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一步一禁
劍尖向牆邊偏去。
周衍順勢轉腕，先讓過向下的沉力，再將劍身往內收。橫向的牽扯卻隨之加重，竟將他整個右肩也帶偏了。
他凝住心神，截住那道才要攀上手臂的拘束，後足蹬地，退向門邊。
劍才收回，肩頭忽然一緊。
衣料被另一股力扯住，向牆上貼去。周衍來不及再辨，左手已被遲野攥住，硬生生拉回半步。
嗤的一聲，肩縫裂開。
一片衣料留在牆上，壓得平平整整。
周衍站穩，看見遲野袖口也正向外繃緊，立即反手扶住他，兩人一同退過門檻。那股牽扯這才漸漸松去。
廊中刀聲驟密。
桑教習已與男子重新交上了手。
她的刀鋒貼著身前走過一圈，接連劈散壓到近處的暗光，足下卻沒有直進。男子沿牆側移，每退一步，便抬刀封住她追來的鋒芒。牆上的暗紋隨他低誦明滅，一處壓衣，一處牽刃，逼得桑教習不斷變換身位。
周衍剛才截斷的那一處，轉眼又亮了起來。
男子望見門邊的他，忽然將刀向下一壓。
桑教習腳下的浮灰驟然散開。
她立即收膝換步，左足落在另一塊石磚上，原先站立之處卻傳來一聲輕響，一小片碎石被碾成了粉末。
男子隨之進刀，直取她腰側。
桑教習斜架卸力，刀身上的鋒芒一吐，將他的厚背短刀逼偏。她肩隨刀進，眼看便要切入中門，右側牆紋卻再次亮起，牽住了她刀尖外放的光。
那一刀稍稍偏了寸許。
男子側身讓過，頸邊仍被削出一道血線。
他抬手摸了一下，眼神終於變了。
周衍扶著門框，呼吸漸漸穩下來。
方才貼上劍身的術，他只來得及辨清一道。截開以後，身旁另一處立即接了過來，連退路上也有東西候著。
此刻這些暗紋已經鋪滿了石廊，隨著那人的言力不斷變換，桑教習每次迫開一處，下一處便立即補上。
他望向廊中。
桑教習仍占著攻勢，卻始終沒能將男子逼離牆邊。
許映青站在另一側，忽然伸手攔住準備出門的巡役。
「別進來，先護著藥箱。」
巡役依言退回。她轉向周衍，看了一眼他破開的肩縫。
「能握劍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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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衍點頭，將五指重新扣緊。
「我方才截開了一處，但不夠。得等他顧不過來。」
許映青望著兩柄刀交錯的地方，沒有立即答話。
石廊右側，那名男子又退到了短階旁。
他左臂的血順著護腕流下，滴在石縫間，誦聲也比先前低了些。桑教習忽然連進三步，刀勢由窄轉寬，迎著牽引而來的暗光劈下。
刀鋒未到牆前，一線亮芒已經先行掠過。
牆上薄薄一層灰皮應聲崩開。
男子面前的暗紋斷了半截，低誦驟然停住。
桑教習緊跟著抬刀。
「別劈牆根！」
寧照微的聲音忽然從門內傳出。
她正蹲在被崩落的灰屑旁，手裡的驗痕薄片映著細光。灰皮下面露出一道銅槽，槽中壓著數根極細的絲線，一直延伸到門內銅座所在的牆腳。
長鋪那邊，有人低低叫了一聲。
桑教習的刀在半途轉向，鋒芒擦著銅槽上方掠過，割下男子肩頭一片衣料，卻終究讓他退了出去。
男子扶住牆，急促吸了一口氣。
目光落到寧照微手中的薄片上時，他嘴角繃緊，右足又向後挪了半步。
石室里的銅座輕輕一震。
「外頭也接著！」
守在長鋪旁的言吏抬頭喊道。
寧照微將薄片移近銅槽，細光才落上去，便有兩處同時亮起。她立即取出一張符，壓在門側露出的接頭上。
「桑教習，先拿住人。牆下這條還連著名牌。」
桑教習沒有回頭。
「知道了。」
她刀上外放的鋒芒收短，腳下再度向前。
男子已重新開口。
那幾道剛黯下去的牆紋一一接續，廊中浮灰伏地，方才被逼開的空處又慢慢合攏。
周衍看著他扶牆的左手。
左臂傷口就在肘下，手指卻仍死死按著牆面。每當桑教習迫近，他便向那裡添力，寧照微壓住的符角隨之顫動。
他在借窯里的舊設擋刀。
周衍胸口那股氣慢慢沉了下去。
他沒有再看整條石廊，只盯住自己與男子之間的幾步距離。
桑教習再進時，對方厚背刀橫在胸前，左肩向內一收。靠門這一段暗紋暫時淡了些，言光全壓向桑教習腳下。
「師姐。」
周衍低聲開口。
許映青已沿著他的目光看去。
「我會接應你。」
周衍點頭。
遲野伸手碰了碰他破開的衣袖，隨後抬起手中鐵鏈，指向男子扶牆的左腕。
周衍看懂了，伸手按住鏈頭，先朝桑教習示意，又將手掌往下壓了壓。
遲野收住，沒有立即出手。
廊中一聲銳響。
桑教習的刀從男子護臂下掠過，將那隻扶牆的手逼開。男子向右側身，厚背短刀斜斜壓下，腳旁兩段暗紋卻同時亮起。
周衍動了。
他從門邊斜進，劍鋒貼著腰側收住，直到前足落定，才向男子左肩遞出。
橫向的牽扯隨即落上劍身。
這一回，他沒有急著與那股力爭。
劍鋒稍偏，後腳跟著向外挪過半步，任由它把劍引向牆邊。將近牆面時，那道熟悉的拘束才沿著劍身合來，要把他的劍與手一併壓死。
周衍截了下去。
掌中一松，膝彎仍被壓得猛地向下一墜。他沉胯承住，肩背仍被壓低了幾分，劍鋒也因此短了。
男子看見他的來勢，短刀立即翻轉。
許映青的劍恰在此時從周衍右側遞入。
她沒有去碰厚背刀，只以劍身接住周衍偏低的劍脊，向上一帶，隨即錯步讓開。
周衍腰勢跟著轉起。
「歸。」
灰光沿劍身掠過。
借著許映青送來的這一點力，他將劍從兩道作用之間收回，後足挪到她方才站過的地方，膝下沉重頓時輕了少許。
男子的短刀已經追到。
周衍迎著來刀，斜架、沉肘，將這一記重擊引向身外。手臂震得發麻，劍鋒卻終於保持在了自己身前。
他看見對方左手又朝牆上按去。
鐵鏈就在此時飛了過來。
遲野站在門外半步，雙手送鏈。鏈頭擦過牆面，繞上男子尚未落定的左腕，驟然絞緊。
男子悶哼一聲，左臂傷處鮮血迸出。
遲野後足抵住門檻，向後一扯。
兩人之間的鐵鏈繃得筆直，鏈身卻也被牆上言光牽住，錚錚作響。
男子的手停在離牆數寸之處。
桑教習已從正面逼近。
男子顧不得左臂，提刀來封，周衍的劍卻先一步壓上他的刀身。
第一疊。
他將腰腿間尚存的勁盡數送出，只往旁邊一引。
男子腕子微轉，厚背刀幾乎立即便要掙開。
這片刻已經夠了。
桑教習刀尖上的亮芒陡然凝細，沿著護臂崩開的缺口直切進去。
烏色碎片飛起。
男子持刀的手猛地一松，刀鋒尚未落地，桑教習已進身撞住他的肩，左手扣肘，反壓在背後。
誦聲斷了。
他仍要抬腳，桑教習膝頭已抵住腿彎，將他重重壓倒在石面上。
「繩！」
許映青立即收劍，接過巡役遞來的粗繩。
遲野沒有松鏈。直到男子雙臂被分別縛住，口中塞了布，桑教習才讓他將鏈解開。
周衍退到門側，劍尖低垂。
牆上的光仍在流動。
他沒有因男子被拿住便往前走，只靠著門框緩緩調息。方才那記迎刀震裂了虎口，一縷血順著掌紋淌到劍柄上，將深色細繩浸得更暗。
許映青走到他身旁，托起他的右手看了一眼。
「先鬆開。」
周衍張開五指，才覺得掌心火辣辣地疼。
她取布壓住裂口，纏過兩圈。
桑教習押著男子退回來，目光在兩人手上停了停。
「這一劍很及時。」
周衍抬頭。
「若只有我一個，方才退不回來。」
桑教習點頭，將男子交給巡役，轉身守住短階，將上方通道看住。
遲野撿回鐵鏈，一圈圈收攏。左掌有兩處被鏈環磨破，血沾在鐵上，他低頭看了一眼，便要往衣上擦。
周衍拿過許映青剩下的布，拉住他的手。
遲野抬眼。
「站著。」
周衍說完，低頭替他裹好。
遲野屈了屈手指，沒再擦。
寧照微仍守在銅槽旁。
失去男子催動，牆上幾處暗紋已經漸漸散去，近地的一道細光卻越來越清楚，正沿著銅槽往石室里退。她將符壓緊，轉頭叫那名言吏過來。
言吏看了一眼，臉色便沉了。
他立即返回銅座旁，把先前卡住搖柄的木楔重新敲實，又用銅夾夾住底下兩處接頭。
鐵環輕輕一顫。
長鋪里，孟良忽然撐住鋪沿，背脊繃緊。
旁邊那個剛能伸開手的人也彎下腰去。
醫官扶住兩人，抬頭望來。
「又怎麼了？」
寧照微幾步回到銅座前，順著亮起的槽口找下去，終於在第三道鐵環內側看見了一塊窄銅牌。
牌邊壓著一張薄薄的契紙。
紙面被銅座護在裡面，邊角已經發黃，後來添上的墨卻很新。
她俯身讀過，握住銅夾的手漸漸收緊。
周衍跟進來，只看見其中一行小字。
器損、術敗，所生之債，由下列役名承受。
後面密密列著名字。
孟良的名字在靠外一列，旁邊蓋著一枚模糊的指印。再往下，還有陶全、邱順。
周衍伸手扶住車沿。
逃到西院的人，名字也還留在這裡。
寧照微將那張契紙壓平，沒有揭下。
「把銅箱打開。」
巡役解開斷繩，掀起箱蓋。裡面整齊放著數疊薄冊，最上頭一冊還夾著尚未用完的契紙。
寧照微翻到繫著細繩的一頁，目光停在兩列字間。
一列記著施術、驗器之人的姓名，另一列則記著承受損傷的人。每次交割都有印，幾個名字反覆出現，後面的役名卻換了一批又一批。
她將冊子遞給言吏。
「依這一頁找。先把方才退回來的那一股壓住。」
言吏立即俯身，將兩枚薄片分貼銅座兩側。
周衍回頭望向長鋪。
醫官正托著孟良的手臂，讓他一點點放鬆。補鞋老人坐在旁邊，把被褥捲成一團，塞到他背後。方才稍稍安靜下來的眾人，此刻都望著石室這邊。
沒有人再問何時能走。
寧照微站起身，將兩本薄冊交給巡役。
「送一份抄錄去水口，交韓錚。船上帶走的人，也要按名字逐個核對。別讓他們碰頸牌，更別毀契。」
巡役接過，快步往外去。
周衍走到孟良鋪前。
孟良看了看他纏著布的右手，又看向門內被押住的匠師。
「他們都拿住了？」
「拿住了。」
孟良低下頭，慢慢鬆開緊攥著被角的手。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
「那以後，他們再試壞東西，還會落到我們身上麼？」
周衍也回答不上來。
石室里，寧照微把那本記滿名字的薄冊翻回第一頁，攤在銅座旁。
她抬起頭。
「他們得把這道契，怎麼接上去的，一處一處說清楚。」
周衍順勢轉腕，先讓過向下的沉力，再將劍身往內收。橫向的牽扯卻隨之加重，竟將他整個右肩也帶偏了。
他凝住心神，截住那道才要攀上手臂的拘束，後足蹬地，退向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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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衍剛才截斷的那一處，轉眼又亮了起來。
男子望見門邊的他，忽然將刀向下一壓。
桑教習腳下的浮灰驟然散開。
她立即收膝換步，左足落在另一塊石磚上，原先站立之處卻傳來一聲輕響，一小片碎石被碾成了粉末。
男子隨之進刀，直取她腰側。
桑教習斜架卸力，刀身上的鋒芒一吐，將他的厚背短刀逼偏。她肩隨刀進，眼看便要切入中門，右側牆紋卻再次亮起，牽住了她刀尖外放的光。
那一刀稍稍偏了寸許。
男子側身讓過，頸邊仍被削出一道血線。
他抬手摸了一下，眼神終於變了。
周衍扶著門框，呼吸漸漸穩下來。
方才貼上劍身的術，他只來得及辨清一道。截開以後，身旁另一處立即接了過來，連退路上也有東西候著。
此刻這些暗紋已經鋪滿了石廊，隨著那人的言力不斷變換，桑教習每次迫開一處，下一處便立即補上。
他望向廊中。
桑教習仍占著攻勢，卻始終沒能將男子逼離牆邊。
許映青站在另一側，忽然伸手攔住準備出門的巡役。
「別進來，先護著藥箱。」
巡役依言退回。她轉向周衍，看了一眼他破開的肩縫。
「能握劍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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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衍點頭，將五指重新扣緊。
「我方才截開了一處，但不夠。得等他顧不過來。」
許映青望著兩柄刀交錯的地方，沒有立即答話。
石廊右側，那名男子又退到了短階旁。
他左臂的血順著護腕流下，滴在石縫間，誦聲也比先前低了些。桑教習忽然連進三步，刀勢由窄轉寬，迎著牽引而來的暗光劈下。
刀鋒未到牆前，一線亮芒已經先行掠過。
牆上薄薄一層灰皮應聲崩開。
男子面前的暗紋斷了半截，低誦驟然停住。
桑教習緊跟著抬刀。
「別劈牆根！」
寧照微的聲音忽然從門內傳出。
她正蹲在被崩落的灰屑旁，手裡的驗痕薄片映著細光。灰皮下面露出一道銅槽，槽中壓著數根極細的絲線，一直延伸到門內銅座所在的牆腳。
長鋪那邊，有人低低叫了一聲。
桑教習的刀在半途轉向，鋒芒擦著銅槽上方掠過，割下男子肩頭一片衣料，卻終究讓他退了出去。
男子扶住牆，急促吸了一口氣。
目光落到寧照微手中的薄片上時，他嘴角繃緊，右足又向後挪了半步。
石室里的銅座輕輕一震。
「外頭也接著！」
守在長鋪旁的言吏抬頭喊道。
寧照微將薄片移近銅槽，細光才落上去，便有兩處同時亮起。她立即取出一張符，壓在門側露出的接頭上。
「桑教習，先拿住人。牆下這條還連著名牌。」
桑教習沒有回頭。
「知道了。」
她刀上外放的鋒芒收短，腳下再度向前。
男子已重新開口。
那幾道剛黯下去的牆紋一一接續，廊中浮灰伏地，方才被逼開的空處又慢慢合攏。
周衍看著他扶牆的左手。
左臂傷口就在肘下，手指卻仍死死按著牆面。每當桑教習迫近，他便向那裡添力，寧照微壓住的符角隨之顫動。
他在借窯里的舊設擋刀。
周衍胸口那股氣慢慢沉了下去。
他沒有再看整條石廊，只盯住自己與男子之間的幾步距離。
桑教習再進時，對方厚背刀橫在胸前，左肩向內一收。靠門這一段暗紋暫時淡了些，言光全壓向桑教習腳下。
「師姐。」
周衍低聲開口。
許映青已沿著他的目光看去。
「我會接應你。」
周衍點頭。
遲野伸手碰了碰他破開的衣袖，隨後抬起手中鐵鏈，指向男子扶牆的左腕。
周衍看懂了，伸手按住鏈頭，先朝桑教習示意，又將手掌往下壓了壓。
遲野收住，沒有立即出手。
廊中一聲銳響。
桑教習的刀從男子護臂下掠過，將那隻扶牆的手逼開。男子向右側身，厚背短刀斜斜壓下，腳旁兩段暗紋卻同時亮起。
周衍動了。
他從門邊斜進，劍鋒貼著腰側收住，直到前足落定，才向男子左肩遞出。
橫向的牽扯隨即落上劍身。
這一回，他沒有急著與那股力爭。
劍鋒稍偏，後腳跟著向外挪過半步，任由它把劍引向牆邊。將近牆面時，那道熟悉的拘束才沿著劍身合來，要把他的劍與手一併壓死。
周衍截了下去。
掌中一松，膝彎仍被壓得猛地向下一墜。他沉胯承住，肩背仍被壓低了幾分，劍鋒也因此短了。
男子看見他的來勢，短刀立即翻轉。
許映青的劍恰在此時從周衍右側遞入。
她沒有去碰厚背刀，只以劍身接住周衍偏低的劍脊，向上一帶，隨即錯步讓開。
周衍腰勢跟著轉起。
「歸。」
灰光沿劍身掠過。
借著許映青送來的這一點力，他將劍從兩道作用之間收回，後足挪到她方才站過的地方，膝下沉重頓時輕了少許。
男子的短刀已經追到。
周衍迎著來刀，斜架、沉肘，將這一記重擊引向身外。手臂震得發麻，劍鋒卻終於保持在了自己身前。
他看見對方左手又朝牆上按去。
鐵鏈就在此時飛了過來。
遲野站在門外半步，雙手送鏈。鏈頭擦過牆面，繞上男子尚未落定的左腕，驟然絞緊。
男子悶哼一聲，左臂傷處鮮血迸出。
遲野後足抵住門檻，向後一扯。
兩人之間的鐵鏈繃得筆直，鏈身卻也被牆上言光牽住，錚錚作響。
男子的手停在離牆數寸之處。
桑教習已從正面逼近。
男子顧不得左臂，提刀來封，周衍的劍卻先一步壓上他的刀身。
第一疊。
他將腰腿間尚存的勁盡數送出，只往旁邊一引。
男子腕子微轉，厚背刀幾乎立即便要掙開。
這片刻已經夠了。
桑教習刀尖上的亮芒陡然凝細，沿著護臂崩開的缺口直切進去。
烏色碎片飛起。
男子持刀的手猛地一松，刀鋒尚未落地，桑教習已進身撞住他的肩，左手扣肘，反壓在背後。
誦聲斷了。
他仍要抬腳，桑教習膝頭已抵住腿彎，將他重重壓倒在石面上。
「繩！」
許映青立即收劍，接過巡役遞來的粗繩。
遲野沒有松鏈。直到男子雙臂被分別縛住，口中塞了布，桑教習才讓他將鏈解開。
周衍退到門側，劍尖低垂。
牆上的光仍在流動。
他沒有因男子被拿住便往前走，只靠著門框緩緩調息。方才那記迎刀震裂了虎口，一縷血順著掌紋淌到劍柄上，將深色細繩浸得更暗。
許映青走到他身旁，托起他的右手看了一眼。
「先鬆開。」
周衍張開五指，才覺得掌心火辣辣地疼。
她取布壓住裂口，纏過兩圈。
桑教習押著男子退回來，目光在兩人手上停了停。
「這一劍很及時。」
周衍抬頭。
「若只有我一個，方才退不回來。」
桑教習點頭，將男子交給巡役，轉身守住短階，將上方通道看住。
遲野撿回鐵鏈，一圈圈收攏。左掌有兩處被鏈環磨破，血沾在鐵上，他低頭看了一眼，便要往衣上擦。
周衍拿過許映青剩下的布，拉住他的手。
遲野抬眼。
「站著。」
周衍說完，低頭替他裹好。
遲野屈了屈手指，沒再擦。
寧照微仍守在銅槽旁。
失去男子催動，牆上幾處暗紋已經漸漸散去，近地的一道細光卻越來越清楚，正沿著銅槽往石室里退。她將符壓緊，轉頭叫那名言吏過來。
言吏看了一眼，臉色便沉了。
他立即返回銅座旁，把先前卡住搖柄的木楔重新敲實，又用銅夾夾住底下兩處接頭。
鐵環輕輕一顫。
長鋪里，孟良忽然撐住鋪沿，背脊繃緊。
旁邊那個剛能伸開手的人也彎下腰去。
醫官扶住兩人，抬頭望來。
「又怎麼了？」
寧照微幾步回到銅座前，順著亮起的槽口找下去，終於在第三道鐵環內側看見了一塊窄銅牌。
牌邊壓著一張薄薄的契紙。
紙面被銅座護在裡面，邊角已經發黃，後來添上的墨卻很新。
她俯身讀過，握住銅夾的手漸漸收緊。
周衍跟進來，只看見其中一行小字。
器損、術敗，所生之債，由下列役名承受。
後面密密列著名字。
孟良的名字在靠外一列，旁邊蓋著一枚模糊的指印。再往下，還有陶全、邱順。
周衍伸手扶住車沿。
逃到西院的人，名字也還留在這裡。
寧照微將那張契紙壓平，沒有揭下。
「把銅箱打開。」
巡役解開斷繩，掀起箱蓋。裡面整齊放著數疊薄冊，最上頭一冊還夾著尚未用完的契紙。
寧照微翻到繫著細繩的一頁，目光停在兩列字間。
一列記著施術、驗器之人的姓名，另一列則記著承受損傷的人。每次交割都有印，幾個名字反覆出現，後面的役名卻換了一批又一批。
她將冊子遞給言吏。
「依這一頁找。先把方才退回來的那一股壓住。」
言吏立即俯身，將兩枚薄片分貼銅座兩側。
周衍回頭望向長鋪。
醫官正托著孟良的手臂，讓他一點點放鬆。補鞋老人坐在旁邊，把被褥捲成一團，塞到他背後。方才稍稍安靜下來的眾人，此刻都望著石室這邊。
沒有人再問何時能走。
寧照微站起身，將兩本薄冊交給巡役。
「送一份抄錄去水口，交韓錚。船上帶走的人，也要按名字逐個核對。別讓他們碰頸牌，更別毀契。」
巡役接過，快步往外去。
周衍走到孟良鋪前。
孟良看了看他纏著布的右手，又看向門內被押住的匠師。
「他們都拿住了？」
「拿住了。」
孟良低下頭，慢慢鬆開緊攥著被角的手。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
「那以後，他們再試壞東西，還會落到我們身上麼？」
周衍也回答不上來。
石室里，寧照微把那本記滿名字的薄冊翻回第一頁，攤在銅座旁。
她抬起頭。
「他們得把這道契，怎麼接上去的，一處一處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