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我若管仲,君即鮑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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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都城中,燈火次第。

  落日銜於鐘山之巔,晚霞燒透半邊天幕

  秦淮兩岸,畫舫初起,槳聲與笙歌,揉碎了一河燈火。

  沈府正堂,暮盡散,燈已掌起。

  沈端執帖,立於案前,左右走動。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門房跑來躬身道:「老爺,魏郎中到了。」

  沈端將帖子輕輕放下,轉過身來,臉上已換了一副神色。

  魏逆生整冠而入,趨至堂前,撩袍下拜:「晚生魏逆生,拜見沈閣老。」

  「起來起來。」沈端竟親自上前一步,虛虛一扶,又引他入座

  「子安來便來了,行這大禮做什麼?」

  「坐,快安坐。」

  沈端的熱情讓魏逆生心頭一凜。

  他在沈府進出過幾回,這位首輔大人何曾這般熱情過?

  今日這副模樣,像是換了個人。

  不過魏逆生還是依言落座,接過茶盞,卻見沈端並不坐,只立在他面前,目光灼灼地望著他。

  「子安。」沈端開口,聲音竟有些發緊

  「帖上所言……馮衍....他,當真昏瞀不識人了?」

  魏逆生垂目,聲沉:「不敢欺瞞。」

  「前夜,老師已將我誤認作祖父。」

  沈端垂眸沉默。

  半晌,才重新開口,聲音裡帶著蒼涼

  「呵呵,老夫竟不知該嘆一句什麼。」

  魏逆生沒有接話。

  沈端負手,踱了兩步,又停住,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

  「子安,老夫與馮公,永和八年同場試墨。

  那年我落了第,站在榜下,看著馮衍被人群簇擁著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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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候我就想過,終有一日,要讓他正眼瞧一瞧我沈端。

  這一瞧,就是半輩子。」

  沈端回過身來:「你帖上說,其昏瞀之中,數數及於老夫之名。可是真的?」

  「是真的。」魏逆生抬眸

  「沈閣老可知,老師昏瞀之中,數數及於閣老之名,醒而複述,至再至三。」

  沈端喉間微動:「他,他說了什麼?」

  「前夜老師有那麼一刻,是清醒的。

  「他握著我的手,說了幾句話,讓我替他記著。」

  魏逆生垂下眼帘,語氣極鄭重,聲音沉緩,一字一字,像把別人說過的話,原樣轉述出來:

  「老師言說道:子安,你替老夫記下。

  沈端此人,才具雖不如老夫,可他有一樣東西,老夫不及.....

  他懂大勢,知取捨,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

  老夫與他鬥了三十年,反倒成了這世上最知他的人。

  昔者管仲有鮑叔。

  管仲貪,鮑叔知其貧

  管仲敗,鮑叔知其時

  管仲三戰三走,鮑叔知其有老母。

  知我者鮑叔也。

  老夫與沈端,鬥了半輩子,明槍暗箭,你來我往

  可說到底,滿朝之中,真能在我走後守住這朝局者,唯沈端一人。」

  「老師還說:老夫若為管仲,這一國之相,必屬鮑叔。」

  魏逆生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

  「老師還說:管仲臨終,桓公問相,管仲不薦鮑叔,千古引為憾事

  老夫沒有管仲之弊。

  今日這話,老夫說給你聽,你轉告沈端:

  吾離後,大周往後唯有沈端,能持國安穩。」

  「我若管仲,君即鮑叔」

  話,敘述完畢。

  魏逆生全過程可謂是......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

  以至於,沈端立在那裡,一動不動。

  唯望著魏子,神色由疑,信,驚,喜,最後都化作一聲極輕發顫的吐息。

  他沒有懷疑。

  這少年說這話時的語氣,太像馮衍了!!

  居高臨下的坦然,罵了你半輩子,臨了卻把心裡話交給你託付的口氣,像得他恍惚間以為馮衍就坐在堂上。

  所以,這必然不是眼前這少年能編出來的,這是馮衍自己的話。

  可是....

  可是越想到這,沈端這心,卻....

  「呵呵呵....」沈端笑了。

  先是低低的笑,然後笑聲越來越大,直笑到彎了腰,又直起身來,眼角竟泛出一點水光。

  「馮衍啊馮衍!」他大笑

  「『腰骨軟似春柳,口舌甜如蜜餞』

  這話,老夫記了三十年,恨了三十年!

  可你臨了,臨了,竟給了老夫這樣一個『知』字!」

  他轉過身,聲音哽咽中自嘲,尾了又得意:

  「子安,老夫與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老夫年少讀史,亦常笑鮑叔.....

  管仲那樣的人,貪財,怕死,三戰三走,鮑叔竟能一一替他辯白,還薦他做了齊國之相。

  老夫當年心想:這世上哪有這般痴人?

  如今,老夫信了,信了!!」

  「老夫這些年,在陛下面前彎過腰,在朝堂上挨過罵,為的是什麼?

  是銀子!是兵!是大周的邊牆!


  老夫調的!戶部的窟窿,誰補的?老夫補的!

  馮衍,你知啊!你知老夫這腰,是替大周彎的!」

  魏逆生端著茶盞,一直靜靜地聽著。

  燈影在他臉上明滅,始終沒有接話。

  他知道,此刻堂上這番話,句句是沈端的真心話.....

  老狐狸鬥了一輩子,難得有一個人面前,能把這三十年的委屈、怨氣、敬重、期待,一次倒個乾淨。

  而他要的,正是這份「交心」的錯覺。

  茶煙裊裊,沈端的話音漸漸低下去,低到最後,幾乎像是說給自己聽

  「老夫還以為……這輩子,等不到你一句好話了。」

  沈府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光暈透過窗紙,落在兩人身上,一老一少,一坐一立,像一幅畫了很久,終於畫完的畫。

  魏逆生放下茶盞,起身,整了整衣冠

  「閣老的話,我必帶到。」

  「老師若還有清醒之時,定,一字不落,說給他聽。」

  沈端望著他,點了點頭。

  魏逆生回身一禮,正要起身,沈端卻喚住他:「子安。」

  「沈閣老還有吩咐?」

  沈端立在燈影里,花白的鬢角被燈火映得發亮。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終究只擺了擺手:

  「老夫承了這一句話。」

  「你也可以說自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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