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城市只剩最後一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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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捲紙帶從紀念煙囪接口裡衝出來,纏住了老秦的豆漿杯。

  第二捲紙帶緊跟著落地。

  院裡的人一擁而上,有人喊「現在回家的多」,有人彎腰數第三項,還有人把同一廠區吐出的兩張紙疊在一起,準備只留勾選相同的那張。

  牆角的斷網印表機猛地撞了一下限位塊。

  「別數票。」夏遲的聲音從壞掉的列印頭裡傳出來,「先看是誰填的。」

  鹿遙用右腳把三隻空周轉筐推到桌前。左臂仍固定在胸前,她用右手貼上三個大標籤:現在回家、今天先別結束、不替死人上班。

  夏遲沿紙帶逐張報來源。

  有人名、有聯繫方式、有現實崗位和見證人的,進入對應筐。

  只有廠區編號、由舊設備自動勾選的,先壓在筐沿,不算客戶授權。

  一個方框勾了兩次,或者同一張紙同時勾了兩項的,單獨鋪在地上,等客戶重新確認。

  藍工裝男人忽然撲過去,從第一隻筐里抽出一張紙。

  紙上印著他的車間號,機器已經替他勾了「今天先別結束」,客戶簽名處卻是一片空白。

  「這不是我選的。」他把自己攥出汗印的結果卡拍在旁邊,「少掉的補貼,正好夠我兒子一個月校車錢。我還沒想好。機器不能看我捨不得錢,就替我說願意留下。」

  免提電話里,他妻子沉默了一會兒:「你也別拿孩子當藉口。想回就回,想守那筆錢就守,但你自己簽。」

  男人耳根一下紅了。他沒有把紙塞回任何一隻筐,只用油黑的手指死死按住空白簽名欄。

  夏遲讓志願者在那張自動紙帶右上角寫下八個字:設備建議,客戶未授權。

  紙帶被掛進第四列。

  很快,舊紡織廠的三張紙起了衝突。

  第一張由現保安簽名。他的孩子發燒,選「現在回家」。

  第二張來自一名退休女工的住院床位。她要保留換藥和醫保窗口,選「今天先別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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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張沒有姓名,是舊鍋爐房接口自己吐的,只勾「不替死人上班」。

  有人把三張紙舉起來:「一個廠到底走哪條?」

  「不按廠投多數。」夏遲說,「拆成三名客戶。」

  「鍋爐房沒有人。」

  「那就登記場所動作,不能拿它抵掉前兩個人。」

  志願者按照她報出的順序,把三張紙分開壓在三隻筐里。紙角仍寫著相同廠名,客戶欄卻不再擠成一個答案。

  六十三處紙帶越鋪越長。

  一名裝卸工和所在車間的選擇不同;一位家屬與傷員本人的選擇也不同。還有幾處拆除廠區只會自動勾框,沒有任何人能夠證明那是客戶意願。

  夏遲沒有替它們補齊。

  她把能確認的紙排成三列調度表,把不能確認的掛到第四列:只允許執行已經核實的客觀動作。

  唐棲沿著調度表編號。

  同一廠區的紙不再共用一張封面。舊紡織廠保安編號為「人」,退休女工編號為「醫療」,鍋爐房編號為「場所」。三份材料第一頁都列著另外兩份的編號,誰想刪掉其中一張,另外兩張就會留下缺號。

  委員會記錄員問:「同廠分走三條路線,責任怎麼結?」

  「分別結。」唐棲拿普通灰色訂書機釘牢附件,「保安回家,不代表女工退出治療;女工暫緩,不代表鍋爐房可以繼續抓活人工號;鍋爐房停止繼承,也不能替舊事故結案。」

  每份附件由現實來源單位簽收,不借唐棲的凍結權限變成批准文件。

  鹿遙站到公示牆前。

  她沒有念三條路線最好的一面,先念每條路最壞會發生什麼。

  「現在回家:個人能結束今天,舊崗位壓力可能回到原廠接口;當夜補貼、工資爭議和後續調查不會跟著自動解決。」

  第一隻筐前的人安靜下來。

  「今天先別結束:工資、醫保和治療窗口可以保留,人也可能繼續被卡在今天;飯不能吃完,傷口不能結痂,回家和下一班都要等下一次覆核。」

  醫院線路里傳來筆尖記錄的沙沙聲。

  「不替死人上班:活人不再補舊崗位,死者姓名和事故責任繼續留下;舊廠不會得到乾淨結案,未找回的記錄也不會因此自動回來。」

  周玥把父親的飯盒往第三隻筐旁挪了一點。

  鹿遙最後指向第四列:「場所沒有人簽字,只驗停止調用活人工號。驗收通過,也不寫客戶滿意。」

  每句話都通過那條掛不斷的電話送到醫院、學校、廠區和應急委員會。

  沒有人再問哪一隻筐票最多。

  陳序把六十三處線路總圖鋪到穩態櫃旁。

  櫃體正在向「全城完成穩定」推進,舊班次則在另一端反覆要求「今天完成交接」。兩股信號都落在此前查出的灰色母線上。

  勞動系統維護員看著同一條線:「所以穩態櫃和舊班次是同一套東西?」

  「還不能這麼說。」陳序把紙帶式示波器接上母線。

  穩態櫃送出的波形是一條持續不落的平線。舊班次送來的則是一串短促尖峰,每逢十八點零六分便集中撞擊一次。兩種波形方向相反、節奏不同,只在最後都要搶同一隻「結果確認」觸點。

  「它們碰的是同一扇門。」陳序說,「不等於拿的是同一把鑰匙。」

  他沒有在工單上寫「技術同源」。

  魏其安把兩張波形紙看完:「先別查鑰匙。門快撐不住了。」

  穩態櫃側面的白燈已經接近城市總圖末端。外部機械計時器不停翻動,院裡那杯豆漿仍在冒白氣。

  陳序打開櫃體後蓋。

  裡面沒有能一把關閉全城的神秘按鈕,只有成排舊繼電器、液氮管、保險銷和接向城市接口的粗銅排。他先拔掉通往「結果寫入」的灰色插片。

  廠鈴在遠處試探著響了半聲。

  魏其安立即按住承壓表:「全拔,舊崗位會回流。」

  「不全拔。」

  陳序將灰色插片轉接到三條路線前方的一隻空銅環上。穩態櫃的力量仍壓住舊崗位衝擊,卻不能再越過銅環替客戶寫下「穩定完成」。三條路線各自從銅環後面分出去,客戶選擇什麼結果,就只走對應的一支。

  他又在銅環前加了一枚可由人拔出的保險銷。

  穩態櫃從最終答案,變成了一隻臨時承壓器。

  它只負責把湧來的舊班次頂住,給三條路爭取執行時間。

  魏其安依次檢查櫃內溫度、事故預警和輸出端。智能倉的傳送帶仍被壓在危險動作之前,舊電纜過熱警報也沒有變成真實起火。

  「這樣還能降低事故。」他說。

  「那就按這個接。」陳序說。

  「我只說能降低,沒說切換不會死人。」

  魏其安把風險表翻到空白頁,寫下三條後果:承壓器失效,六十三處舊崗位可能同時回流;三條路線並發錯誤,可能把活人與死者記錄接反;場所路線漏掉一處,舊廠會繼續抓取現人工號。

  「誰承擔?」他問。

  陳序在技術施工欄簽名,只承擔自己接的線路。

  夏遲從壞印表機里報出她負責的調度範圍,沒有借員工號成為批准人。鹿遙在現場核驗欄簽名,唐棲只簽責任附件形成過程。

  設備方一欄,魏其安簽了自己的名字。

  死亡風險和城市切換命令仍然空著。

  那兩欄不是維修部能代簽的。

  應急委員會的持續通話里響起翻頁聲。

  批准席位逐個核對四項事實:穩態櫃確實阻止過事故;全城穩定已經影響吃飯、癒合、回家和結算;三條路線尚未完成城市規模驗證;切換失敗可能造成人員死亡。

  沒有「全體市民已經同意」替他們擋責任。

  委員會先撤回原方案中以「全城完成穩定」為最終驗收結果的部分。原決定雖只寫試運行至午夜,風險表已經證明一旦全城鎖定,設備沒有自然恢復案例,不能把它當成可以按時拔掉的普通試驗。

  新的決定由固定監管電話逐字讀出:

  【不批准將全城永久穩態作為最終結果。】

  【批准一次性分流試驗。】

  【穩態櫃僅作臨時承壓,不得寫入客戶完成結論。】

  【切換命令及公共風險由應急委員會實名承擔。】

  贊成與反對席位、技術執行人和設備責任人全部列在紙上。委員會自己的普通藍章從遠端傳真過來,蓋在命令欄。

  命令合法生效。

  院裡沒人歡呼。

  藍工裝男人仍捏著那張沒有勾選的結果卡。委員會的藍章只准許城市開路,沒有爬進他的方框,替他做出選擇。

  三隻紙筐還裝著不同選擇,醫院的傷口尚未結痂,北堤四號樓的門也沒打開。委員會只是允許他們開始做最危險的那一步。

  警戒線外,港區報時喇叭突然從電流雜音里報出客觀時刻:

  「十八點零五分整。」

  報修站內所有鍾仍鎖在十八點零六分。

  陳序轉頭看向外部機械計時器。

  原先顯示全城穩定進度的其餘屏幕同時熄滅,只剩這一隻計時器還在走。

  東港舊工具機廠的鈴先響了。

  緊接著,舊紡織廠、船舶車間、紀念煙囪和六十三處接口裡的廠鈴一隻接一隻醒來。鈴聲越過碼頭鐵板,最後疊成同一陣催促上班的巨響。

  機械計時器翻出唯一一行數字:

  【舊崗位最後一次全城點名:00:60】

  六十秒,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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