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君亦諸葛,我則司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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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和十六年,二月初一。

  白居易詞云:「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

  二月江南,春寒未褪,春意先至。

  城外官道兩旁,去歲枯草之下,已見新綠。

  溪水解凍,碎冰撞石,叮叮咚咚,逕入秦淮。

  柳條未綠,而枝頭芽苞已鼓,如攢一冬心事,待時而綻。

  天晴,風猶冷。

  京都正門外五里,有一舊亭。

  亭無名,驛使行商,皆呼「五里亭」。

  亭中舊石桌一,石凳二,桌面上刻往來行人之跡......

  或題詩,或記程,亦有罵人者。

  亭邊老梅一株,開至尾聲,花瓣落盡,白鋪青石,若殘雪下飄。

  .....

  亭中坐二人。

  謝臨,青袍洗白,風塵未掃,面前粗瓷茶碗一,茶已涼。

  他對面,坐著他的妻子徐氏。

  「謝郎。」徐氏為斟半碗熱茶,「到了。」

  「嗯。」謝臨望亭外,「到了。」

  官道盡處,即京都城門。

  城樓高聳,雉堞森然,而他不得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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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會雖未結,可寇元內閣以三法未結「暫緩入京」四字,阻他於城門之外。

  「謝郎。」徐氏道:「不急嗎?」

  「何為急。」謝臨執碗,啜一口,「有人可比我急。」

  「誰?」

  「魏子安。」謝臨笑道:「他若知我至五里亭,不出三日,必來。」

  徐氏望著他:「謝郎,你倒信得過他。」

  「非信得過。」謝臨望亭外官道,緩道:「是我懂。」

  「所以,他召我入京,我便來。」

  「即使被阻於城門外?」

  「即使被阻於城門外。」謝臨笑接著,然後續道:

  「何況,被阻於城外,未必非福。」

  「夫人試想:滿朝之目,皆在城中。城外之我,反無人窺。」

  徐氏聞言,笑著拍他的肩:「謝郎此一路,口雖不言,心中早已算清。」

  「算不清。」謝臨搖頭,「我連城中那位『第三隻手』為誰,尚且不知。」

  「可我知一事......」謝臨放下碗,一字一頓

  「他,需要我。」

  .....

  《世說新語》載:謝安隱居東山,時人曰「安石不肯出,將如蒼生何」。

  謝臨今日坐五里亭,候魏逆生來迎,與當年謝安東山之待,何其相似。

  .....

  正說著,亭外傳來車輪聲。

  一輛青帷馬車,自城門方向而來,車輪碾過官道,驚起田埂上幾隻麻雀,撲稜稜飛散了。

  車至亭前,停下。

  車簾一掀,先下一女子,藕荷繡襖,懷捧食盒

  福娘一下車,便往亭里望,看見了徐氏,先是一怔,隨即笑起,像見著了久別的姊妹。

  「謝夫人!」

  徐氏起身,亦是一禮,端端正正:「魏夫人。」

  「路上冷,先吃口熱的。」福娘道,隨即將食盒捧進去

  「我家官人說,一路辛苦。」

  說著,車簾再掀。

  魏逆生一身下了車,立於亭外車前,望亭中青袍之影。

  昔年蘇州河畔,茶煙裊裊。

  他考「孤臣」二字之謝臨,輸半目之謝臨,為沈端棄於桂林之謝臨......

  今日坐於五里亭中,風塵滿面,眉目如故。

  謝臨亦望他。

  二人隔一亭之距,一見之下,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風過亭檐,梅瓣又落數片。

  .....

  「魏子安。」謝臨終起身,拱手,笑道:「許久不見,君之官,愈做愈大。」

  「謝道安。」魏逆生還禮,「君之路,愈走愈遠矣。」

  二人相視,皆笑。

  「蘇州一別。」謝臨道:「昔在秦淮河畔,我送君登舟......」

  「曾有一言,君尚記否?」

  「廣陵散絕,知音未絕。」魏逆生道。

  「那時我以為你是客套。」謝臨道,「後來才知,你是認真的。」

  「君亦如此。」魏逆生入亭,就對面坐

  「你在桂林,我在京城,隔三千里,而你每一邸報皆閱。」

  「你又如何得知?」

  「呵呵。」魏逆生輕笑道:「大婚之日,君自桂林寄來之簫,簫尾刻八字:萬里投荒,猶聞鳳鳴。」

  「你謝道安若不閱邸報,何以知我尚在『鳴』?」

  謝臨一怔,大笑。

  「魏子安啊!魏子安。

  許久不見,你言仍不留餘地。」

  「彼此彼此。」魏逆生道:「君考我『孤臣』之時,亦未留餘地。」

  .......

  亭中石桌上,茶碗已撤,酒杯新置。

  兩人對坐,各自斟了一杯。

  「謝道安。」魏逆生舉杯

  「昔在蘇州,我曾謂君:天下必有人立於『制』之一邊。

  今京城有人動『制』,此人,我不見其面。」

  語微頓,少頓,魏子視謝臨

  「我需你。」

  謝臨執杯不飲。

  同樣目視魏逆生良久,才笑。

  「魏子安。」

  「你知當年蘇州,我何以輸你半目?」

  「算我穩。」

  「哈哈哈。」謝臨搖頭

  「天下之大,能與我下完一局棋者,少一人,便少一人。」

  「我在桂林,行小政,獨閱邸報。

  你從蘇州至京城,自郎中至掌印。

  且閱且思:此局若只你一人下,太可惜了。」

  「所以,故你召我,我便來。」

  兩杯輕觸。

  「不過.....」謝臨置杯,話鋒一轉,「我不得入城。」

  「我知。」魏逆生道:「暫緩入京。」

  「那你打算怎麼辦?」

  「城裡的事,我來。」魏逆生道:「城外的事,你來。」

  「城外?」謝臨挑眉。

  「你想想。」魏逆生道:「滿朝之目,皆注城中。」

  「那隻暗手所布,不獨在城,亦在城外。」

  「寧夏之兵變、清田之暗手、方祁之藥......哪一件,是在城裡做的?

  皆於城外作之,於城中收之。

  你謝道安被阻於城外,似為不幸。

  可我觀之,你乃此局之中,唯一尚在局外之人。

  局外之人,方能看清全盤。」

  看著魏子與自己同心,謝臨抿酒,輕笑。

  「魏子安,我知音。」

  「此局,君亦諸葛,我則司馬。」

  《三國志·諸葛亮傳》與《晉書·宣帝紀》載:諸葛孔明六出祁山,鞠躬盡瘁,以正兵行天下

  司馬仲達深溝高壘,忍辱待時,以奇略取天下。

  二人相持渭水,一明一暗,一進一守,而終成三國之勢。

  謝臨今日以「諸葛」「司馬」自比與魏逆生,非爭高下

  乃言其位、其術、其命之不同。

  ......

  亭外,春風料峭。

  兩女子立於亭畔,低聲敘家常。

  亭中,兩男子,一壺酒,一局未落子之棋。

  春風過亭,梅瓣落盡。

  當年,蘇州河畔,一別兩寬。

  如今,京都門外,再逢一笑。

  廣陵散絕,知音,未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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