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先把粥端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卯初,東坪。

  鍾還沒有響,一名灰衣少卯初未到,東坪已經亮起了燈。


  染坊留下的酸痛也一處處醒了過來。

  右腿是在青苔上扭的,左肩是維持符序太久僵的,後腰被校勘抓住提過一次,隔著衣服仍有一圈鈍痛。

  他原以為武院會在屋裡驗身。

  東坪卻只是一片鋪著細砂的空地。四周立著兵器架,北邊排著高低不一的木樁,東側搭了一座草棚。棚下支著一口鐵鍋,白氣不斷從鍋蓋邊緣冒出來,山風一吹,米香便散了滿坪。

  已經有十幾個人到了。

  有人活動手腳,有人靠著木樁打哈欠,還有兩個少年繞著鐵鍋走了好幾圈,誰也沒敢揭蓋。

  周衍交出寧照微給他的黑木籤。

  收簽的是一名高瘦婦人,約莫四十歲。她把頭髮緊緊束在腦後,左手拿名冊,右手握著一根兩尺長的細竹條。

  她看過黑簽上的巡言司受險印,又低頭看了看周衍破損的鞋。

  「你就是昨夜從染坊回來的那個?」

  周衍點頭。

  「聽說還跟著追了一段?」

  「我只負責看木牌。有人一直護著我。」

  婦人抬眼看他。

  「有人護著,你還能把鞋弄成這樣。看來你的腳確實得練。」

  旁邊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

  笑的是個身材敦實的少年。他肩寬背厚,手裡拎著一雙草鞋,卻還光著腳站在砂地上。

  婦人手中的竹條一伸,正點中他的腳背。

  【記住本站域名𝓣𝓦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

  「石寬,把鞋穿上。」

  「我腳底有泥,怕弄髒砂地。」

  「你褲腿上也有。要不要把褲子也脫了?」

  石寬趕緊坐到木樁上穿鞋。

  婦人在名冊上找到周衍的名字。

  「我姓桑,負責東坪初練。巡言司只是推薦你過來。能不能留下,還得看你自己。」

  她用竹條指向坪邊。

  「把書袋放下,先跑三圈。」

  周衍把書袋放到草棚下。

  「現在就跑?」

  「難道等你吃飽了再跑?吐起來更有力氣?」

  周衍沒再問,沿砂地跑了出去。

  第一圈還算輕鬆。

  第二圈過半,右腿開始發沉。跑到第三圈時,他的呼吸已經亂了,喉間也泛起淡淡的澀意。

  桑教習站在坪中。

  「後面的,快一點。」

  周衍以為在說自己,咬牙加快腳步。

  「沒叫你。」

  他腳下一頓。

  桑教習用竹條指了指他身後。

  石寬正吭哧吭哧地追上來。他跑動時渾身都在使勁,每一腳落下,都在砂地上踩出一個深坑。

  石寬聽見催促,猛吸一口氣,從周衍身邊沖了過去。沒跑出多遠,他便被自己的氣息嗆住,一邊咳一邊慢了下來。

  周衍跑完三圈,停在桑教習面前。

  胸口起伏得厲害,右腿也有些發抖。他越想壓住呼吸,喘得反而越急。

  竹條忽然點向他的肋下。

  周衍本能地收腹,腳下隨之退了半步。

  桑教習又點向他的左肩。

  這一次,他雖然沒有退,肩膀卻整個抬了起來,左臂也繃得發硬。

  桑教習收回竹條。

  「眼睛看見了,身體沒有跟上。」

  周衍喘勻一些。

  「腿上沒力了。」

  「不是沒力,是你剛才全用完了。真遇到危險,沒人會等你喘夠了再動手。」

  石寬終於跑到兩人面前。他想站直,腰剛挺起來,便扶著膝蓋彎了下去。

  「教習,我腿上還有力。」

  桑教習朝他身後指了一下。

  「你先回頭看看自己踩出來的那些坑,再說有沒有力。」

  石寬轉頭看去。

  別人的腳印有深有淺,他的卻從起點一直陷到終點,像有人拖著兩隻石鎖跑了一圈。

  他張了張嘴,沒再爭辯。

  天色漸漸亮了。

  眾人跑完以後,桑教習沒有帶他們練拳,而是領著他們來到草棚下。

  鍋蓋掀開,裡面是一鍋熬得很稠的粟米粥。老役給每個人盛了滿滿一碗,米湯一直晃到碗沿。

  石寬接過碗,眼睛頓時亮了。他低頭正要喝,竹條便橫在了碗口前。

  「拿到坪里去。」

  石寬問:

  「邊走邊吃?」

  「端著站。」

  「要站多久?」

  「站到粥不燙。」

  眾人各自找好位置,端碗站在砂地上。

  周衍捧著粗瓷碗。粥面浮著兩粒紅棗,山風一吹,米湯便沿碗邊輕輕晃動。

  沒過多久,他的左臂就開始發酸。

  昨夜追蹤時,他一直用左手按住木牌。如今再端一隻盛滿熱粥的碗,肩頭很快僵住。

  他擔心粥灑出來,五指越握越緊。

  碗裡的粥反而晃得更厲害。

  旁邊傳來一聲吸溜。

  石寬趁桑教習轉身,偷偷喝掉一口。粥面低下去半寸,明顯好端多了。

  他剛露出笑容,桑教習的竹條已經從身後敲中碗底。

  粗瓷碗猛地跳起。

  石寬手忙腳亂地接住,鼻尖卻粘上了一粒米。

  「再偷喝,我就給你重新盛滿。」

  石寬不敢擦鼻子,只能頂著那粒米繼續站。

  周衍看了他一眼,自己手裡的碗也跟著一晃。熱粥漫過碗沿,燙在拇指上。

  桑教習走到他面前。

  「手酸了?」

  「嗯。」

  「別把所有力氣都壓在手上。」

  她先用竹條點了點他的肩。

  「肩膀放鬆一點。」

  又點了點手肘。

  「手肘別死死夾著。十根手指托住碗底,不要扣著碗沿。」

  周衍依言調整。

  肩膀剛一放鬆,碗口便向旁邊歪去。他趕緊夾緊手肘,粥面又來回晃了起來。

  桑教習沒有替他扶碗。

  「慢慢找。放鬆不是一下把力氣全丟掉。」

  她轉身去看下一個人。

  周衍盯著碗裡的粥。

  只要肩、腕或手肘有一處繃得太緊,跑步後的顫抖便會傳到碗上。越怕它晃,自己反而晃得越厲害。

  他重新放低肩膀,稍稍張開手肘,讓十指托住碗底。雙膝也彎了一點,身體隨著山風輕輕調整。

  碗還在動。

  粥面卻漸漸平穩下來。

  石寬從旁邊看見,小聲問:

  「你怎麼端的?」

  「別太用力。」

  「我已經很輕了。」

  他說話時手腕一緊,粥水立刻晃出一圈。

  石寬趕緊閉嘴。

  桑教習走到坪邊,以竹條在砂地上划過。

  一條淡黃色細線從眾人腳下一直延伸到北側木樁。線只有一掌寬,中間浮著一個很小的「行」字。

  「現在端著碗走過去。」

  桑教習看了眾人一眼。

  「粥灑過碗沿,就回來重新盛滿。」

  東坪上立刻響起幾聲嘆氣。

  石寬低頭看著鼻尖上的米粒。

  「粥涼了以後還能喝嗎?」

  「先走到那邊再想喝的事。」

  最前面的少年剛走一步,腳尖便踩出黃線,只得重新回來。

  第二個人把碗舉得很高,只顧低頭看路。幾步以後,兩臂酸得發抖,半碗粥都潑在了衣襟上。

  輪到石寬時,他吸了一口氣,小心踏進黃線。

  第一步很穩。

  第二步也沒有灑。

  走到第三步,他以為自己已經找到了辦法,腳下不覺快了起來。

  粥水猛地湧向碗邊。

  他急忙停步,身體雖然停了,碗中的粥卻仍向前衝去,一滴不多不少,正落在鞋面上。

  石寬低頭看了半晌。

  「真的只有一滴。」

  桑教習指向鐵鍋。

  「回去盛滿。」

  石寬端著碗走到鍋邊,又問老役:

  「這一碗能不能先讓我喝了?」

  老役忍著笑,直接往碗裡添了一勺。

  輪到周衍。

  他踏上黃線,先看腳下,再把目光移回粥面。

  第一步落下,左肩仍然發緊。

  第二步,他放鬆肩肘,落腳時略微屈膝,把身體向下的震動接住。

  粥面只起了一道小紋。

  走出五步,耳邊忽然響起極輕的顫音。

  聲音來自腳下黃線。那枚「行」字正在隨著他的腳步一段段亮起,為行走的人標出方向。

  周衍下意識想分辨聲音從哪裡開始,又會在哪裡結束。

  心神一散,右腳立刻偏出半寸。

  兩粒紅棗同時滑向左邊。

  他及時停住了追查言響的念頭。

  右腳沒有強行擰回,只順著偏出的方向落下,再用左腳向內補了半步。

  人仍在線上,粥水也只晃了兩下。

  桑教習站在終點。

  「剛才聽見什麼了?」

  「黃線里的言力。」

  「聽明白了嗎?」

  「沒有。」

  「那你還一直追著聽?」

  周衍沒有回答。

  桑教習從他手裡接過碗,放在木樁頂端。

  「剛才如果有人趁你分神時出刀,你已經挨了一下。」

  「可若完全不聽,也可能中了言術。」

  「所以才要練。」

  桑教習說得很直接。

  「先把走路、端碗這些動作練熟,不需要一直分心照顧它們。到了那個時候,你才有餘力去聽別的。」

  她把碗重新遞給周衍。

  「現在端好。」

  竹條忽然點向他的右肩。

  一股很輕的推力透過衣衫傳來,裡面還夾著一道言響。

  周衍沒有急著追那道聲音。他右腳錯後半步,膝蓋微屈,把肩頭受到的力量送到腳下。

  碗口斜了一下,粥沒有灑。

  竹條又點向左肋。

  這一次他慢了半拍,腰側被竹梢點中。轉身卸力時,右腳險些越過黃線。

  一滴米湯沿碗壁流了下來。

  周衍端著碗轉身,準備去鐵鍋旁重盛。

  「回來。」桑教習叫住他。

  「不是灑了嗎?」

  「剛才是我在驗你會不會挨打,又不是讓你重新走一遍。」

  她指了指碗。

  「喝吧。」

  周衍低頭喝了一口。

  粥已經不燙,入口仍是溫的。昨夜回來以後,他只吃過半塊冷餅。熱粥落進腹中,連僵硬的腰背都像鬆開了一些。

  石寬還在黃線上慢慢挪。

  他看見周衍喝粥,忍不住問:

  「你也灑了,怎麼能喝?」

  「教習讓我喝的。」

  「憑什麼?」

  「因為我挨了兩下。」

  石寬滿臉懷疑。

  桑教習的竹條正好點上他的肩。

  石寬早有準備,大喝一聲,全身猛地繃緊,像一根木樁釘在原處。

  人確實沒退。

  碗裡的粥卻從四面一起潑了出來。

  桑教習收回竹條。

  「現在你也可以喝了。」

  東坪上的人都笑了起來。

  石寬看著只剩半碗的粥,最後自己也跟著笑了。

  晨光越過山頂以後,驗身才真正開始。

  桑教習檢查每個人的肩背、腰胯和腿骨,又讓他們舉石、蹲身、轉腕。她很少講長篇道理,竹條卻總能點中最不穩的地方。

  石寬力氣最大,能把兩隻石鎖同時舉過頭頂。放下來時,卻險些砸中自己的腳。

  周衍的力氣只算普通,右腿還有輕傷。勝在被指出問題以後,第二次總能改掉一點。

  驗到左臂時,桑教習讓他握住一根短棍。

  她捏住棍梢向旁一帶。

  周衍手中的木棍立刻偏了,連肩膀也被帶得向前。

  第二次,他握得更緊。

  木棍沒有立刻偏轉,整條手臂卻僵住了。桑教習忽然鬆手,周衍的力氣落空,身體向後一晃。

  石寬忍不住說道:

  「握緊了不行,放鬆也不行,這不是故意為難人嗎?」

  桑教習把短棍扔給他。

  「那你來試試。」

  石寬雙手握緊。

  「我還沒準備好。」

  「已經結束了。」

  桑教習手腕一轉,木棍便從他兩手之間滑了出來。

  石寬低頭看著空空的手掌,半天沒明白。

  桑教習把木棍重新遞給周衍。

  「握住它,但別把手腕鎖死。手臂可以跟著動,腳下不能被一起帶走。」

  這一次,周衍沒有一味與棍梢上的力量硬頂。

  桑教習向左牽,他的手腕便隨之轉動,右腳卻穩在砂地上。木棍偏出了原位,人沒有被帶走。

  下一刻,桑教習忽然反向推來。

  周衍來不及調整,只能收肘護住胸前。棍尾撞中胸口,腳下退了半步。

  「還是慢。」桑教習道。

  石寬在旁邊幫他說話:

  「至少棍子還在手裡。」

  「換成真刀,可能連手都不在了。」

  石寬立即閉嘴。

  桑教習卻把短棍留給了周衍。

  「右腿傷勢沒好,左臂也用力過度。先跟初班練,不准自己加量。」

  她在名冊上寫了幾筆。

  「寧照微推薦你來,不是為了讓你馬上學會打人。」

  「那是為了什麼?」

  「下次再有人朝你射釘子,至少先知道怎麼躲。」

  周衍想起水房裡那枚飛向自己的銅釘。

  寧照微若慢半步,那枚釘子已經打中了他。

  他握住短棍。

  「什麼時候可以學兵器?」

  桑教習看了一眼他發僵的肩膀。

  「先把碗端穩。等你走路不用一直看腳,再來問兵器。」

  晨課散去時,鐵鍋里還剩小半鍋粥。

  老役把鍋底颳得乾乾淨淨,又給每人分了半碗。

  石寬蹲在草棚旁,三兩口便喝完了。他看著周衍手中的短棍,問道:

  「你也進初班?」

  「應該是。」

  「我住丁舍。你呢?」

  「丙舍。」

  「就在隔壁。」

  「明日我們可以一起來,我知道一條近路。」

  「經過舊溝嗎?」

  石寬愣了一下。

  「來上課為什麼要鑽溝?」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

  「不過有一段要翻牆。」

  「那我還是走正路。」

  下坪時,周衍右腿仍疼,只能放慢腳步。

  石寬原本走在前面,回頭看了兩次,也跟著慢下來。

  山道上正有人挑著早飯往上走。

  扁擔隨著步子上下起伏,左右兩隻食盒也在輕輕晃動。挑擔人的肩膀沒有繃緊,一隻手也沒有扶擔子,腳下每一步卻都很穩。

  周衍停下來,多看了一會兒。

  石寬問:

  「挑個飯有什麼好看的?」

  「看他怎麼走。」

  「還沒有我走得快。」

  「所以他一隻碗也沒打翻。」

  石寬低頭看了看自己鞋面上的粥漬,不再說話。

  挑擔人的背影消失在山道轉角以後,兩人才繼續往下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