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爾不予我,吾自奪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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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景帝望著寇元,不語。

  寇元不是傻子,之前因為齊昭忙得安撫自己手下其他黨人。

  如今抽出時間,這麼些天自然也能反應過來。

  可正因為其反應過來,皇帝才要敲打他!

  你知道又如何?

  朕今天叫你來就是要告訴你

  你即使知道了。答應出去的事,也得做!!

  「寇卿說的是誰?」帝問道。

  寇元張了張嘴,看著皇帝神情,那三個字在口中,終究沒能出來。

  他不敢說。

  「不敢說,朕替卿說。」帝笑道

  「卿想說魏卿。可卿可有憑據?」

  「臣……無憑。」

  「無憑之言,卿當慎之。」帝語轉冷

  「數日殿上,卿曾以《泰誓》『天聽自我民聽'責魏卿於滿朝!!

  (出自第455章)

  今日,卿以無憑之語,疑魏卿於朕前。卿之進退,何其速也?」

  「況且......」帝語微頓,目光清潭

  「若真是魏卿所布,他布此局,為的是什麼?

  為權?他已經有印。

  為名?他已經是燈。

  他犯不著咬卿一口。

  卿若信不過魏卿,不妨先想想......

  卿自己,有沒有什麼地方,值得他來咬。」

  【即使我家子安錯了!可拋開事實不談,難道你就沒有問題嗎?】

  這話出,寇元伏在階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時帝突起身,負手,踱了兩步,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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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寇卿,朕御極二十餘年,見過無數人自證清白。

  有人引經據典,有人指天誓日,有人哭天搶地。

  可朕活了這一把年紀,只信一樣東西.....」

  「時間。」

  "三法司的題本,朕壓三日。

  三日之內,卿自去取一個明白。

  三日之後.....」帝回過頭來,目光落在寇元身上。

  「三日之後,朕只認國法。

  卿若清白,朕親手替卿拂去塵埃

  卿若不清,朕也親手替卿,收起那顆印。」

  寇元伏地不起,良久,啞聲道:「臣……領旨。」

  「去吧。」帝擺了擺手,又補了一句,「卿回府,不妨將《青蠅》之詩,再讀三遍。」

  寇元退出御書房時,汗已濕透重衫。

  宮道上,日頭毒辣,照得滿地發白。

  他走了幾步,腳步一頓,扶住廊柱,大口喘息。

  長隨要扶,被他揮手斥開。

  寇元仰起頭,望著宮牆上的天。

  天很高,雲很淡。

  《青蠅》之詩,他如何不記得?

  營營青蠅,止於樊。

  豈弟君子,無信讒言。

  當年初入朝堂,他何嘗不是以"豈弟君子"自許?

  可他沒有想到,有朝一日,那讒言,會從他自己的門裡飛出來。

  而更讓他心寒的,是皇帝的雙標。

  「寇輔安啊寇輔安……」寇元低聲喃喃,聲音蒼涼

  「你夜半研墨,親筆遞帖,想借人家那盞燈。

  可人家的燈,早就照到你自家門口了。」

  ......

  寇府,當夜。

  書房裡沒有點燈。

  寇元獨坐案後,面前攤著認詞的抄件,案角擱著筆墨,一字未寫。

  三日。

  皇帝只給了三日。

  三日之內,要一個「明白」。

  可這明白,從哪兒來?

  他翻了一夜的書。

  《尚書》曰:罪疑惟輕,功疑惟重。

  《禮記》曰:君子不失足於人,不失色於人,不失口於人。

  《論語》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字字都對得上,句句都振振有詞。

  他甚至想到「君子與君子,以同道為朋」,要不要也上一篇《辨黨疏》?

  可墨研了又研,筆提了又提,終究一個字也落不下去。

  因為,皇帝要的不是文章。

  皇帝要的,是「時間」。

  三日之內,若齊昭改口,他寇元便清白

  若齊昭不改口,他寇元便是授意之人。

  可齊昭為何要改口?

  齊朗的前程,還握在魏逆生一筆硃批里。

  「刀在齊昭嘴裡,繩在魏子手裡……」寇元低聲道

  「老夫這半世清名,竟要葬在一碗粥上。」

  寇元站起身,踱了兩步,又停住回身,望著案上那紙認詞。

  邱衡,文選司之人,魏子安之心腹。

  齊朗之官,太常博士,魏子安親批。

  齊昭之詞,句句咬老夫,獨不涉魏子一字。

  徐秉文當殿作證,證得恰到好處,又退得恰到好處。

  一環,又一環。

  環環不落空。

  半月之前,寇府元亭,茶煙裊裊。

  魏逆生執壺推張載入陝西清吏司。

  當日他只當魏子所求,不過一樁人事。

  如果一看,一樁「人事」,才是這一場大戲的題眼。

  張載是魏子的同年摯友。

  魏子掌文選司,手握天下銓衡,卻偏偏不能親手舉張載入戶部。

  他一舉,滿朝便說他是黨。

  所以他繞了這一大圈,邱衡探館也罷,齊朗升官也罷

  齊昭認詞也罷,三日之期也罷

  兜兜轉轉,刀光劍影,都不過是為了一件事:

  逼老夫,親手把那個「舉」字,寫進給陛下的疏里。

  【卿自己,有沒有什麼地方,值得他來咬】

  如今想來,竟是陛下早就替他點過了題。

  陛下給的三日,原不是讓老夫自證清白。

  是讓老夫自己想明白,這一筆,該往哪兒寫。

  「魏子安,汝想為張載謀差,竟使得如此好計謀!」

  寇元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說不清是嘆是笑。

  「好計謀……好個一環扣一環的計謀。」他低聲道

  「老夫遞帖,想借人家那盞燈

  燈沒借來,反倒連老夫這顆印,都成了人家秤上的籌碼。」

  嘆罷,寇元重新坐回案前,研墨,提筆。

  筆尖懸在紙上,懸了很久,才落下去,一字一字,寫得極慢:

  【臣戶部尚書寇元,頓首百拜,謹奏陛下:

  齊昭假名構陷,事敗攀誣,其認詞與徐秉文當殿之證,兩相牴牾。

  臣之冤,惟陛下察之。

  臣請陛下面旨,許臣與齊昭廷對質證。

  若臣有一字虛妄,甘受斧鉞

  若齊昭之詞為偽,臣當眾正名,以清陛下之疑。

  又,齊昭既去,戶部右侍郎懸缺,陝西清吏司郎中,考功尚滿,有意升之。

  可陝西清吏司郎中之位,掌甘寧邊餉茶馬,職系九邊咽喉,不可久虛。

  臣察蘇州署理知府張載,清積欠於大名,理倉場於蘇州,能吏也。

  伏乞以張載補陝西清吏司郎中,兼理邊餉,以實九邊之需......】

  「老夫這半世清名……」寇元低聲道

  「竟要葬在這兩個字上。」

  「可刀已架在脖子上。

  這買路錢,不付,也得付。」

  擱筆,寇元望著窗外月色,聲音蒼涼:

  「萊公之碑,老夫站了半輩子。

  可萊公的孤舟,老夫今夜,才算坐上了。」

  窗外,月色如水。

  紙疏,寫到一半,墨跡未乾。

  廷對,尚未開口,刀已出鞘。

  收網的,不是寇元。

  回頭的刀,卻已架在寇元的脖子上。

  爾不予我,吾自奪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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