗堆案,高可半牆。

  沈伊坐案後,緋袍袖挽,前攤供狀七八,一手執筆,一手按紙,正逐一勾畫。

  《舊唐書·刑法志》載:「凡刑部諸司,各有曹事,案牘盈積,晝夜不輟。」

  今沈伊坐案後,挽袖執筆,勾畫供狀,正是刑部清吏司日常。

  ......

  聽見腳步聲,沈伊抬起頭,見是魏逆生,連忙起身:

  「子安來了。」

  「文浩不必如此。」魏逆生擺擺手,就對面坐下,「正忙著?」

  「看供詞。」沈伊揉目,眼下兩團青

  「羅文進供詞,自昨夜至今晨。」

  沈伊其人,性穩,無半點首輔孫兒氣。

  更不用說,其身為刑部的廣東清吏司郎中。

  掌廣東布政、按察、都司三司之案,兼管瑞府、惠府兩藩之事

  連南京吏部、刑部、都察院各案覆核,亦歸其司管,是個繁得不能再繁的缺。

  可他辦起事來,偏偏是最細的那一個。

  「說說。」魏逆生道:「羅文進招了什麼?」

  「招了。」沈伊把一份供狀推過來,「招得乾乾淨淨。」

  「他認與石記有勾當,收銀辦事。」

  「石記予銀,他則於都察院為石記言:當彈者彈,當壓者壓,當遞者遞。

  前後三年,收銀八千餘兩。」

  「不過,也僅僅是亦止於此罷了。」

  「其上之人,不攀,經手之人,除死何三外,皆不認。」

  「問他銀子是誰交的,他說何三,問他對上還有誰,他說只認得何三

  問他可知道石記的東家是誰他說,『不知道,也沒想知道』。」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藏書全,𝑠ℎ𝑢.𝑡𝑤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至於保舉顧承業、周秉忠、錢維城三人……」沈伊抬眸輕嘆

  「他則是說,是看在同僚親朋情分上,順手幫忙。

  無銀,無交易。

  此等交情,官場之上,誰無幾樁?」

  「咬死此理,倒是將三人從此案中摘了出去。」

  魏逆生聞言,緩緩點頭。

  「文浩,我不觸刑部事,此事須聽你言。」

  「你以為如何?」他問。

  沈伊聽見這話,頓時不困。

  方才那兩團青眼,此刻竟像被誰點了一盞燈。

  尤其是在魏逆生真誠之目光下,不由有幾分激動。

  魏子安需要他!

  魏子安需他之見,需他之斷,需他在刑部這一司之權。

  此念一起,滿案卷宗,頓時都不重了。

  「子安,若我看,此供詞……」沈伊精神一振,兩團青眼此刻亮得嚇人

  「太乾淨了!!」

  「《漢書》云:獄者,天下之大命也。

  子安,我在刑部數年,見多少犯人招供,真招者,未有不亂。

  東一句,西一句,先說小者,再遮大者

  記性佳者記銀數,記性劣者連日子亦記錯。

  真供如亂麻,假供如刀切。」

  「正所謂:人之將罪,其言也雜。」

  「可羅文進的供,條理分明,有問有答。

  問不到處,一句不多言,問到處,答如照稿而背,一字不差,一事不亂。

  子安,你說,一個收銀三年、八千金之人,入獄招供,何以如此齊整?」

  魏逆生未言,待其續言。

  「只有一種可能!此非真供,必然是預演之辭!!」沈伊道:

  「他早思好,一旦出事,當如何言說。

  哪句說,哪句不說,哪句推給死人,哪句攀及同僚,羅文進早已胸有成竹。」

  「不過,這也是奇怪的點。」沈伊又抽一頁紙

  「子安請看,上頭口供寫道:『何三已死,死無對證,爾等問我亦無用。』」

  「何三死訊,乃二月十四夜事。

  羅文進二月十六被捕,關於都察院獄中,外未貼告示,衙門未行文,提審之人,亦無一人於其面前提『何三』二字。」

  「他羅文進關於獄中,又如何得知人死了?」

  魏逆生接此頁紙,看了一遍。

  「獄中有眼線。」

  「對。」沈伊點頭

  「我昨夜已經把羅文進入獄以後,所有探過監、送過飯、遞過衣的人,列了個單子。」他從案角抽出一張紙

  「獄卒兩個,家人一個,同僚一個,還有一個城南一家醬菜鋪子的小夥計。」

  「城南。」魏逆生念著這兩個字。

  「對,城南。」沈伊道:「子安知道,鄒默府上那個老僕,也是往城南去的。」

  兩人對視一眼。

  「還有一層。」沈伊又抽出一份供狀

  「羅文進不攀別人,我看,也不是義氣。」

  「呵,無非是在算命帳。」

  「子安,受賄八千兩,若只是他一人的罪

  依律,革職、追贓、充軍,最重不過流三千里。他的命,保得住。」

  「可若他攀出一個大人物來,攀出一個他背後的主子來

  那主子的人,會讓他活到三法司會審麼?」

  「何三是怎麼死的,他比誰都清楚。」

  「所以,他不攀,不是嘴硬,是算準了:不攀則生,攀則死。」

  「他咬死自己,是想用一己之罪,換一條命,也換他身後的人,不再動他。」

  魏逆生沉默,明顯對沈伊另眼相看,沒想到沈文浩刑部天賦這麼好。

  「至於他那句『官場通有之交情』.......」沈伊冷笑了一聲

  「呵,這一句,最毒。」

  「他認了銀錢勾當,卻不認與三人有銀錢勾當。

  他說幫三人,是『人情』。

  人情這東西,滿朝都有:誰沒替同僚說過話?誰沒替故舊遞過名刺?

  他這一句,是把三個人,藏進了滿朝的『人情』里。」

  「查他們,便是查滿朝的人情。」

  「法不責眾,這個案,便被他自己,釘成了一個孤案。」

  「孤案,就沒有線。」沈伊放下供狀

  「沒有線,就牽不出石記,也牽不出.......」他頓了頓,沒有說出那兩個字。

  魏逆生望著案上那半牆卷宗,良久,緩緩道:「所以,你的意思,是羅文進這步棋,到頭了。」

  「嘴上的棋,到頭了。」沈伊道:「可案子,沒到頭。」

  「子安若在吏部,要動錢維城那三個人,缺的是羅文進的一句話。

  這句話,如今他咬死了不說。

  那便不能從『人』上要。」

  「從『銀子』上要。」

  「羅文進收了八千兩。

  這八千兩,不是自己飛到都察院的。

  何三死了,可銀子有來路:石記的柜上,錢莊的票,兌銀子的鋪子,跑腿的夥計銀子不說話,可銀子會留痕。」

  「張子厚的岳家,如今正在查石記的商路。

  石記的帳能燒,可它流出去的每一筆銀子,在別人的帳上,都有一筆。」沈伊一字一句

  「從銀子上查,才是這條線,真正的活頭。」

  魏逆生點了點頭。

  「還有一策。」沈伊壓低了聲音,「子安可曾想過,將計就計?」

  「怎麼說?」

  「放出風去說羅文進在獄裡,扛不住了,要招大的。」沈伊道

  「暗中人聽見這個風,第一件事,便是滅口。

  我們只消在獄外布一張網,守株待兔。」

  「誰來滅口,誰便是暗中人。」

  「雖然我也不確定能不能成,但有棗沒棗,都可以打一棍。」

  魏逆生聽完,沉默了很久。

  「此策......」他緩緩道:「太險。」

  「風放出去,來的若是大魚,自然是好

  可來的若是死士,羅文進死在獄裡,案子便真的斷了。

  更何況,風一出,暗中人必生警覺,後頭的線,只怕縮得更快。」

  「先壓著。」魏逆生道:「留作後手。」

  「獄中的眼線,不動聲色地查。商路那邊,交給子厚。」

  「至於羅文進.......」魏逆生站起身。

  「《論語》云: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魏逆生背對著沈伊,緩緩道

  「文浩,你方才那番話,很好。」

  「查案的人,最怕的不是案難,是只盯著一個人的嘴。

  你能想到銀子,想到眼線,想到孤案便已經比這刑部里大半的人,都強了。」

  沈伊一怔,隨即,起身一揖:「子安謬讚。」

  「眼線的單子,先放三天。」

  「三天之後,一個個地,慢慢看。」

  「而且,謝臨那邊可沒有停,我得將道安塞進兵部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