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少了一斤
第八日巳初，徐教習帶著初院與北室的新生下了山。
進城以前，他讓眾人在南門外停下。
硯州南門足以並行三輛大車。青磚門洞內嵌著一圈烏銅，正上方刻著一道公用舊句：
牌在人前，名錄相合，往來可行。
進城的人依次舉起路牌。
有人走到銅線下方時，門側兩片木葉便輕輕合攏。路牌與名錄相合，木葉向左右分開；若字跡模糊或牌面破損，木葉便停在中間，等守門吏重新核驗。
一名貨郎的路牌被雨水泡過。
木葉沒有放行。
守門吏讓他站到一旁，又翻出紙簿核對姓名、籍地和出城時限。確認無誤以後，才用臨時簽放他進門。
石寬看了半天。
「若名錄本身寫錯了呢？」
「門不知道。」徐教習道。
「那也會照樣放人？」
「只要牌和名錄能對上，它就會放。」
徐教習指向門上的句子。
「公用言術只管寫進句中的事。它能對牌、對名錄，卻不知道名錄為什麼寫錯，也分不清拿牌的人想做好事還是壞事。」
「那還要守門吏做什麼？」
「處理句子管不到的事。」
眾人隨隊進城。
硯州街道比石門縣寬得多。主街兩邊鋪著暗青石板，車轍在路面留下兩道淺槽。酒旗、布幌與藥鋪木牌擠在屋檐下，不少都帶著微弱的言力。
一家藥鋪門前懸著「傷」「熱」「寒」「幼」四塊牌子。求醫的人進門後，木牌依次亮起，將他們引向不同長凳。
支渠邊立著水尺，上面寫著：
水過此線，閘落三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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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水位尚低，木閘一動不動。
南河碼頭上的言術更多。繫船樁能在水勢變急時自動收緊纜繩，貨棧門前的木架會依照貨牌指出庫房。一列鹽車經過驗貨台，前八輛的銅鈴依次響過，值吏卻攔住第九輛，重新檢查封條。
石寬一路看得眼睛都忙不過來。
「城裡每天都用這麼多言術？」
「也每天都有人修。」
徐教習話音剛落，前方一塊指路牌便轉錯了方向，將「西平碼頭」指向賣魚的小巷。
守在旁邊的老卒罵了一句，搬來木梯，爬上去給轉軸添油。
糧市在碼頭北邊。
尚未走近，空氣中已經滿是新麥、穀殼和塵土的氣味。腳夫墊著厚肩布，在糧車與店鋪之間往來。算盤聲、叫價聲和車輪聲擠在一起，比東堂幾十人同時練習還要嘈雜。
糧市中央搭著一座高棚。
棚下是一方青木秤盤，兩側有斜坡，裝滿糧食的小車也能直接推上去。秤盤後方立著一塊黑底數牌，盤中受力，牌上的白砂便會聚成斤兩。
數牌下有兩道票縫。
左邊送入賣家的貨簽，右邊送入買家的收簽。兩簽相合，稱出的斤兩才會同時落在雙方的衡票上。
秤盤邊緣刻著：
貨在盤中，衡定見數。
貨離於盤，數歸於空。
「這是糧市公衡。」徐教習道，「買賣雙方先議價，公衡只管最後交了多少糧。」
守秤老吏認得他的教服。
「徐教習去年也帶學生來過。」
「去年還不是這塊數牌。」
「三月里舊牌顯數總慢半拍，器作署來人修過，後面的銅線也重新換了。」
老吏從櫃中取出一塊白底銅邊的木籤。
上面寫著：
公驗。
兩名值役又搬出四塊官制校衡鐵，分量分別是十斤、二十斤、三十斤和四十斤。
老吏將公驗簽送進右槽，再讓學生依次把校衡鐵放上秤盤。
十斤。
三十斤。
六十斤。
最後一塊四十斤的鐵落下，數牌中的白砂重新聚攏，清楚地顯出：
一百斤。
兩張空白衡票同時送進票縫，也都印下一百斤。
石寬繞著秤盤看了一圈。
「每天開市前都這樣驗？」
「每天都驗。」老吏道。
「那秤若有問題，早就該看出來了。」
徐教習沒有贊同，也沒有反駁。
「先記下剛才用了什麼。」
杜行翻開課冊。
「官制校衡鐵，公驗簽，空白衡票。」
「還有什麼沒用？」
周衍看向旁邊幾家糧行。
「買家的收簽。」
徐教習點了點頭。
校衡結束不久，棚外來了三輛糧車。
車上插著廣裕糧行的黃旗。前車裝的是豐橋村送來的新麥，麻袋大小不一，袋口都繫著村行貨簽。
買賣雙方已經議定價錢。
廣裕糧行的帳房驗過麥子的乾濕，便讓腳夫拆開舊袋，裝進糧行帶來的制式新袋。
每個空袋大小相同，袋口釘著一枚「百斤」木牌。
帳房將廣裕收簽放入右槽。
簽面刻著「廣裕」二字，右上角染著一塊青藍色。
兩簽同時亮起。
腳夫先將空袋放到秤盤中央，壓下過皮木栓。數牌扣除袋重，白砂重新歸零。
麥子一簸箕一簸箕倒進去。
九十斤。
九十九斤。
九十九斤十四兩。
腳夫換成小木瓢，慢慢添糧。
最後一小捧麥子落下，白砂終於聚成整齊的一百斤。
帳房抽出兩張衡票，一張交給村行掌柜，一張夾進自己的帳冊。
腳夫收緊袋口，正要把糧袋抬下去，周衍忽然聽見一聲很細的轉折。
那道聲音從「見數」之後分出去，繞到數牌背面，又重新接回「數」字。
它不像正常迴響。
更像一條專門為某件東西留下的岔路。
「先別動。」
腳夫抱著糧袋，愣在原處。
徐教習立即抬手。
「放回去。袋子留在盤上。」
他走到周衍身旁。
「從哪裡分出去的？」
「『見數』後面。」
「什麼時候出現？」
「廣裕收簽亮起以後。最後一捧麥子落下，它才接回數牌。」
守秤老吏皺起眉。
「數牌後面只有三月新換的銅線。」
徐教習沒有讓人拆牌。
「先復驗。糧袋、過皮栓和左簽都不動，只換右邊的收簽。」
老吏遲疑了一下，取出廣裕收簽。
數牌上的一百斤隨即散開。
公驗簽重新送進右槽。
銅梁下方傳來一聲輕響。
白砂浮動片刻，再次聚攏。
一百零一斤。
棚下忽然安靜了。
糧袋沒有搬動。
過皮木栓沒有重壓。
左邊的豐橋貨簽也沒有更換。
只換了一塊右簽，同一袋糧便從一百斤變成了一百零一斤。
村行掌柜低頭看向手中的衡票。
票上仍寫著整整齊齊的一百斤。
「若剛才讓他們抬走，廣裕只會按一百斤付錢。」
徐教習取下秤側蓄力墨。
數牌上的白砂隨即散落。
「停衡。誰都不要再碰。」
守秤老吏趕緊把停用木牌掛到棚外，又派人去請市廛署巡役。
石寬盯著秤盤上的糧袋。
「少掉的一斤呢？」
「沒有少。」杜行道，「糧還在袋子裡。」
石寬看向旁邊成捆的制式糧袋。
「一袋多裝一斤，票上少寫一斤。」
他掰著手指算了一遍。
「一百袋便多出一百斤。到了倉里重新裝，能多裝出第一百零一袋。」
那一袋沒有衡票，也不會出現在買糧帳上。
徐教習讓學生退到棚柱以外。
碰過校衡鐵、木籤和糧袋的人則分別站開，等候問錄。
不到一盞茶，市廛署巡役便趕到糧市。
寧照微也一同來了。
她原本就在隔街調取近三個月的舊器修繕簿，聽說公衡停用，便帶著書吏直接轉了過來。
她沒有先看數牌。
白繩沿秤棚四周拉起以後，廣裕帳房、村行掌柜、守秤老吏和腳夫被分別留在不同位置。誰碰過什麼、先後順序如何，都先記進問錄。
輪到周衍時，寧照微問：
「碰過數牌嗎？」
「沒有。」
「碰過廣裕收簽？」
「沒有。」
「聽見岔響以後做了什麼？」
「先叫腳夫停下。徐教習讓老吏只換右簽。」
寧照微記下這幾句話。
「這次沒有自己動手，很好。」
書吏核過校衡鐵的封印，又確認糧袋始終沒有離開秤盤。直到這些都記清，寧照微才走入白繩。
數牌四角有四枚木釘。
其中三枚顏色相近，只有右下角那枚略新，釘帽邊緣還留著一道淺淺的刀痕。
寧照微沒有拔釘，只用窄銅尺挑開旁邊的薄氈。
一截藍紙從數牌後露了出來。
藍紙緊貼著原有銅線，上面寫著：
右簽青角，每實重百零一斤，作百斤見數。
另一根極細的銅線從「見數」處分出，繞過藍紙，再接回前方數牌。
折回以前，銅線多繞了一個小彎。
周衍認得這個彎。
行甲胸牌里那根暗線也有同樣的折法。
寧照微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只能記手法相似。」
「不能算同一個人？」
「還不能。」
她讓書吏將藍紙、暗線和廣裕收簽分別封存。
守秤老吏仍想不通。
「我每日都用一百斤校衡，從來沒有差過。」
「你用的是公驗簽。」
寧照微點了點暗句開頭。
「這條暗路只認右上角帶青色的收簽。公驗簽叫不醒它，所以每天都能驗對。」
她隨即翻開修繕簿。
三月初九，糧市公衡更換數牌銅線。
承修人：
葛豐。
再往後翻，西平碼頭乙倉的收糧衡也在四月換過銅簧，承修人同樣是葛豐。
五日前，南津渡貨票架報修，待修票上仍蓋著葛豐的印。
「三個地方先後都交到他手上。」徐教習道。
「眼下只能證明糧市公衡被改過。」寧照微合上簿冊，「乙倉和南津渡還沒驗，不能先當它們也有問題。」
另一名書吏已經取來舊匠籍。
葛豐原是硯州器作署匠師，擅長修理銅衡、數牌和舊式公句。三十年前石門縣重修護城碑時，他也在隨行學徒名錄中。
匠籍最後卻貼著一張銷籍紙：
葛豐，五年前病亡。
石寬來回看了兩遍。
「死人修的秤？」
「死人不會修秤。」寧照微道。
「那是有人借了他的名字？」
「葛豐已經死了，名契也已經斷了，借不了。」
寧照微把修繕簿翻回剛才那一頁。
「這裡驗的不是活人。糧市看修繕牌，值吏看匠師銅印，再從舊工簿里找到葛豐的名字。三樣東西都是真的，便沒人再問持牌的人是誰。」
卷宗中記著葛豐的修繕牌和銅印早已繳回。
庫房裡實際留下的，卻只有一枚裂開的舊印。
五年以來，無人重新核對。
修秤那日共有四人見過那名器匠。
幾人的說法拼在一起，大致是個四十歲上下的瘦高男子，穿灰衣，眉尾有一道淺疤，右腿受過傷，走路時總比左腳慢半步。
他還隨身帶著一隻黑木長匣，四角包銅。
寧照微立即派人前往廣裕糧行、西平碼頭乙倉和南津渡，又將男子的外貌報給四處城門。
「今日的課到這裡。」她對徐教習道，「先帶學生回山。」
石寬還望著碼頭方向。
「我們不能去看乙倉？」
「不能。」
「為什麼？」
「公衡一停，消息就已經出去了。」
石寬立即轉頭看向四周。
糧商、腳夫、賣餅的小販和圍觀的人都在看秤棚，誰也不像要逃的人。
寧照微道：
「別這麼看。你再掃兩圈，連賣炊餅的都知道我們在找誰。」
石寬只好收回目光。
徐教習重新點過人數，帶著學生沿南大街返回。
天色已近黃昏。
南門外排著兩列等候出城的人。守門吏逐一查驗路牌，門上的舊句在暮色中泛著淡光。
隊伍向前挪動時，周衍看見十餘步外站著一個灰衣男子。
男子身形偏瘦，右肩斜挎著黑木長匣。匣角包著四片暗黃銅皮。
前面的人向前走了一步。
灰衣男子先邁左腳。
右腳跟上時，在地上輕輕拖了半寸。
周衍看向他的眉尾。
暮色里看不清有沒有傷疤。
黑木匣的一角卻被門燈照得很亮。
「徐教習。」
他沒有提高聲音。
「前面那個人，很像修秤的器匠。」
徐教習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灰衣男子離驗牌銅線只剩三人。
徐教習沒有喊葛豐的名字。
「前面的灰衣器匠，留步。」
男子抬起的左腳停在半空。
下一刻，他猛地轉身，將肩上的黑木長匣推向旁邊貨車。
兩隻竹筐翻落。
干棗滾了滿地。
人群一亂，灰衣男子撞開身後行人，沖向城門側道。
他的右腿確實慢了半步。
跑起來卻一點也不慢。
進城以前，他讓眾人在南門外停下。
硯州南門足以並行三輛大車。青磚門洞內嵌著一圈烏銅，正上方刻著一道公用舊句：
牌在人前，名錄相合，往來可行。
進城的人依次舉起路牌。
有人走到銅線下方時，門側兩片木葉便輕輕合攏。路牌與名錄相合，木葉向左右分開；若字跡模糊或牌面破損，木葉便停在中間，等守門吏重新核驗。
一名貨郎的路牌被雨水泡過。
木葉沒有放行。
守門吏讓他站到一旁，又翻出紙簿核對姓名、籍地和出城時限。確認無誤以後，才用臨時簽放他進門。
石寬看了半天。
「若名錄本身寫錯了呢？」
「門不知道。」徐教習道。
「那也會照樣放人？」
「只要牌和名錄能對上，它就會放。」
徐教習指向門上的句子。
「公用言術只管寫進句中的事。它能對牌、對名錄，卻不知道名錄為什麼寫錯，也分不清拿牌的人想做好事還是壞事。」
「那還要守門吏做什麼？」
「處理句子管不到的事。」
眾人隨隊進城。
硯州街道比石門縣寬得多。主街兩邊鋪著暗青石板，車轍在路面留下兩道淺槽。酒旗、布幌與藥鋪木牌擠在屋檐下，不少都帶著微弱的言力。
一家藥鋪門前懸著「傷」「熱」「寒」「幼」四塊牌子。求醫的人進門後，木牌依次亮起，將他們引向不同長凳。
支渠邊立著水尺，上面寫著：
水過此線，閘落三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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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水位尚低，木閘一動不動。
南河碼頭上的言術更多。繫船樁能在水勢變急時自動收緊纜繩，貨棧門前的木架會依照貨牌指出庫房。一列鹽車經過驗貨台，前八輛的銅鈴依次響過，值吏卻攔住第九輛，重新檢查封條。
石寬一路看得眼睛都忙不過來。
「城裡每天都用這麼多言術？」
「也每天都有人修。」
徐教習話音剛落，前方一塊指路牌便轉錯了方向，將「西平碼頭」指向賣魚的小巷。
守在旁邊的老卒罵了一句，搬來木梯，爬上去給轉軸添油。
糧市在碼頭北邊。
尚未走近，空氣中已經滿是新麥、穀殼和塵土的氣味。腳夫墊著厚肩布，在糧車與店鋪之間往來。算盤聲、叫價聲和車輪聲擠在一起，比東堂幾十人同時練習還要嘈雜。
糧市中央搭著一座高棚。
棚下是一方青木秤盤，兩側有斜坡，裝滿糧食的小車也能直接推上去。秤盤後方立著一塊黑底數牌，盤中受力，牌上的白砂便會聚成斤兩。
數牌下有兩道票縫。
左邊送入賣家的貨簽，右邊送入買家的收簽。兩簽相合，稱出的斤兩才會同時落在雙方的衡票上。
秤盤邊緣刻著：
貨在盤中，衡定見數。
貨離於盤，數歸於空。
「這是糧市公衡。」徐教習道，「買賣雙方先議價，公衡只管最後交了多少糧。」
守秤老吏認得他的教服。
「徐教習去年也帶學生來過。」
「去年還不是這塊數牌。」
「三月里舊牌顯數總慢半拍，器作署來人修過，後面的銅線也重新換了。」
老吏從櫃中取出一塊白底銅邊的木籤。
上面寫著：
公驗。
兩名值役又搬出四塊官制校衡鐵，分量分別是十斤、二十斤、三十斤和四十斤。
老吏將公驗簽送進右槽，再讓學生依次把校衡鐵放上秤盤。
十斤。
三十斤。
六十斤。
最後一塊四十斤的鐵落下，數牌中的白砂重新聚攏，清楚地顯出：
一百斤。
兩張空白衡票同時送進票縫，也都印下一百斤。
石寬繞著秤盤看了一圈。
「每天開市前都這樣驗？」
「每天都驗。」老吏道。
「那秤若有問題，早就該看出來了。」
徐教習沒有贊同，也沒有反駁。
「先記下剛才用了什麼。」
杜行翻開課冊。
「官制校衡鐵，公驗簽，空白衡票。」
「還有什麼沒用？」
周衍看向旁邊幾家糧行。
「買家的收簽。」
徐教習點了點頭。
校衡結束不久，棚外來了三輛糧車。
車上插著廣裕糧行的黃旗。前車裝的是豐橋村送來的新麥，麻袋大小不一，袋口都繫著村行貨簽。
買賣雙方已經議定價錢。
廣裕糧行的帳房驗過麥子的乾濕，便讓腳夫拆開舊袋，裝進糧行帶來的制式新袋。
每個空袋大小相同，袋口釘著一枚「百斤」木牌。
帳房將廣裕收簽放入右槽。
簽面刻著「廣裕」二字，右上角染著一塊青藍色。
兩簽同時亮起。
腳夫先將空袋放到秤盤中央，壓下過皮木栓。數牌扣除袋重，白砂重新歸零。
麥子一簸箕一簸箕倒進去。
九十斤。
九十九斤。
九十九斤十四兩。
腳夫換成小木瓢，慢慢添糧。
最後一小捧麥子落下，白砂終於聚成整齊的一百斤。
帳房抽出兩張衡票，一張交給村行掌柜，一張夾進自己的帳冊。
腳夫收緊袋口，正要把糧袋抬下去，周衍忽然聽見一聲很細的轉折。
那道聲音從「見數」之後分出去，繞到數牌背面，又重新接回「數」字。
它不像正常迴響。
更像一條專門為某件東西留下的岔路。
「先別動。」
腳夫抱著糧袋，愣在原處。
徐教習立即抬手。
「放回去。袋子留在盤上。」
他走到周衍身旁。
「從哪裡分出去的？」
「『見數』後面。」
「什麼時候出現？」
「廣裕收簽亮起以後。最後一捧麥子落下，它才接回數牌。」
守秤老吏皺起眉。
「數牌後面只有三月新換的銅線。」
徐教習沒有讓人拆牌。
「先復驗。糧袋、過皮栓和左簽都不動，只換右邊的收簽。」
老吏遲疑了一下，取出廣裕收簽。
數牌上的一百斤隨即散開。
公驗簽重新送進右槽。
銅梁下方傳來一聲輕響。
白砂浮動片刻，再次聚攏。
一百零一斤。
棚下忽然安靜了。
糧袋沒有搬動。
過皮木栓沒有重壓。
左邊的豐橋貨簽也沒有更換。
只換了一塊右簽，同一袋糧便從一百斤變成了一百零一斤。
村行掌柜低頭看向手中的衡票。
票上仍寫著整整齊齊的一百斤。
「若剛才讓他們抬走，廣裕只會按一百斤付錢。」
徐教習取下秤側蓄力墨。
數牌上的白砂隨即散落。
「停衡。誰都不要再碰。」
守秤老吏趕緊把停用木牌掛到棚外，又派人去請市廛署巡役。
石寬盯著秤盤上的糧袋。
「少掉的一斤呢？」
「沒有少。」杜行道，「糧還在袋子裡。」
石寬看向旁邊成捆的制式糧袋。
「一袋多裝一斤，票上少寫一斤。」
他掰著手指算了一遍。
「一百袋便多出一百斤。到了倉里重新裝，能多裝出第一百零一袋。」
那一袋沒有衡票，也不會出現在買糧帳上。
徐教習讓學生退到棚柱以外。
碰過校衡鐵、木籤和糧袋的人則分別站開，等候問錄。
不到一盞茶，市廛署巡役便趕到糧市。
寧照微也一同來了。
她原本就在隔街調取近三個月的舊器修繕簿，聽說公衡停用，便帶著書吏直接轉了過來。
她沒有先看數牌。
白繩沿秤棚四周拉起以後，廣裕帳房、村行掌柜、守秤老吏和腳夫被分別留在不同位置。誰碰過什麼、先後順序如何，都先記進問錄。
輪到周衍時，寧照微問：
「碰過數牌嗎？」
「沒有。」
「碰過廣裕收簽？」
「沒有。」
「聽見岔響以後做了什麼？」
「先叫腳夫停下。徐教習讓老吏只換右簽。」
寧照微記下這幾句話。
「這次沒有自己動手，很好。」
書吏核過校衡鐵的封印，又確認糧袋始終沒有離開秤盤。直到這些都記清，寧照微才走入白繩。
數牌四角有四枚木釘。
其中三枚顏色相近，只有右下角那枚略新，釘帽邊緣還留著一道淺淺的刀痕。
寧照微沒有拔釘，只用窄銅尺挑開旁邊的薄氈。
一截藍紙從數牌後露了出來。
藍紙緊貼著原有銅線，上面寫著：
右簽青角，每實重百零一斤，作百斤見數。
另一根極細的銅線從「見數」處分出，繞過藍紙，再接回前方數牌。
折回以前，銅線多繞了一個小彎。
周衍認得這個彎。
行甲胸牌里那根暗線也有同樣的折法。
寧照微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只能記手法相似。」
「不能算同一個人？」
「還不能。」
她讓書吏將藍紙、暗線和廣裕收簽分別封存。
守秤老吏仍想不通。
「我每日都用一百斤校衡，從來沒有差過。」
「你用的是公驗簽。」
寧照微點了點暗句開頭。
「這條暗路只認右上角帶青色的收簽。公驗簽叫不醒它，所以每天都能驗對。」
她隨即翻開修繕簿。
三月初九，糧市公衡更換數牌銅線。
承修人：
葛豐。
再往後翻，西平碼頭乙倉的收糧衡也在四月換過銅簧，承修人同樣是葛豐。
五日前，南津渡貨票架報修，待修票上仍蓋著葛豐的印。
「三個地方先後都交到他手上。」徐教習道。
「眼下只能證明糧市公衡被改過。」寧照微合上簿冊，「乙倉和南津渡還沒驗，不能先當它們也有問題。」
另一名書吏已經取來舊匠籍。
葛豐原是硯州器作署匠師，擅長修理銅衡、數牌和舊式公句。三十年前石門縣重修護城碑時，他也在隨行學徒名錄中。
匠籍最後卻貼著一張銷籍紙：
葛豐，五年前病亡。
石寬來回看了兩遍。
「死人修的秤？」
「死人不會修秤。」寧照微道。
「那是有人借了他的名字？」
「葛豐已經死了，名契也已經斷了，借不了。」
寧照微把修繕簿翻回剛才那一頁。
「這裡驗的不是活人。糧市看修繕牌，值吏看匠師銅印，再從舊工簿里找到葛豐的名字。三樣東西都是真的，便沒人再問持牌的人是誰。」
卷宗中記著葛豐的修繕牌和銅印早已繳回。
庫房裡實際留下的，卻只有一枚裂開的舊印。
五年以來，無人重新核對。
修秤那日共有四人見過那名器匠。
幾人的說法拼在一起，大致是個四十歲上下的瘦高男子，穿灰衣，眉尾有一道淺疤，右腿受過傷，走路時總比左腳慢半步。
他還隨身帶著一隻黑木長匣，四角包銅。
寧照微立即派人前往廣裕糧行、西平碼頭乙倉和南津渡，又將男子的外貌報給四處城門。
「今日的課到這裡。」她對徐教習道，「先帶學生回山。」
石寬還望著碼頭方向。
「我們不能去看乙倉？」
「不能。」
「為什麼？」
「公衡一停，消息就已經出去了。」
石寬立即轉頭看向四周。
糧商、腳夫、賣餅的小販和圍觀的人都在看秤棚，誰也不像要逃的人。
寧照微道：
「別這麼看。你再掃兩圈，連賣炊餅的都知道我們在找誰。」
石寬只好收回目光。
徐教習重新點過人數，帶著學生沿南大街返回。
天色已近黃昏。
南門外排著兩列等候出城的人。守門吏逐一查驗路牌，門上的舊句在暮色中泛著淡光。
隊伍向前挪動時，周衍看見十餘步外站著一個灰衣男子。
男子身形偏瘦，右肩斜挎著黑木長匣。匣角包著四片暗黃銅皮。
前面的人向前走了一步。
灰衣男子先邁左腳。
右腳跟上時，在地上輕輕拖了半寸。
周衍看向他的眉尾。
暮色里看不清有沒有傷疤。
黑木匣的一角卻被門燈照得很亮。
「徐教習。」
他沒有提高聲音。
「前面那個人，很像修秤的器匠。」
徐教習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灰衣男子離驗牌銅線只剩三人。
徐教習沒有喊葛豐的名字。
「前面的灰衣器匠，留步。」
男子抬起的左腳停在半空。
下一刻，他猛地轉身，將肩上的黑木長匣推向旁邊貨車。
兩隻竹筐翻落。
干棗滾了滿地。
人群一亂，灰衣男子撞開身後行人，沖向城門側道。
他的右腿確實慢了半步。
跑起來卻一點也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