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向日者為徒,背日者為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景和十五年,四月初六,晨。

  微涼,春日草木初醒,氣息清潤。

  天色尚初明,魏逆生便乘馬車,帶著崔福一人,沿長街朝大明門方向行去。

  ......

  馮府門前,門房見他來了,也不通報,只躬身側身讓路。

  魏逆生跨過門檻,穿過前院,繞過影壁,沿青石甬道往書房走去。

  一路上的僕從見了,都垂手避讓,無人多言半句。

  自他與福娘定下婚期後,馮府上下便將他視作了半個主人。

  .....

  馮氏書房,門半掩擋風。

  魏逆生行至門外,肅衣正冠,正要叩問。

  「子安,進來吧。」馮衍之聲自內而出。

  聞言,魏逆生將抬起的手放下,推門跨檻而入

  卻見馮衍據案而坐,椅側置杖,春暄已至而夾袍不去身。

  膝橫《左傳》一卷,手畔殘茗半甌,溫氣已薄。

  杖者出,斯出矣。

  杖者,老人也。

  魏逆生望見此景,喉間微澀

  面上卻不肯露出半分,行至案前,躬身一揖

  「學生拜見老師。」

  馮衍沒有抬頭,只抬了抬手,示意他坐。

  魏逆生依言在案前繡墩上落座。

  師徒二人隔著一張紫檀案幾,一坐一立,晨光橫亘其間。

  「今日來得早。」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ᴛᴡ看書📕sʜᴜ.ᴛᴡ】

  馮衍擱下書卷,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他面上,語氣平淡

  「朝會的事,我都聽說了。」

  魏逆生微微抬眸:「老師消息倒快。」

  「快什麼?」馮衍放下茶盞,唇角一扯

  「滿朝都在傳,常朝殿上

  魏子安為清流所煎,宋岳所劫,沈端所觀。

  樁樁件件,口耳相遞,傳得比宮裡的急遞還快。

  老夫雖府門不出,但耳不可塞啊!」

  說罷,馮衍依舊看著魏逆生

  「子安,你今日來,是來求教的,還是來報平安的?」

  「回老師。」魏逆生沉默了一瞬,如實答道

  「既是來求教,也是來報平安。」

  求教而不恥,報平安而不驕。

  慈師者,不輕斥汝之不知,不厭汝之屢問

  不以汝之狼狽為笑柄,而以汝之狼狽為教機。

  所以,丟人麼?不丟人。

  為師者,巴不得多教弟子。

  為弟子者,有師可問,是幸事。

  畢竟這個『老師』,不是學堂里拿戒尺的那一種.......

  他永遠不會對你說:你這都不會?

  師徒之間,最怕的就是見外。

  要是見外,這輩子攢下的這點東西,傳給誰去?

  ..........

  於是馮衍沒有接話,只望魏子,待他說下去。

  而魏逆生便將昨日朝會之後的心中所思,一一說了出來。

  從清流以"民"為旗、宋岳以"馮黨舊誼"為請,再到自己推演出的三方之勢。

  沒有避諱,沒有修飾

  魏逆生將自己對寇元、沈端的判斷,原原本本地擺在了馮衍面前。

  話至最後,魏子抬眸,目光坦然

  「老師,我在想......

  寇元要名,沈端要穩,宋岳要利。

  三者所求不同,卻都盯著同一筆銀子。

  若我能在這三者之間找到一個支點

  既不使任何一方獨得此銀,又不使任何一方徹底翻臉

  便可從中取一個我想要的位子。」

  馮衍聽完,沒有立刻接話

  先若有所味,後才展笑顏,看著魏子道:

  「子安,你終於開始把沈端當成一枚棋子來看了,而不是一個必須打倒的敵人。」

  聞言,魏逆生微怔。

  馮衍續道:「當年借清流之勢壓沈端,是老夫替你鋪的路。

  因為那時你還沒有自己的根基

  不得不假人之刃、乘人之舟、依人之勢,以得自存。

  如今,能自能思出『聯沈以制清』

  此非借,乃運

  非假人之刀,乃移敵為己用。

  《韓非子》曰:「法術之士,與當途之臣,不可兩存。」

  沈端者,當途之臣

  清流者,亦當途之臣。

  二者相軋,你便能周旋其間.....

  昔日借清以擊沈,今則聯沈以制清。

  借者,客也,勢在人手

  運者,主也,局由己布。

  正在布局者,不觀棋局,而觀全局!

  哈哈,蘇州一行,銀是其次,此『思』方為大得!」

  「學生不敢自喜,亦不願意自聰。」魏逆生低下了頭。

  「只望老師.....能繼續這樣教導.....」

  魏逆生話未盡,馮衍已然打斷

  「子安,生死乃天地輪迴之常....」

  魏逆生沒有說話。

  馮衍則不願繼續,便轉了話題道:

  「子安,沈端是我的敵人,這一點沒錯。

  老夫與他鬥了半輩子,從戶部斗到吏部,從朝堂斗到內閣。

  可他真的是你的敵人嗎?」

  馮衍語氣很平,沒有抬高也沒有壓低

  「他打壓過你,他算計過你,可他從沒有真正想要你的命。

  為什麼?因為他清楚,我與他同存,非你與他共存。」

  「可我若不在呢?屆時,沈端最大的價值【制衡馮黨】便消失了。

  陛下還會留著他嗎?清流會放過他嗎?

  他不蠢,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所以......」

  說著,馮衍伸指,輕叩案沿者。

  聲不揚,字字清越。

  「他比我更需要你。」

  魏逆生聽到此處,神情震動。

  「這就是老師當年所言:奪沈之本,以立自身?」

  (第214章 奪沈之本,已立自身。真正之意)

  「沒錯。」馮衍看著魏子,神情欣慰繼續道

  「我若去,沈端看似卡你位,但比起其他人

  他反倒會拼命「養你」

  你娶了福娘,更是我馮衍的親弟子,親孫婿。

  這個朝堂上,沒有任何一個人,能比你更好了!

  老馮衍雖去,但新『馮衍』還在!!

  寇元要名,宋岳要利,沈端要命。

  三者之中,沈端所求最重,也最急。

  一個快要失去立足之地的人,比一個正在往上爬的人更好談條件。

  只要你給他一條活路,或者說他把你造成活一條路。」

  魏逆生沉默了片刻,低聲道

  「可沈端與我,畢竟……」

  「畢竟什麼?」馮衍截斷他的話

  「公爭可以化,私仇化不了。」

  「你與沈端之間,有過的,都是朝堂上的公爭,沒有私仇。」

  「子安。」馮衍著魏逆生,神色通透

  「朝堂之上,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

  這句話你聽過無數遍,但真正能放在心裡用的,沒有幾個人。

  你今日能想到把沈端也放進棋盤裡來算

  說明你已經開始把這句話,從紙上挪到心上了。」

  魏逆生垂目,沒有接話。

  馮衍也不催他,只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方緩緩道

  「《孫子》有云:『知彼知己,百戰不殆。』

  可很多人只記住了前半句,忘了後半句。」

  魏逆生抬眸,低聲答道

  「不知彼而知己,一勝一負

  不知彼不知己,每戰必殆。」

  「對。」馮衍點了點頭

  「你今日能想到聯沈制清,說明你不僅知己,也開始知彼了。

  知道清流要什麼,知道宋岳要什麼,也知道沈端怕什麼。

  三者之間,你便是那根繩子。」

  說罷,馮衍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魏逆生面上,語氣忽然溫和下來

  「子安,你能走到這一步,老夫很欣慰。

  不是因為你聰明,是因為你終於開始用自己的眼睛看棋盤了。

  昔日之途,吾為汝辟

  今日以往,汝當自步。」

  魏逆生聞言,心頭微動,正要開口,卻被馮衍抬手止住了。

  「不必說什麼『受教』之類的話。」馮衍擺了擺手,語氣淡然

  「你今日來,不是為了聽老夫誇你。

  你是來確認自己想的對不對。

  老夫告訴你:對。

  至少方向是對的。

  至於能不能走通,那是你自己的事。」

  魏逆生不語,唯有一拜。

  而馮衍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記得去給秦晏遞個帖子。

  他今日起復,又是欽命回朝,你去拜他一回。

  秦晏嘴上不說,心裡會記著。

  這人啊,有時候比一張拜帖管用。」

  魏逆生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鄭重一揖:「學生受教。」

  馮衍沒有再說話,只擺了擺手,示意他自去。

  魏逆生轉身走了兩步,身後忽然傳來馮衍的聲音

  「子安。」

  魏子駐足回身。

  馮衍仍坐在那裡,晨光落在他的白髮上,將那些銀絲映得微微發亮。

  他望著魏逆生,目光深深,卻只說了三個字

  「路還長。」

  ........

  牖外新葉,晨風颯颯。

  葉影投於戶限之上,明暗相界,若判陰陽。

  昔者,投帖之孺子,立於暗處

  今也,承光之丈夫,步於明處。

  馮公望其影,如觀一樹之移陰.......

  向日者為徒,背日者為師。

  正如他當年所言:老夫為你指了一個上天入海之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