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醒時一晌,筆重千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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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十二,晨。

  馮府後院,馮辭端著一碗溫藥,輕輕推開門。

  唯見祖父依舊,倚在窗前椅上,膝上搭著氈,一動不動。

  這幾日,祖父都是這般。

  不認人,不說話,偶爾喃喃兩句,喚的也是祖母的名,或是其他年輕之事....

  馮辭走上前,正要替他換藥,卻見馮衍緩緩轉過頭來,渾濁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是辭兒嗎?」

  馮辭手裡一顫,藥碗險些脫手。

  他蹲下身,聲音發緊:「阿公?阿公認得我了?」

  「認得。」馮衍望著他,嘴角動了動,似是想笑。

  馮辭猛地起身:「我去叫母親來!阿公你等著......」

  「站住。」馮衍斷其言。

  「叫了人來,老夫這點清明,怕是又散了。」

  馮辭僵在門口,回頭望著他。

  「辭兒,過來坐。」馮衍道

  「老夫亦不知能醒幾何。

  你且坐下,將近日之事,說與老夫聽。」

  馮辭走回來,在榻邊坐下,握著祖父枯瘦的手,沉默片刻,才開口。

  「太子殿下,五月出閣,已經列席朝會了。

  子安……子安領了太子賓客的銜,兼著詹事府少詹事,還掌著文選司。」

  馮衍垂目,輕輕『嗯』了一聲。

  「還有寧夏,出事了。

  彭鼎貪功冒進,敗了。

  朝上議帥,議定了周銓,佩征西將軍印,已經赴任了。

  陛下還准了軍田改制,說『老卒得養,新卒得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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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銓……」馮衍低聲道,「老夫知道他。

  世宗朝,一柄長斧,黑山嶺斷後,滹沱河劫營。

  是個能守的。」

  「沈相前幾日來府上看過阿公。」馮辭的聲音低了些

  「回去之後,便在閣議上改了風向

  有人說,沈相是從阿公這裡,帶走了什麼話。」

  馮衍沒有接話。

  窗外,日頭一寸一寸地斜下去。

  他望著暮色,不知在想什麼,許久,忽然道:「辭兒,推老夫到書案前去。」

  「阿公?」

  「去。」馮衍道,「老夫要寫一道疏。」

  馮辭依言,將輪椅推到書案前。

  馮衍扶著案沿,緩緩坐直了身子,望著案上那方硯

  伸出手,去夠筆,手指顫得厲害,握了幾次,才堪堪握住。

  「研墨。」他說。

  馮辭研了墨。

  馮衍提筆,筆尖懸在紙上,抖了半晌,才落下去。

  寫得很慢,一筆一畫,握得用力。

  【臣馮衍頓首百拜,謹奏陛下……】

  寫到這裡,筆尖一頓,一行墨跡斜斜地拖出去,劃破了紙面。

  馮衍望著那行墨,看了很久,無奈一笑

  「老夫這雙手,寫了大半輩子的字。

  策論上疏,一氣呵成,三千餘字,無一塗改。

  如今……連起行字都寫不穩了。」

  說罷,擱下筆,閉了閉眼:「辭兒,你來寫。」

  「老夫說,你記。」

  馮辭坐到案前,執筆。

  馮衍則一字一句,緩緩道來:

  【臣老病彌留,命在旦夕。

  本不當以衰朽之軀,再瀆聖聽。

  然臣受先帝託孤之重,侍陛下二十有五年,事有關於社稷、人有繫於君心者,不得不以垂死之言,冒昧上陳。

  伏惟陛下哀其愚忠,恕其僭越。】

  【其一,魏逆生者,文端公之孫、明遠公之嗣也。

  臣觀此子十餘年,自其十歲拔劍誅奴、十五連中三元、十七清查蘇州,凡所行之事,皆以君父為念,以百姓為心。

  今案,物議紛然。

  臣老病不能視事,然以三朝老臣之身、四十年宦海之眼擔保:此子不貪、不私、不妄。

  陛下若疑其才,可責之

  若疑其心,臣願以身後之名,為之質。】

  馮辭筆走如飛,一字不敢漏。

  寫到【臣願以身後之名,為之質】時,微抬起頭,望了祖父一眼。

  馮衍倚在椅上,闔著眼,聲音卻依然清晰:

  【其二,為儲君與西北言。

  太子殿下天資穎異,聖學日新,此宗廟之福也。

  然書齋之政易,田野之政難。

  軍田改制,臣觀其法本善,然法之不行,自上犯之,法之將行,亦自上始。

  請陛下以太子親臨其事,使知稼穡之艱、行伍之苦,則他日臨朝,庶幾不惑於紙上之言。

  至於甘肅三鎮,臣死之後,願陛下勿輕啟戰端,亦勿久棄王土。

  緩急之間,陛下自有乾斷,臣不敢多言。】

  話音落處,馮衍的氣力也盡了。

  他倚著椅背,喘息了片刻,聲音低下去:「可……可寫完了?」

  「寫完了。」

  馮辭擱筆,將墨跡吹乾,捧著那頁紙,遞到祖父面前

  「阿公,您看看。」

  馮衍將道疏看了一遍,目光停了一會兒,緩緩點了點頭。

  「收好。」他說

  「這道疏,不得示人。

  子安,也不行。」

  馮辭一怔:「阿公,這是為何?

  子安他.......這疏若是交給他,他便是有了憑仗……」

  「憑仗?」馮衍搖了搖頭

  「辭兒,你記住。

  這疏,不是給他現在用的。」

  「子安如今的路,要他自己走。

  這疏一旦現在遞上去,他便成了靠遺命行走的人。

  滿朝都會說,馮衍的弟子,是吃死人飯的。」馮衍的聲音很輕

  「此疏之重,汝屆時便知,若行則行,若無則焚。」

  馮辭握著那道疏,喉頭哽住:「阿公……」

  「收好。」馮衍重複了一遍

  「此事,只有你知,老夫知。

  天知,地知。」

  馮辭將疏細細疊好,藏進懷裡。

  再抬起頭時,他看見祖父的目光,又開始渙散了。

  「阿公?」馮辭輕聲喚道。

  馮衍望著他,目光茫然:「你……你是誰家的小子?」

  「阿公,我是辭兒。馮辭。」

  「辭兒……」馮衍喃喃道

  「辭兒是誰家的……」

  馮辭立在一邊,握著懷裡的疏,望著祖父,久久無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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