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出窯
擔架到了舊柱旁，果然轉不過去。
前面的藥夫已經跨上兩級石階，後面的人卻還留在窄道里。孟良的左腿墊著夾板，稍一傾斜，臉上便冒出冷汗。
許映青叫住前面的人，先把擔架放平，自己退到柱後。
「前頭抬高一點，尾端從我這裡過。」
她托住擔架一側，讓藥夫錯開腳步。兩人前後換過位置，長杆終於繞過舊柱，沿著石階緩緩抬了上去。
周衍站在下方，等他們走穩，才扶著牆跟上。
遲野一直在他身旁。
走到最後幾級，周衍抬起頭，看見低門外漏進來的一片日光。
光里有灰塵浮動。
他在門邊停了片刻，眼睛適應以後，才看清外院的模樣。
晾坯棚下坐滿了人，幾隻盛水的木桶擺在中間。先前那個滿臉黑灰的少年抱著一摞粗碗，正一隻只分過去。有人喝得太急，嗆出聲來，身旁的人便替他拍背。
守役都已解了兵器，被分別押在院牆另一邊。那名褐袍管事也在其中，雙手縛在身前，轉運票平放在一張搬出來的案上。
他看見孟良被抬出低門，張了張嘴。
桑教習從後面走出來，目光朝那邊一掃，管事便垂下了頭。
周衍經過落閘的門洞時，看見被壓斷的運坯車仍歪在牆邊。閘板已經由巡役重新絞起，下方加了兩根粗木，誰經過時都須側身讓一下。
先前被他拉開的年長窯工守在那裡。
他伸手扶住一根木撐，等擔架出去，又替周衍擋了一下低垂的鐵鏈。
「慢些，小心碰到頭。」
周衍朝他點頭，走出了窯門。
河風迎面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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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才發覺自己後背的衣服已經濕透，貼在身上，又涼又重。
三埠外的船都停住了。
原先那兩條窄跳板被撤下，岸邊另架了寬板，左右繫著扶繩。陳九站在板頭，褲腿卷到膝下，半邊衣裳都是濕的，正指揮人把擔架往藥船上送。
「腳下慢點。抬高，別碰著船沿。」
他接住前端，等後面的藥夫踏上船，才騰出手來抹了把臉。
周衍走近時，他先看見那截破開的衣袖，隨後看見纏著布的手。
陳九臉上的笑收了些。
「還能走吧？」
「能。」
「那也先坐著。」
他從旁邊拖來一張矮凳，拿袖子擦了擦，推到周衍身後。周衍坐下，才覺得兩條腿又酸又沉。
遲野站在他旁邊，沒有上船。
陳九低頭看見他的左掌也裹著布，便又拖來一張凳子。
「你也坐。上頭忙得開。」
遲野看了看周衍，這才坐下。
韓錚從另一艘貨船上過來，靴底帶著水。
他身後兩名巡役押著一個船工，另有一人抱著從艙底取出的木匣。匣蓋已經打開，裡面壓著幾張濕了邊角的票紙。
韓錚把人交給岸上的同僚，走到周衍面前。
「聽說底下的人都能動了。」
周衍點頭。
「還有個咳得厲害，醫官讓他先上船。」
「已經送進船艙了。韓某這邊也截下了九個人，一個沒少。」
他說著，往陳九那邊看了一眼。
「有個守役想推人下水，叫他搶先拽住了。人沒掉下去，他自己倒踩進水裡，灌了兩靴筒。」
陳九正擰衣角，聽見這話，抬頭道：「船邊那塊板滑得很，您還笑。」
韓錚嘴角略動，很快又收住。
「推人的那個已綁了。船底也搜過，沒有藏人。」
周衍望向藥船。
艙口外，一名抱著傷臂的漢子被扶著坐下，醫官正替他重新系好托臂的布。那人不時回頭，看一眼已經離開的貨船，直到船上最後一名守役也被押走，才慢慢把身子轉正。
寧照微帶著言吏從窯門出來時，日頭已經落向洲西。
兩名巡役抬著那隻窄長銅箱，箱外重新捆了繩。抽出的契紙另放在一隻扁匣里，由言吏親自抱著。
她到了岸邊，先去藥船上看過傷者，隨後才與韓錚碰面。
兩人站在周衍旁邊不遠處小聲說著話。
「方才洲上的天象，是否與你們底下的事有關？」
寧照微往周衍的方向看了一眼，輕輕點了一下頭，岔開了話題。
「內窯與外院都查過了。」寧照微道，「幾間封著的庫房已經開門，留人在清點。那座壞銅器須原地看住，今夜不要搬。」
韓錚點頭，將手中尚滴著水的一張票據遞給她。
「這是貨船掌舵的藏在艙板下的。過南河以後換陸路，送到朔關，再交北原來的貨隊。船工只送到換車的地方，收貨人得順著這張票查。」
寧照微翻過票背。
「運的是什麼？」
「票上寫舊銅、殘碑。」韓錚側過身，讓她看岸邊已經打開的長匣，「裡面有兩件完好的承契器，連底下接牌的銅腳都沒拆。」
長匣里墊著稻草，一件灰黑色舊器被固定在木架上，底部露出一排窄槽。
周衍的目光停在那裡。
韓錚把匣蓋合回去。
「我留在洲上。人、船、舊物，分開押送。你先帶傷者回去，城裡還得有人接。」
寧照微將濕票收妥。
「那名守廊的言師，單獨押。誰讓他守在那裡，又是誰准他接用役名，都得查清楚。」
「桑教習交代過了。」
韓錚說完，走到周衍面前，俯身看了看他的臉色。
「這回先回去養著。後頭的事，有我們。」
周衍應了一聲。
他想起清晨見面時，韓錚也在他肩上拍過一下。此時韓錚的手抬起，看見他肩縫破著，又放了下來，只替他將旁邊的劍鞘扶正。
上船時，周衍走得很慢。
陳九把他安置在艙口內側，背後墊了捲起來的厚氈。許映青將他的劍橫放在身邊，劍柄朝著左手，隨後去幫醫官分水。
遲野挨著艙門坐下。
船離岸後，他仍看著窯區。
黑煙從幾座窯頂升起來，風將它吹向洲地另一側。岸上有人舉起手，周衍隔著漸漸拉開的水面，認出是守在門洞邊的那個窯工。
他也抬起左手，直到那人變得很小，才放下。
船行穩了，桑教習過來看他。
她沒有問銅座前的那句話，只拿起長劍，借艙口的餘光看過劍鋒。
近劍尖處，多了一道細小的缺口。
「回去讓你師父看看，得磨一磨。」
周衍接過劍，指腹停在缺口旁，沒有碰上刃。
「方才刺他肋下，那一劍明明中了。」
桑教習在對面坐下。
「我看見了。」
「若能再進半寸……」
他沒有說完。
桑教習伸手點了點劍身。
「你如今能把劍送到該去的地方，這是這半年練出來的。再往後，還得練怎樣破開護身言力，怎樣把鋒芒送得更遠。映青出山走差以前，也吃過這個虧。」
周衍抬眼，看向正在艙尾幫忙的許映青。
她聽見了，轉過頭來。
「出山後頭一回碰著穿重甲的對手，我砍了兩劍，中倒是中了，劍卻險些卡在人家甲縫裡。回來以後，師父叫我對著一截舊甲練了十多日。」
周衍不覺笑了一下，胸口卻被牽得發疼。
桑教習把水碗推近些。
「這些回去再學。今日先把覺睡足，養養精神。」
周衍將劍收好，靠回厚氈。
河風從艙口吹入，帶著水汽和藥味。他閉上眼，耳邊是槳葉入水的聲音，過了一陣，便沉沉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天已經黑透。
船艙里亮著一盞燈。
寧照微坐在燈旁，膝上攤著一本薄冊，正與那名言吏低聲核對。她見周衍醒了，便將冊子合上。
「頭還暈麼？」
「好些了。」
周衍撐著坐直，發現肩上多了一件外衣。遲野靠在旁邊，右手仍搭著衣角，聽見動靜便睜開眼。
寧照微拿過溫水，讓周衍喝了兩口。
「銅座前那道言痕，留在契上了。」寧照微道，「韓錚在河上，也看見了天幕顯紋。」
周衍握著水碗，慢慢抬起頭。
他原以為，只有自己看見了那片幽遠。
寧照微望著他，過了一會兒才繼續道：「明日請陸教習與你師父一同來。這句話，你怎樣理解，怎樣使出來，我們都得聽你說清楚。」
她將扁匣放在身旁。
「還有它的來歷。天幕既有回應，會有人問到。」
周衍低頭看著碗中的水。
那八個字，他記得太清楚。
說出它們的人，卻在這個世上無處可尋。
寧照微看出他的神色，把燈往旁邊移了些。
「別現在想。要到了。」
艙外果然傳來船工的吆喝聲。
硯州岸邊亮著一排燈，幾輛車已經等在那裡。有人提著燈籠迎到船前，周衍聽見陸教習的聲音，隨後便是藥箱、擔架搬動的輕響。
等輪到他下船時，寧照微已經先行去了岸上。
陸教習站在跳板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遲野裹布的手，伸手接過兩人的行囊。
「車裡留了位置。你們坐前頭，別與擔架擠。」
周衍到了車邊，才看見程見山坐在車轅上。
老人披著外衣，手裡拄著一根木杖。
「師父。」
程見山站起來，先扶住他的左臂，讓他坐進車廂，再將他的佩劍解下來，放到一旁。
「回來的信只說受了些傷，也不說清楚。」
老人借燈看過他的臉，目光在嘴角未擦淨的血跡上停了片刻。
周衍想說沒有大礙，話到嘴邊，程見山已經抬手止住。
「到了再讓醫官看。先坐穩。」
許映青隨後上車，把船上的情形簡要說了。程見山聽著，一直沒有插話，直到車輪轉動，才將膝上的乾淨衣裳遞給周衍。
「破的換下來，夜裡涼。」
車到西院時，院門大開。
槐婆已經將廊下的雜物搬空，熱水一桶桶送進屋。陶全拄著木拐守在燈下，邱順站在他身旁，左手緊緊攥著門框。
第一副擔架抬進來，陶全便往前挪一步。
第二副經過時，他看見靠背墊得很高的那個漢子，嘴唇動了動，叫出一個旁人聽不清的稱呼。
到了孟良，他忽然丟開木拐。
邱順趕忙扶住他。
孟良也看見了他們，撐著擔架想坐起來，被藥夫輕輕按住。
陶全走到跟前，先看他的臉，再看那條綁了夾板的腿。
「你這腿……」
孟良將握著木牌的手伸出來，抓住他的袖子。
「別擔心我，養得好的。」
他說完，又轉向邱順，目光落在那隻垂著的右手上。
「你的手也得好好養。」
陶全俯下身，額頭幾乎碰上他的手背。
藥夫只在旁邊安靜地立著。
直到槐婆走來，扶住陶全的胳膊，他才側過身，讓擔架進屋。邱順跟在旁邊，用左手托著擔架一角，一直送過門檻。
補鞋老人最後走進院子。
他懷裡揣著那隻沒縫完的鞋，見陶全站在屋門口，便把鞋拿出來，往他面前一晃。
「還以為你不回來取了。」
陶全看著鞋，忽然笑出了聲。
笑了兩下，眼淚便落下來。
周衍站在廊下，沒有走過去。
槐婆端來一碗熱粥，先塞進他左手，又給遲野一碗，隨後把兩人往旁邊的長凳上趕。
「坐這裡。喝完再進去。」
遲野端起碗，才碰到唇邊，便停下來。
「燙。」
槐婆看他一眼。
「知道燙就吹吹，沒人搶。」
周衍低頭笑了，吹開碗面上的熱氣。
院裡腳步來往，屋中有人問水，有人問藥，陶全的聲音夾在其中，一遍遍應著熟人的招呼。
程見山坐到他身旁，取走他放在膝邊的長劍，用干布慢慢擦去鞘上的灰。
周衍喝了幾口粥，抬頭看見寧照微從前廳過來。
她手裡仍拿著那張從船底搜出的轉運票。燈光照著票背，一行小字從折角處露出來。
朔關外交收。
她在陸教習身旁停步，將票遞了過去。
「明日得取北路的舊檔來。」
陸教習看完那行字，抬頭望向她。
寧照微的目光越過敞開的屋門，在那些剛剛安頓下來的人身上停了一會兒。
「這批器物還沒運出去。先前運走的，還得找回來。」
周衍握著粥碗，望向院門外。
夜風吹過燈籠，紙罩輕輕轉了半圈。
更遠處，通向城北的街道已經隱進了黑暗。
前面的藥夫已經跨上兩級石階，後面的人卻還留在窄道里。孟良的左腿墊著夾板，稍一傾斜，臉上便冒出冷汗。
許映青叫住前面的人，先把擔架放平，自己退到柱後。
「前頭抬高一點，尾端從我這裡過。」
她托住擔架一側，讓藥夫錯開腳步。兩人前後換過位置，長杆終於繞過舊柱，沿著石階緩緩抬了上去。
周衍站在下方，等他們走穩，才扶著牆跟上。
遲野一直在他身旁。
走到最後幾級，周衍抬起頭，看見低門外漏進來的一片日光。
光里有灰塵浮動。
他在門邊停了片刻，眼睛適應以後，才看清外院的模樣。
晾坯棚下坐滿了人，幾隻盛水的木桶擺在中間。先前那個滿臉黑灰的少年抱著一摞粗碗，正一隻只分過去。有人喝得太急，嗆出聲來，身旁的人便替他拍背。
守役都已解了兵器，被分別押在院牆另一邊。那名褐袍管事也在其中，雙手縛在身前，轉運票平放在一張搬出來的案上。
他看見孟良被抬出低門，張了張嘴。
桑教習從後面走出來，目光朝那邊一掃，管事便垂下了頭。
周衍經過落閘的門洞時，看見被壓斷的運坯車仍歪在牆邊。閘板已經由巡役重新絞起，下方加了兩根粗木，誰經過時都須側身讓一下。
先前被他拉開的年長窯工守在那裡。
他伸手扶住一根木撐，等擔架出去，又替周衍擋了一下低垂的鐵鏈。
「慢些，小心碰到頭。」
周衍朝他點頭，走出了窯門。
河風迎面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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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才發覺自己後背的衣服已經濕透，貼在身上，又涼又重。
三埠外的船都停住了。
原先那兩條窄跳板被撤下，岸邊另架了寬板，左右繫著扶繩。陳九站在板頭，褲腿卷到膝下，半邊衣裳都是濕的，正指揮人把擔架往藥船上送。
「腳下慢點。抬高，別碰著船沿。」
他接住前端，等後面的藥夫踏上船，才騰出手來抹了把臉。
周衍走近時，他先看見那截破開的衣袖，隨後看見纏著布的手。
陳九臉上的笑收了些。
「還能走吧？」
「能。」
「那也先坐著。」
他從旁邊拖來一張矮凳，拿袖子擦了擦，推到周衍身後。周衍坐下，才覺得兩條腿又酸又沉。
遲野站在他旁邊，沒有上船。
陳九低頭看見他的左掌也裹著布，便又拖來一張凳子。
「你也坐。上頭忙得開。」
遲野看了看周衍，這才坐下。
韓錚從另一艘貨船上過來，靴底帶著水。
他身後兩名巡役押著一個船工，另有一人抱著從艙底取出的木匣。匣蓋已經打開，裡面壓著幾張濕了邊角的票紙。
韓錚把人交給岸上的同僚，走到周衍面前。
「聽說底下的人都能動了。」
周衍點頭。
「還有個咳得厲害，醫官讓他先上船。」
「已經送進船艙了。韓某這邊也截下了九個人，一個沒少。」
他說著，往陳九那邊看了一眼。
「有個守役想推人下水，叫他搶先拽住了。人沒掉下去，他自己倒踩進水裡，灌了兩靴筒。」
陳九正擰衣角，聽見這話，抬頭道：「船邊那塊板滑得很，您還笑。」
韓錚嘴角略動，很快又收住。
「推人的那個已綁了。船底也搜過，沒有藏人。」
周衍望向藥船。
艙口外，一名抱著傷臂的漢子被扶著坐下，醫官正替他重新系好托臂的布。那人不時回頭，看一眼已經離開的貨船，直到船上最後一名守役也被押走，才慢慢把身子轉正。
寧照微帶著言吏從窯門出來時，日頭已經落向洲西。
兩名巡役抬著那隻窄長銅箱，箱外重新捆了繩。抽出的契紙另放在一隻扁匣里，由言吏親自抱著。
她到了岸邊，先去藥船上看過傷者，隨後才與韓錚碰面。
兩人站在周衍旁邊不遠處小聲說著話。
「方才洲上的天象，是否與你們底下的事有關？」
寧照微往周衍的方向看了一眼，輕輕點了一下頭，岔開了話題。
「內窯與外院都查過了。」寧照微道，「幾間封著的庫房已經開門，留人在清點。那座壞銅器須原地看住，今夜不要搬。」
韓錚點頭，將手中尚滴著水的一張票據遞給她。
「這是貨船掌舵的藏在艙板下的。過南河以後換陸路，送到朔關，再交北原來的貨隊。船工只送到換車的地方，收貨人得順著這張票查。」
寧照微翻過票背。
「運的是什麼？」
「票上寫舊銅、殘碑。」韓錚側過身，讓她看岸邊已經打開的長匣，「裡面有兩件完好的承契器，連底下接牌的銅腳都沒拆。」
長匣里墊著稻草，一件灰黑色舊器被固定在木架上，底部露出一排窄槽。
周衍的目光停在那裡。
韓錚把匣蓋合回去。
「我留在洲上。人、船、舊物，分開押送。你先帶傷者回去，城裡還得有人接。」
寧照微將濕票收妥。
「那名守廊的言師，單獨押。誰讓他守在那裡，又是誰准他接用役名，都得查清楚。」
「桑教習交代過了。」
韓錚說完，走到周衍面前，俯身看了看他的臉色。
「這回先回去養著。後頭的事，有我們。」
周衍應了一聲。
他想起清晨見面時，韓錚也在他肩上拍過一下。此時韓錚的手抬起，看見他肩縫破著，又放了下來，只替他將旁邊的劍鞘扶正。
上船時，周衍走得很慢。
陳九把他安置在艙口內側，背後墊了捲起來的厚氈。許映青將他的劍橫放在身邊，劍柄朝著左手，隨後去幫醫官分水。
遲野挨著艙門坐下。
船離岸後，他仍看著窯區。
黑煙從幾座窯頂升起來，風將它吹向洲地另一側。岸上有人舉起手，周衍隔著漸漸拉開的水面，認出是守在門洞邊的那個窯工。
他也抬起左手，直到那人變得很小，才放下。
船行穩了，桑教習過來看他。
她沒有問銅座前的那句話，只拿起長劍，借艙口的餘光看過劍鋒。
近劍尖處，多了一道細小的缺口。
「回去讓你師父看看，得磨一磨。」
周衍接過劍，指腹停在缺口旁，沒有碰上刃。
「方才刺他肋下，那一劍明明中了。」
桑教習在對面坐下。
「我看見了。」
「若能再進半寸……」
他沒有說完。
桑教習伸手點了點劍身。
「你如今能把劍送到該去的地方，這是這半年練出來的。再往後，還得練怎樣破開護身言力，怎樣把鋒芒送得更遠。映青出山走差以前，也吃過這個虧。」
周衍抬眼，看向正在艙尾幫忙的許映青。
她聽見了，轉過頭來。
「出山後頭一回碰著穿重甲的對手，我砍了兩劍，中倒是中了，劍卻險些卡在人家甲縫裡。回來以後，師父叫我對著一截舊甲練了十多日。」
周衍不覺笑了一下，胸口卻被牽得發疼。
桑教習把水碗推近些。
「這些回去再學。今日先把覺睡足，養養精神。」
周衍將劍收好，靠回厚氈。
河風從艙口吹入，帶著水汽和藥味。他閉上眼，耳邊是槳葉入水的聲音，過了一陣，便沉沉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天已經黑透。
船艙里亮著一盞燈。
寧照微坐在燈旁，膝上攤著一本薄冊，正與那名言吏低聲核對。她見周衍醒了，便將冊子合上。
「頭還暈麼？」
「好些了。」
周衍撐著坐直，發現肩上多了一件外衣。遲野靠在旁邊，右手仍搭著衣角，聽見動靜便睜開眼。
寧照微拿過溫水，讓周衍喝了兩口。
「銅座前那道言痕，留在契上了。」寧照微道，「韓錚在河上，也看見了天幕顯紋。」
周衍握著水碗，慢慢抬起頭。
他原以為，只有自己看見了那片幽遠。
寧照微望著他，過了一會兒才繼續道：「明日請陸教習與你師父一同來。這句話，你怎樣理解，怎樣使出來，我們都得聽你說清楚。」
她將扁匣放在身旁。
「還有它的來歷。天幕既有回應，會有人問到。」
周衍低頭看著碗中的水。
那八個字，他記得太清楚。
說出它們的人，卻在這個世上無處可尋。
寧照微看出他的神色，把燈往旁邊移了些。
「別現在想。要到了。」
艙外果然傳來船工的吆喝聲。
硯州岸邊亮著一排燈，幾輛車已經等在那裡。有人提著燈籠迎到船前，周衍聽見陸教習的聲音，隨後便是藥箱、擔架搬動的輕響。
等輪到他下船時，寧照微已經先行去了岸上。
陸教習站在跳板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遲野裹布的手，伸手接過兩人的行囊。
「車裡留了位置。你們坐前頭，別與擔架擠。」
周衍到了車邊，才看見程見山坐在車轅上。
老人披著外衣，手裡拄著一根木杖。
「師父。」
程見山站起來，先扶住他的左臂，讓他坐進車廂，再將他的佩劍解下來，放到一旁。
「回來的信只說受了些傷，也不說清楚。」
老人借燈看過他的臉，目光在嘴角未擦淨的血跡上停了片刻。
周衍想說沒有大礙，話到嘴邊，程見山已經抬手止住。
「到了再讓醫官看。先坐穩。」
許映青隨後上車，把船上的情形簡要說了。程見山聽著，一直沒有插話，直到車輪轉動，才將膝上的乾淨衣裳遞給周衍。
「破的換下來，夜裡涼。」
車到西院時，院門大開。
槐婆已經將廊下的雜物搬空，熱水一桶桶送進屋。陶全拄著木拐守在燈下，邱順站在他身旁，左手緊緊攥著門框。
第一副擔架抬進來，陶全便往前挪一步。
第二副經過時，他看見靠背墊得很高的那個漢子，嘴唇動了動，叫出一個旁人聽不清的稱呼。
到了孟良，他忽然丟開木拐。
邱順趕忙扶住他。
孟良也看見了他們，撐著擔架想坐起來，被藥夫輕輕按住。
陶全走到跟前，先看他的臉，再看那條綁了夾板的腿。
「你這腿……」
孟良將握著木牌的手伸出來，抓住他的袖子。
「別擔心我，養得好的。」
他說完，又轉向邱順，目光落在那隻垂著的右手上。
「你的手也得好好養。」
陶全俯下身，額頭幾乎碰上他的手背。
藥夫只在旁邊安靜地立著。
直到槐婆走來，扶住陶全的胳膊，他才側過身，讓擔架進屋。邱順跟在旁邊，用左手托著擔架一角，一直送過門檻。
補鞋老人最後走進院子。
他懷裡揣著那隻沒縫完的鞋，見陶全站在屋門口，便把鞋拿出來，往他面前一晃。
「還以為你不回來取了。」
陶全看著鞋，忽然笑出了聲。
笑了兩下，眼淚便落下來。
周衍站在廊下，沒有走過去。
槐婆端來一碗熱粥，先塞進他左手，又給遲野一碗，隨後把兩人往旁邊的長凳上趕。
「坐這裡。喝完再進去。」
遲野端起碗，才碰到唇邊，便停下來。
「燙。」
槐婆看他一眼。
「知道燙就吹吹，沒人搶。」
周衍低頭笑了，吹開碗面上的熱氣。
院裡腳步來往，屋中有人問水，有人問藥，陶全的聲音夾在其中，一遍遍應著熟人的招呼。
程見山坐到他身旁，取走他放在膝邊的長劍，用干布慢慢擦去鞘上的灰。
周衍喝了幾口粥，抬頭看見寧照微從前廳過來。
她手裡仍拿著那張從船底搜出的轉運票。燈光照著票背，一行小字從折角處露出來。
朔關外交收。
她在陸教習身旁停步，將票遞了過去。
「明日得取北路的舊檔來。」
陸教習看完那行字，抬頭望向她。
寧照微的目光越過敞開的屋門，在那些剛剛安頓下來的人身上停了一會兒。
「這批器物還沒運出去。先前運走的，還得找回來。」
周衍握著粥碗，望向院門外。
夜風吹過燈籠，紙罩輕輕轉了半圈。
更遠處，通向城北的街道已經隱進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