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空工牌排隊下班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舊工牌貼上讀卡區的那一刻,負二層響了一聲綠燈才會發出的短鳴。

  滴。

  燈卻是紅的。

  門禁屏上跳出兩行字:

  【何桂枝,擋車工。】

  【簽退失敗:接班人未到崗。】

  塑料工牌沒有掉下去。它貼著讀卡區向右滑開,停到黃色通道線旁。貨梯里另外十一枚工牌隨即動了。

  沒有人拿,也沒有風吹。

  它們一枚跟著一枚越過門檻,排到讀卡器前。每刷一枚,紅燈便亮一次。十二聲短鳴結束,門禁屏上的姓名換了十二次,「接班人未到崗」卻一字沒變。

  商場夜班保安站在四米外,手機舉得手都僵了。

  最後一枚刷完,十二張工牌同時轉了個方向。它們沿著原來的路線滑回轎廂,在地板上排成三行,每行四枚,照片統一朝上。

  貨梯關門,上行。


  紅色數字始終是負二層。

  十幾秒後,門再次打開。空轎廂里又多出十二枚工牌,擺放位置、姓名順序和上一批完全一樣。

  保安咽了口唾沫,沖身後的保潔員喊:「老蔣,別過去!上面通知過,舊牌子不能碰!」

  蔣梅已經彎下腰。

  最外面那枚工牌沒有排進隊伍,而是卡在防火門的地槽里。她推著洗地機過來,輪子差點從牌子上碾過去。保安的警告剛出口,她戴著橡膠手套的右手已經把牌子撿了起來。

  「一塊塑料片,壓壞了又要扣——」

  她的話斷在嘴邊。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胸前那張白底綠邊的保潔胸卡抖了一下。

  「鼎潔物業」四個字先褪掉,蔣梅的證件照沒有變,姓名卻從「蔣梅」變成了「何桂枝」。下面原本印著「負二層保潔」,此刻成了四個發黃的小字:細紗擋車。

  蔣梅把舊牌扔進簸箕:「這誰惡作劇?」

  胸卡沒有恢復。

  她拿出手機,想拍照發給領班。屏幕上先彈出一條商場考勤提醒:蔣梅,十四點已到崗,當前狀態待簽退。

  下一條提醒緊跟著壓在上面。

  【託管班接送認證失敗。認證人:何桂枝。與學生蔣小雨關係不明。】

  蔣梅盯了兩秒,轉身就往電梯坡道跑:「我閨女還在學校!」

  她剛跑出三步,貨梯門禁又響了。

  【何桂枝,接班登記完成。】

  蔣梅邁出的右腳剛一落地,鞋底便再也抬不起來,像被地磚牢牢粘住。她整個人向前一撲,膝蓋撞上洗地機水箱。保安上去扶她,她卻只能拖著那隻腳原地挪動。

  「別碰牌子!」保安這次喊給所有人聽,「誰都別碰!」

  商場設備群確實收到過隔離提醒。可消息只發進了商場正式員工群,外包保潔用的是另一套排班軟體。蔣梅這一班拖了三遍負二層,沒人告訴她黃色線里的東西不能撿。

  陳序趕到時,蔣梅正坐在摺疊椅上給託管老師打電話。

  「我不是不去,我被扣在單位了……你讓小雨在教室里等,別讓她自己過馬路。」

  電話那邊問還要多久。

  蔣梅看了一眼粘在地上的右腳,又看向反覆開合的貨梯門:「我不知道。」

  她掛斷電話後,先問的不是自己的腿。

  「晚一小時加收四十塊。這個錢算誰的?」

  商場經理站在警戒線外,臉色很難看:「先處理安全問題,費用後面再說。陳師傅,能不能直接把貨梯封死?明早商場還要營業。」

  「可以封,不能當成修好。」陳序說。

  他先讓保安把警戒線向外移到坡道口,又叫設備員按下貨梯急停,切斷當前控制電源。轎廂頂燈熄滅,樓層顯示也黑了。物業拿來鏈條,剛要鎖門,陳序讓他們停了一下。

  「看她胸卡。」

  所有人都看向蔣梅。

  斷電後的黑暗裡,那張胸卡仍寫著「何桂枝」。她試著抬腳,鞋底依然貼著地面。託管班的接送頁面刷新一次,認證結果還是失敗。

  「封門只能保證下一個人暫時碰不到。」陳序說,「她已經被登記進去了。」

  經理把鏈條攥在手裡:「那你們到底要找什麼?貨梯里是不是有——」

  「先不找人。」

  陳序從工具箱裡拿出長柄絕緣夾,又向商場烘焙櫃檯借來一台電子秤。他沒有讓任何人用手碰工牌,只把簸箕里的舊牌夾到秤盤上。

  二十七克。

  舊牌正面印著「歸港紡織廠」,照片裡的女人梳著齊耳短髮,姓名何桂枝,工號九一七。背面有細紗二車間的藍章,塑料裂縫裡卡著幾根發灰的棉絮。

  陳序把秤和工牌一起放進透明周轉箱,蓋上箱蓋。胸卡上的「何桂枝」沒有消失,蔣梅的腳也沒鬆開。

  唐棲在另一邊調取門禁日誌。她的工作證仍是灰色,只能由商場設備員登錄當前後台,再把每一行記錄投到牆上。

  十八點零六分以後,貨梯一共開門十三次。每一次都出現相同的十二個舊工號,刷卡順序完全一致。前十二次全部簽退失敗;第十三次,何桂枝的舊牌被蔣梅拿起,記錄隨即多了一行:

  【臨時接班人:蔣梅。】

  「她明明在商場考勤里。」保潔領班說。

  唐棲把兩張頁面並排放大。

  左邊是今天的現實排班:蔣梅,負二層保潔,十四點到十八點,等待簽退。右邊是貨梯門禁:何桂枝,細紗擋車,等待完成舊班交接。兩個崗位同時占著她,誰也沒有把另一邊覆蓋掉。

  「商場現在有何桂枝這個人嗎?」陳序問。

  經理立刻搖頭。

  「當前員工、外包人員、臨時送貨名單,全查一遍。」

  商場設備員、保潔領班和超市收貨主管各自打開名冊。三份名單共一百六十九人,沒有何桂枝,也沒有其餘十一個舊名字。

  設備員又按陳序要求拆開讀卡器外殼。嶄新的黑色塑料殼後面,壓著一塊深綠色膠木底板,四個角都磨出了白邊。舊電線早被剪斷,只剩三厘米長的銅頭,底板上卻還能看清一行鋼印:細紗二車間職工通道。

  陳序用測電筆逐根碰過銅頭,沒有一根帶電。下一枚工牌貼近透明箱壁時,那塊膠木板仍在牆裡輕輕震了一下。

  他沒有把底板拆走,只讓設備員用透明罩封住,在新舊讀卡器之間貼上編號。舊廠沒有整座回來,但它留下的這個接口還在替舊工牌辦手續。

  陳序又調出保安剛才拍的視頻,逐幀看完十二枚工牌刷卡。紅外畫面里沒有手臂,沒有腳印,轎廂載重記錄從頭到尾都是零。只有工牌在移動,門禁在替它們尋找接班人。

  「這裡沒有周福生那樣的人。」陳序把話說給蔣梅聽,「正在下班的是工牌。誰拿起舊牌,誰就會被它登記成臨時接班人。」

  蔣梅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橡膠手套上只有地槽里的黑灰,沒有多出傷口。

  「我就撿了一下,也算接班?」

  「它算。」

  「我不算。」蔣梅抬起頭,「我今天上的保潔班,四點鐘還去學校給小雨送過水杯。我連紡織機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所以先保住你今天的名字和班。」

  商場經理聽見「保住班」,馬上接了一句:「負二層今晚肯定要清場。外包人員可以先回去。」

  保潔領班急了:「夜班七個人剛打卡。現在讓他們走,會少四小時,還可能算整班未完成。這個月全勤都在裡面。」

  「是設備清場,不是個人早退。」唐棲把一張空白情況說明遞給經理,「寫明起止時間、清場原因、現班工時照記。正式員工和外包人員用同一條。」

  經理沒有接:「這事責任還沒查清。」

  蔣梅扶著洗地機站起來。右腳仍離不開原地,她便把手機上的晚托收費頁面亮給他看。

  「我的責任查得清。」她說,「你們沒把通知發給外包。現在我走不了,女兒沒人接。四十塊一小時,我一天擦三層樓才掙多少?」

  保安也開口:「提醒是我轉的。群里沒有保潔公司。」

  經理嘴唇動了動,最後接過說明,在「設備異常清場,工時照記」後面簽了名,又補上一句:蔣梅接送產生的當晚費用先由物業墊付,後續另行核責。

  這張紙不能讓蔣梅抬腳,卻讓坡道外七名保潔員敢把工具放下。沒人需要為了全勤獎再闖進負二層撿第二枚牌。

  壞掉的貨梯對講器忽然亮起一格電。

  「陳序。」夏遲的聲音從雜音里傳出來,「十二枚舊牌剛才都刷過,但日誌里只有何桂枝找到接班人。其餘十一枚正在重新排隊。」

  她停了一下:「鹿遙還在醫院重新包紮。她問要不要直接趕過來。」

  「不要。讓她做完複查,今晚也別接現場。」

  陳序讓設備員在斷電柜上加機械鎖,又用藍色膠帶在蔣梅腳邊標出她能活動的範圍。她右腳不能離開舊崗位識別點,上半身卻能轉動,手機也能正常使用。

  託管老師發來一張照片。蔣小雨坐在空教室第一排,書包抱在懷裡,桌上擺著已經涼掉的半根烤腸。她在紙上寫了五個歪歪扭扭的字,舉給鏡頭:媽媽你慢點。

  蔣梅看完,把手機扣在膝蓋上。

  「陳師傅,我今晚能出去嗎?」

  陳序沒有拿「儘量」敷衍她。

  「先讓今天的排班繼續認你,再找出去的辦法。現在只確認了一件事:不是你走不了,是何桂枝的工牌不肯讓接班人離崗。」

  「那何桂枝呢?」

  「還沒找到她本人,也不能替她簽退。」

  貨梯井裡傳來鋼索摩擦聲。

  所有人同時回頭。

  控制電源已經切斷,急停按在底,機械鎖也掛在斷電柜上。黑掉的樓層顯示卻慢慢亮起一個紅色的「-2」。

  鏈條還沒來得及扣上,貨梯門便向兩側打開。

  轎廂里沒有工牌。

  十二套深藍色舊工服肩挨著肩,整整齊齊站在黑暗裡。衣領下面沒有頭,褲腳上面也沒有腳。最外一件胸口縫著發黃的白布條:何桂枝。

  蔣梅忽然倒吸一口涼氣。

  她的右手還放在膝蓋上,一截粗硬的藍布卻已經包住手腕。布料貼著她的保潔袖套向上收緊,轉眼套過小臂。

  貨梯里的那件空工服向前歪了一下。

  它少了半條右袖。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