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應天府獄,一盞孤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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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應天府同其牢坐落在城南一隅,離貢院不過兩條街。

  高牆厚壁,鐵門重鎖,秋風瑟瑟。

  門前兩隻石獅子,一隻缺了半隻耳朵,另一隻少隻眼

  倒也省了睜眼審聽看這人間不平事。

  魏逆生審完供詞被帶進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獄卒們正圍在一處喝酒賭錢,骰子擲在破木桌上,叮叮噹噹響得熱鬧。

  一碟花生米,半壇劣酒,幾個人湊在一盞油燈下,臉都映得黃蠟。

  這時,腳步聲驚動了他們。

  「誰?」

  一個滿臉橫肉的獄卒抬起頭來,酒碗還端在手裡,眼睛眯縫著朝門口張望。

  待看清來人,先是愣了一下,繼而將碗擱下,站起身來。

  「喲,這麼晚了還有犯人?」

  他上前下打量著魏逆生,目光在那身麻衣上轉了一圈

  「還是個毛都沒長齊的?」

  帶隊的捕快,是應天府的老差役了。

  他沒接話,只是從袖中抽出一張文書,遞了過去。

  「今夜新收的犯人,這是文書。」

  獄卒識字不多,接過來裝模作樣地看了看便丟還給捕快,笑嘻嘻地問:

  「什麼案子?偷了人家東西,還是打了人家孩子?」

  捕快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殺人。」

  「殺人?」獄卒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又趕緊壓下去,湊近了些,「殺誰?」

  「寧王世子。」

  滿屋寂靜。

  骰子不響了,酒碗不碰了,花生米也不嚼了。

  幾個獄卒齊刷刷地抬起頭,目光釘在魏逆生身上。

  「寧……寧王世子?」另一個獄卒聲音都變了調

  「這……這怎麼關到咱們這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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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這樣子的傢伙應該轉刑部詔獄或者大理寺啊!

  應天府大牢關得住這樣的人?」

  「就是就是,萬一出了差錯,咱們的腦袋還要不要了?」

  幾個獄卒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越說越慌。

  「行了,行了!」捕快嘆了口氣,將文書往桌上一拍

  「總之,上頭的命令,先收監。

  你們把人看好了,別出岔子。旁的不用你們操心。」

  「不操心?」一個老獄卒苦著臉,「捕頭兒,你說的輕巧。

  這可是殺了宗親的人!

  萬一夜裡跑了,或者死了,咱們這有幾個腦袋夠砍的?」

  「跑不了,也死不了。」周捕快看了魏逆生一眼

  「你們看好了就是。」

  他說完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著那些獄卒,補了一句:

  「還有,上頭的吩咐,此人有功名在身,不得用刑,不得折辱。」

  「這,你們要記死了。」

  「功名?」滿臉橫肉的獄卒一怔,重新打量著魏逆生

  「什麼功名?」

  「是個舉老爺,今科解元。」

  這話一出,又是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獄卒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再說什麼了。

  最後還是牢頭站了出來。

  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姓孟。

  他在應天府大牢幹了三十年,什麼犯人沒見過。

  於是孟牢頭走到魏逆生面前,也不說話,只是上下打量了一番。

  又移開,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跟我來。」

  魏逆生沒有說話,跟著他往裡走。

  牢房在深處,要經過三道門,每一道都有獄卒把守。

  甬道很窄,只容一人通過,兩邊是土牆。

  越往裡走,空氣越來越潮,隱隱約約有一股說不清的霉味。

  孟牢頭在一扇牢門前停下來,從腰間取下一大串鑰匙

  就著牆上的油燈找了半天,才找到對的那一把。

  鎖很舊,鑰匙插進去要用力擰好幾下才能打開。

  牢門「吱呀」一聲推開,裡面是一間不大的牢房。

  一丈見方,地上鋪著稻草,牆角放著一隻缺口破碗。

  牆上有一扇巴掌大的小洞,高高在上,透進來一點點光。

  「進去吧。」孟牢頭側身讓開,聲音平淡。

  魏逆生邁步走進牢房,環顧四周,目光從每一處掃過,最後落在那小洞上。

  窗外,月亮正圓。

  他忽然想起魏安生前常說的一句話

  「小公子,你看這月亮,照著咱們這院,也照著那些高門大戶的宅子。

  可見老天爺是公道的,不分貴賤,誰都給一點光。」

  魏逆生收回目光,轉過身,看著孟牢頭。

  「能否借一盞明些的燈?」他問,聲音不大,語氣平靜。

  孟牢頭怔了一下,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鐵鎖重新鎖上,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甬道盡頭。

  魏逆生嘆了口氣,在稻草上坐下來,靠著土壁,閉上了眼睛。

  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也許是一盞茶的工夫,也許是半個時辰。

  鎖又響了。

  魏逆生睜開眼睛,看見孟牢頭站在門外,手裡端著一盞油燈。

  然後走進來,將油燈放在牆角。

  又看了魏逆生一眼,從袖中摸出一塊干餅,擱在燈旁邊。

  「吃吧。」他聲音很淡,「餓死了,我們都要砍頭的。」

  魏逆生看著那塊餅,又看看那盞燈,忽然問了一句

  「你叫什麼名字?」

  孟牢頭怔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沉默了片刻,才說:「姓孟,叫我孟牢頭。」

  「孟牢頭。」魏逆生念了一遍,點了點頭,「多謝。」

  孟牢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出去。

  鐵鎖重新鎖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

  牢房外的過道上,孟牢頭搬了一把矮凳,坐在過道盡頭

  離魏逆生的牢房不遠不近,正好能看見那盞燈。

  手裡捏著一壺酒,不時抿一口,也不說話。

  這時有年輕的獄卒湊過來,壓低聲音問

  「孟頭兒,你怎麼還真給他燈啊?」

  孟牢頭沒看他,慢慢咽下嘴裡的酒,才開口:「你管他什麼來頭。」

  「裡間那可是死牢,死牢哪有給犯人點燈的規矩?」

  「規矩?」孟牢頭終於轉過頭,看了年輕獄卒一眼,見是剛剛沒有在外面的便笑道

  「來不久吧?」

  「是,是!這不,大家在外頭吃酒耍賭,我就在裡頭值班,嘿嘿。」

  見是新人,孟牢頭也笑說道

  「老子在這大牢里幹了三十年,什麼犯人沒見過?

  殺人的,放火的.....哪個不是進來就哭爹喊娘,求爺爺告奶奶?」

  他頓了頓,又抿了一口酒,「可你見過這樣的嗎?」

  年輕獄卒搖了搖頭。

  「進來不哭不鬧,不求饒,不喊冤,進來就問能不能借一盞燈。」

  孟牢頭又看了一眼那間牢房,聲音低了下去,「這樣的人,最麻煩。」

  「麻煩?」

  「沒錯,十年前,一個讀書人,得罪了權貴,被構陷下獄。

  進來的時候也是這樣,不哭不鬧,不問冤屈。」

  年輕獄卒好奇地問:「後來呢?」

  「後來?」孟牢頭冷笑一聲

  「後來案子翻了,讀書人出了獄,一路做到了御史。」

  「所以啊!」他端起酒壺又抿了一口

  「老子看見這種人,心裡就發怵。」

  年輕獄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不敢再問了。

  孟牢頭坐在矮凳上,目光落在那間牢房裡。

  剛被帶進來時,魏逆生腰間的素銀魚袋就已經被摘了。

  方才登記造冊時他還親手摸過,魚袋背面刻著「越品恩榮」四個小字,一看就知是宮裡的物件。

  「十三歲的孩子越品恩榮,嘖!」

  孟牢頭嘆了口氣,將壺中最後一口酒飲盡,站起身來,又往那間牢房看了一眼。

  「這可比讀書人麻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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