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魏子善計,魏狐顯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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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子造言,清流皆默!

  可齊昭不能默!

  辯者,不能等破綻,需造破綻。

  於是齊昭一步踏出,立於寇元身後半步,笏板一橫

  「巧言令色!!!」

  四字落地,氣氛突變。

  齊昭續道,語速極快

  「天下之財,當歸天下之用!!

  若盡入天子私庫,則三軍無餉,百官無俸,黎民無食。

  三軍無餉則邊備弛,百官無俸則吏治壞,黎民無食則天下亂!

  此非『仁』,乃『苛』也!

  魏郎中巧舌如簧,以天地比君父,可天地不會餓死百姓

  陛下若將這筆銀子鎖入內庫,餓死的百姓,魏郎中來養麼?!」

  不議理,只論果!

  你把錢鎖起來,後果誰來擔?

  齊昭不是寇元,不需要引經據典,他只需要把畫面擺在所有人面前

  三軍無餉,百官無俸,黎民無食。

  三個【無】字,足以讓任何聽者心頭一緊。

  魏逆生聞言先側頭,微眯眸,方緩轉過身來,面朝齊昭。

  齊昭忽然覺得哪裡不對,但已來不及

  「齊侍郎還知『天下』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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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招反問,諸官皆怔。

  齊昭眉頭一皺,正要接話,魏逆生已續道,聲調漸揚

  「敢問,天下者,誰之天下?」

  齊昭張口欲辯,卻發現自己無論答什麼都會被魏逆生接住。

  「天下人之天下」?

  那便等於說天子不是天下之主

  「天子之天下」?

  那便等於承認天子對天下之物有處置之權。

  於是嘴唇微動,終是無話來。

  魏逆生也不給其喘息之機。

  古代有有古代的辯法,現代有現代的打法

  「若無天子,則無疆土,若無疆土,何來黎民?

  齊侍郎一口一個『天下』,仿佛天下自有其主,不需天子來管。

  可臣敢問齊侍郎,疆土是誰定的?州縣是誰設的?賦稅是誰征的?

  若無太祖定天下,唐未之世,胡人君主,齊侍郎今日立於何處?」

  說罷了,冷笑一聲,語氣略頓,語氣緩了半分,卻更有力

  「《孝經》云:'資於事父以事君,而敬同。'

  天子撫有四海,百姓皆為其子民。

  今兒家中自有米糧,父親以兒家中之米,賑濟其餘嗷嗷待哺之兄弟

  此乃家事,何來私藏之說?

  天子以內帑之銀,備不時之需,救萬民於水火!

  此非聚斂,乃持家也!!」

  「如今,齊侍郎一口一個與民爭利.....

  欲將陛下置於何地?欲將天下臣民置於何地?」

  ......

  此言一出,殿中嗡然。

  魏逆生將『國』拉回『家』,消解了"公天下"的絕對性。

  與此同時,御座之上

  周景帝端坐如初,十二旒冠冕垂於面前,珠玉微晃

  但,魏逆生這一番只為贏得巧辯

  尤其是那一句【持家】讓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

  「哈哈,好一句:天闊地厚,君仁之辯。」

  齊昭爭取的時間終是有用,寇元思慮過後,再度開口

  「魏郎中年紀輕輕,便懂得用天地之遼闊來比附君父之恩澤,確實令人嘆服。」

  「可惜,天覆萬物而不擇,那是因為天無私心

  地載山河而不辭,那是因為地無私慾。

  可人呢?《禮記·禮運》有言:'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

  何為公?

  非天子一人之公,乃天下人之公。

  魏郎中方才以『國』喻『家』,看似溫情脈脈,卻暗換天大關節!

  兒手中米糧,乃父予

  可陛下手中銀兩,卻是天下黎民血汗所聚!

  父親給兒子的,兒子可以自用

  天子取於民的,天子豈可自專?!」

  「仁宗皇帝當年便有將諫刻於宮中屏風之上,曰:「天子無私財。」

  今日魏郎中為陛下鋪陳內帑之策

  究竟是欲使陛下成為明君,還是欲使陛下成為以天下奉一己之人?"

  這話落地,風向一倒。

  寇元祭出了「天下為公」四字,儒家最高的政治理想,無人敢駁

  又以仁宗屏風銘文為據,那是鐵一般的歷史事實。

  方才魏逆生以『家』消『公』,寇元便以『天下為公』重新建起這道牆。

  你說是父子,我說是君臣

  你說兒子可以用父親的米,我說天子不能動百姓的血汗。

  見魏子不答,寇元神色帶笑,漫步上前繼續言說

  「魏逆生,你方才還說,此銀當由天子『持家』,我卻請問,如何『持』?

  若無定策,今日便是空談。

  若只是一句『由陛下裁度』,那與入內帑何異?」

  看著寇元幸災樂禍的模樣,魏逆生先微微垂目,隨即一嘆

  「寇閣老問得好。」

  說罷,轉過身,面朝御座,將笏板端端正正捧於胸前

  「臣斗膽,為陛下獻一策。」

  「但言無妨。」周景帝微微示意。

  「蘇州之銀......」魏逆生續道

  「臣以為,不必盡入內帑,亦不必盡歸戶部。」

  聞得此話,寇元眉梢微動,心中暢爽無比

  「魏子安啊!魏子安!

  老夫只是以路引示,子便循跡而趨。

  爾終是露孺子之態。」

  與此同時,沈端卻似有所覺,目光在魏逆生面上停了一瞬。

  昔年兩人初會,自己為一童子所算,彼時魏子面上便是此色!

  不驕不矜,不卑不亢,唇角微揚作態,實則皆在其算中。

  如今魏子這張臉.....

  皮相新,骨相舊,眉眼一轉,依是當年老做派。

  想罷,沈端心中暗動:

  「此子欲坑人,寇元將遭罪!」

  ......

  果不其然,魏逆生語氣平淡道:

  「其一,撥出半數,專款封存,名曰「儲特用銀」。

  此銀由兵部與戶部共立帳目,專款專用,只用於軍需,不經六部常例支用,不挪作他途。

  兵部得其實,戶部有其名,邊將知朝廷有備,党項聞大周有謀。」

  宋岳站在兵部班列之首,神色不動,聞言眼睛,微抬一線。

  可惜,依舊沒有開口,但魏逆生知道他聽到了。

  半數,一百六十萬兩,專用於軍需。

  這意味著兵部不必再在戶部的年度預算里擠那點可憐的軍費

  而是有一筆實打實的銀子擺在那裡,專為收復失地而備。

  宋岳不可能不想要的。

  「其二,另半數,入內帑,名曰『緩急備用庫』。

  此庫之銀,非天子私用,乃為陛下以備天下大災,兵禍,國用告急之時

  不經六部周折,即時撥付,以救萬民於水火,以解邊關於倒懸。」

  話音未落,寇雲尚且思慮,齊昭已然急出

  「魏郎中方才還替陛下獻了『分銀之策』

  半數歸兵部作邊儲,半數入內帑作備用。

  此策看似兼顧各方,實則細思極恐!」

  說罷,齊昭轉眸注視魏逆生。

  「敢問魏郎中,這『緩急備用庫』歸誰掌管?

  若歸戶部,則與入戶部何異?

  歸內廷,則天子可繞過六部,不經閣議,不交廷推,隨意支取數百萬兩之巨!

  這是備災備荒,還是蓄私財?

  《周禮·天官》有云:『以九式均節財用。』

  天子用度,尚須有式有節;

  今魏郎中輕描淡寫一句『緩急備用』,便為內廷開了一道無底之閘。

  請問.....

  日後若天子欲修宮室、採珠寶、寵佞幸

  是否也可用這『緩急』二字,從內帑中任意支取?」

  徐秉文見前兩人已將魏逆生逼入理論制度和現實操作的雙重困境

  於是也從班列踏出,補刀道:

  「陛下,臣人微言輕,但有一事,不得不言。


  天下百姓,不識字者多,不識理者更多。

  可若這筆銀子進了皇家的庫房,他們會怎麼想?

  民心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魏郎中今日為陛下捂住了錢袋子,可他日民心若因此離心....」

  徐秉文轉身直面魏逆生呵斥道:

  「屆時,魏逆生,你捂得住天下人的嘴嗎?」

  ......

  魏子不答。

  清流急嗎?齊昭急嗎?徐秉文急嗎?

  必然急啊!

  此一策,實利歸兵部,機變歸陛下,空名歸戶部。

  一刀下去,蛋糕只夠兩個人吃,但想吃的一直都是三個人啊。

  當然,它還有一個更好聽的名字。

  叫……

  魏子不聞耳語,微仰其首,露雙眸於御前。

  目光沉定而唇含淺笑,盡顯魏狐之態。

  「二桃殺三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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