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緋袍出宮,青袍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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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和十六年,二月初五。

  清流之彈,若雪片然,落於御案。

  彈章一本接一本,遞至案前。

  其中羅文進一書最重,曰:「若不懲謝臨,則天下官員,人人皆可抗旨,則朝廷之制,一紙空文矣!」

  周景帝覽之,一言不發。

  既而,輕推之,置於案角。

  留中。

  不發。

  ……

  東華門外,一處舊宅,沈端為謝臨所置。

  院不大,三進,青磚灰瓦,院中老槐一株,枝上新芽初吐。

  夜,書房。

  謝臨坐案前,素箋一張,墨已研,筆擱架上,而遲遲未落。

  徐氏端燈入,見其狀,低聲道:「謝郎,彈章之事,我都聽聞了。」

  「嗯。」謝臨應了一聲,沒抬頭。

  徐氏放下燈,兩盞燈的光湊在一處,案上亮了些:「你待如何?」

  「我今非官。」謝臨道:「無上殿自辯資格。」

  「奏疏遞上,亦須有人肯收。」

  「那……」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做。」謝臨抬起頭,望著燈焰,緩緩道:

  「其彈者『制』,我便陳一『情』。」

  「不辯一字。」

  說罷,提筆。

  筆尖懸片刻,落,一字一字,寫得極慢。

  【臣謝臨,頓首再拜,謹陳情於陛下:

  臣,桂林一貶吏也。昔獲罪於蘇州,蒙恩不誅,放之嶺外。

  臣自以為此生不復入京華,唯以殘軀,牧百里之民,以贖前愆。

  然臣之座師沈端,病矣。

  臣在桂林,聞師病,每一邸報至,輒不能竟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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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年逾六旬,秉國三十年,今臥榻不起,醫者言其心脈已損,靜養百日,尚恐不支。

  臣不敢以官身入京,閣議有命,暫緩臣之赴任。

  臣亦不敢以私情瀆君,朝廷自有法度。

  然臣聞:師者,人之父也。父病而不歸,臣不能安。

  臣今入京,不為復職,不為申冤,唯求一榻之地,親奉湯藥,以盡弟子之分。

  若陛下以臣為抗旨,臣願削職待勘,鎖於大理寺獄。

  唯求陛下,容臣每日出獄一時,為師奉藥。

  臣無他言,唯陛下哀之。臣謝臨,死罪死罪。】

  《禮記·檀弓》曰:「事師無犯無隱。」又《學記》曰:「師嚴然後道尊。」

  謝臨此疏,不辯「抗旨」之罪,不申「復職」之請

  唯以「師者人之父也」六字為骨,字字皆情,句句皆禮。

  擱筆。

  墨跡未乾。

  謝臨取疏紙,吹把,遞給徐氏:「明日一早,遞通政司。」

  徐氏接疏,覽了一遍,低聲道:「謝郎……此疏當真不辯一字。」

  「不辯。」謝臨望燈焰

  「陛下若駁此疏,便是不許人盡孝、不許人盡義。」

  「陛下不會駁。」

  ……

  二月六日,乾清宮。

  謝臨借魏子,行王堪之師宋景通政司舊路,道疏避清流,擺於御案。

  周景帝取之,讀第一遍,未作聲,復讀第二遍。

  御書房中,寂然良久。

  王承立於殿角,屏息不敢出。

  「王承。」

  「奴婢在。」

  「滿朝彈彼之疏,朕讀一摞,本本所言,皆『制』。」帝視手中疏

  「可此疏,唯言一字情。」

  「朕之朝堂,言制者太多。言情者,少。」

  「傳旨。」

  「謝臨免勘,即日到任,司經局洗馬。」

  王承躬身:「奴婢遵旨。」

  ……

  消息既出,滿朝譁然。

  羅文進於都察院值房拍案而起:「免勘?陛下竟免其勘耶?!」

  梁承業面如鐵青:「此例一開,則『暫緩入京』四字,復何用哉!」

  而戶部值房,寇元聞得消息,唯執茶盞,緩緩啜一口。

  「到任了?」

  「回閣老,到任了。」

  「我等如此攔截,他尚且暢通無阻.....」

  「唉!!」寇元深嘆一聲

  「比起謝道安,魏子安身後之勢方為重中之重啊!!」

  ……

  同日午後,東宮。

  謝臨青袍初入,沿廊而行,赴司經局上任。

  廊下日光斜照,柱影一格一格,印於青磚,明暗相間。

  廊盡處,有人迎面而來。

  緋袍,銀魚,玉衡垂帶。

  少詹事魏子安,今日亦在東宮。

  二人相遇於廊中。

  .....

  「謝洗馬。」魏逆生拱手。

  「魏少詹事。」謝臨還禮。

  二人相對,隔三步。

  「今日到任?」魏逆生問。

  「今日到任。」謝臨答。

  「司經局經籍,前日已令人理過。」魏逆生道:

  「有數架,乃舊年東宮存書,未編目。

  若欲動,先與詹事府知會。」

  「好。」

  「還有……」魏逆生語微頓

  「東宮講讀日程,每旬一冊,於少詹事值房抄錄。」

  「好。」

  短短三言,公事公辦,滴水不漏。

  可此三言之深意,二人皆心照不宣。

  緋袍出宮,青袍入局。

  擦肩而過,一進一出。

  廊下,惟老梅猶落花耳。

  謝臨行數步,忽止,回望一眼。

  風過宮牆,梅瓣飄落。

  一內一外,一明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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