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客戶說不要關
一張放學接送卡拍在桌上。
「不能開。」
齊雯一路跑進第七碼頭，頭髮被汗粘在臉側。她沒看那份十二人聯名申請，先把手機舉到陳序面前。
視頻里，一名穿校服的小女孩站在學校伸縮門後。門能來回滑動，保安也能把手伸出來，女孩卻跨不過地面那條黃色離校線。她往前走一步，書包就會被一股看不見的力拉回去。
「媽媽，我沒有亂跑。」女孩隔著屏幕說，「老師刷了三次，卡上一直寫正在接我。」
齊雯把那張卡翻過來。
背面的電子墨水停在同一行：
【接送開始：十八點零六分。】
【接送結束：等待完成。】
「柜子只開了十分鐘，我女兒到現在還在學校。」齊雯盯著桌邊的黃銅鑰匙，「你們還要開一夜？」
院裡安靜下來。
鄒東把剛拿起的筆放回桌面。他的名字已經簽在申請第一行，筆畫歪歪扭扭，最後一捺因為胸口疼，只寫了一半。
「孩子哪個學校？」陳序問。
齊雯報出地址。
鹿遙立即在六十三處測試點地圖上找到了那所學校。校門不在任何舊廠邊界裡，可它的接送系統用了原公交公司的結算接口；原公交公司又接過一段舊廠通勤線路。穩態櫃沒有碰學校，卻順著「送人回家」那條舊責任線，碰到了這張接送卡。
「先讓保安別再刷卡。」陳序說，「用人工名冊記下孩子姓名，接送動作轉到北側小門。別把原卡帶過去。」
齊雯當場撥電話。兩分鐘後，視頻里的老師牽著女孩繞開伸縮門。北側小門沒有電子離校線，孩子終於跑出去，一頭撲進趕來的外婆懷裡。
齊雯看見女兒離開學校，肩膀才松下來。她沒有收回剛才的話。
「今天能繞北門，明天呢？」
陳序把她的接送卡裝進證物袋，放在聯名申請旁邊。
一邊是十二個要求繼續的簽名，一邊是一名尚未簽字就被卷進來的孩子。
「申請人先把理由說清楚。」唐棲拉來幾張塑料椅。她沒有坐主持位，也沒有使用凍結的灰卡，只打開錄音筆，讓每個人先報姓名、受影響的崗位和願意承擔的範圍。
鄒東第一個開口。
他兒子還有一百多天高考。叉車傾倒時，孩子的報名表就放在家裡餐桌上。穩態櫃讓他活著回去簽了字，所以他要求保留東港智能倉的局部接口。
「我不要求把全城凍住。」他說，「我只想下次舊廠再搶方向盤時，給駕駛室里的人留十分鐘。」
第二個說話的是桂平食堂的麵點師許冬來。他把工資簡訊和還貸提醒都列印出來了。每月房貸三千八百六十元，還剩七年。舊圍裙往他身上長時，工號先被改掉；工號一改，工資就會進舊廠那張已經註銷的表。
「我怕死，也怕活著卻掙不到現在這份錢。」他把兩張紙並排擺好，「我申請只保桂平食堂，明早六點熬粥以前必須退出。」
周玥把父親的飯盒放在第三張椅子上。
「我不申請父親回來，也不替他接班。」她說，「我申請的是，下一名活人被叫去舊廠時，先停在門口，等家屬和維修部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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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都看過風險板。
他們知道貨箱還沒卸，配電箱還帶電，也知道廖成海和馬信仍被困在兩座廠門口。可他們還是要求繼續。
齊雯聽完，沒有罵他們自私。她只把女兒在校門後的截圖調出來，放大了擱在桌上。
「她也想回家。」
唐棲的錄音筆還沒關，一通醫院電話接了進來。
打電話的是急診外科值班醫生。病床上那名老人姓郭，三天前做過腹部手術。他曾是六十三處舊廠之一的退休工人，醫院在十八點零六分調用舊廠補充醫療欄位核算費用，手術記錄便被帶進了穩態範圍。
十分鐘試驗期間，他的切口停止滲血，也停止結痂。試驗結束後，切口仍沒有恢復變化。
醫院已經拔掉那台結算終端的網線，也把郭老先生轉到另一間病房，仍沒有用。舊廠補充醫療欄位已經寫進本次住院記錄，除非撤銷整筆結算，否則患者和那份舊崗位關係就斷不開。可一旦撤銷，押金缺口和後續用藥由誰承擔，醫院同樣沒有答案。
「人現在清醒，指標暫時穩定。」醫生說，「但我們不能讓一個術後傷口整夜停在剛縫合的狀態。感染、藥物吸收、腸道恢復，哪一項受影響都還不知道。」
醫生把床號、病歷頁和患者家屬的反對意見一併傳來。
孫桂芳捏著聯名申請的文件袋，手指慢慢鬆開。
「醫院不能接。」她說。
「學校也不能接。」齊雯立刻說。
「智能倉要接。」鄒東仍堅持。
「食堂只接到明早六點。」許冬來說。
幾句話撞在一起，沒有哪一句能蓋住另一句。
唐棲把聯名申請翻到背面，寫下兩個沒有出現在十二個簽名里的名字：齊雯，郭老先生。
「他們沒有申請試驗，卻已經承擔後果。」她說，「沒簽字不等於不是客戶。」
齊雯低頭看了看手機。女兒已經坐上外婆的電動車，仍緊緊抱著書包。她把手機按滅，沒有因為孩子暫時出來，就要求別人一起關掉柜子。
「我只要求學校和接送卡退出。」她說，「你們倉庫要不要開，別讓我替你們選。」
鄒東把自己簽了一半的名字補全：「也別讓我們替醫院選。」
陳序看向穩態櫃。總銷就在櫃門下方，拔出來並不難。難的是，院子裡這些人沒有提出同一個要求。
壞掉一邊的派單喇叭忽然沙沙響了兩聲。
「別再問開還是關。」夏遲說。
鹿遙轉頭：「那問什麼？」
「問三件事。」
夏遲讓陳序拿出三張最大的白紙。
第一張寫區域：東港智能倉、桂平食堂、兩座被困工人的舊廠門口；學校、醫院、居民接送和醫療結算接口全部排除。
第二張寫時限：每個區域各自選擇，不准用一個總時限替所有人簽字。智能倉申請到下一次危險窗口結束，食堂申請到明早六點，兩座廠門只維持救援所需時間。
第三張寫退出：誰握總銷，誰確認人已撤離，哪條線路先斷，退出失敗時由誰到現場。
紙上沒有「完成態」「城市底座」這些詞。最複雜的一行也只是：開在哪裡，開到幾點，誰能喊停。
鹿遙用右手把四枚不同顏色的工牌夾在區域圖上。藍夾子是智能倉，白夾子是桂平食堂，兩枚舊銅夾子是廖成海和馬信所在的廠門。學校地址蓋上黑紙，醫院那條醫療結算線也單獨封住。
鄒東在藍夾子旁寫下自己的電話。許冬來在白夾子旁寫下孫桂芳和食堂值班室。周玥沒有在父親的舊崗位上簽字，只在兩座廠門的家屬聯繫欄里留下姓名。
齊雯拿起筆，又補了一行：凡涉及未成年人接送，先退出，後核查。
「這樣能做嗎？」陳序問魏其安。
「區域可以切開。」魏其安說，「每隻繼電器都有獨立封簽。時間也能設機械鬧鐘，不必讓柜子自己判斷。」
「退出呢？」
魏其安沒有立刻回答。
他頓了一下，指向牆上那張六十三處舊崗位圖。
「如果以後讓柜子接入城市公共底表，它就會承擔這些舊班次的支撐。到那時拔掉它，今天被壓住的班表可能一起回流。誰都不能保證所有人來得及撤。」
周玥問：「也就是說，越多人靠它活，越難關？」
「是。」
「那你剛才為什麼不寫進申請？」齊雯問。
「因為這份申請只到明早，不是接入城市底表。」
「可你帶柜子來的目的，不只是明早。」
魏其安沒有否認。
陳序在第三張紙的最上方寫下：退出不能保證。
剛寫完，唐棲手邊的固定監管電話響了。
她開了免提。電話里先報出市應急委員會值班編號，隨後宣讀一份臨時通知。
「根據首輪試驗零新增傷亡數據，請十八點零六分專席在二十分鐘內提交是否延長試驗的意見。」
牆上的舊鐘發出一聲輕響。
「逾期未提交，」電話里的聲音繼續說，「應急委員會將依據零傷亡結果，自行批准局部穩態方案。」
「不能開。」
齊雯一路跑進第七碼頭，頭髮被汗粘在臉側。她沒看那份十二人聯名申請，先把手機舉到陳序面前。
視頻里，一名穿校服的小女孩站在學校伸縮門後。門能來回滑動，保安也能把手伸出來，女孩卻跨不過地面那條黃色離校線。她往前走一步，書包就會被一股看不見的力拉回去。
「媽媽，我沒有亂跑。」女孩隔著屏幕說，「老師刷了三次，卡上一直寫正在接我。」
齊雯把那張卡翻過來。
背面的電子墨水停在同一行：
【接送開始：十八點零六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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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子只開了十分鐘，我女兒到現在還在學校。」齊雯盯著桌邊的黃銅鑰匙，「你們還要開一夜？」
院裡安靜下來。
鄒東把剛拿起的筆放回桌面。他的名字已經簽在申請第一行，筆畫歪歪扭扭，最後一捺因為胸口疼，只寫了一半。
「孩子哪個學校？」陳序問。
齊雯報出地址。
鹿遙立即在六十三處測試點地圖上找到了那所學校。校門不在任何舊廠邊界裡，可它的接送系統用了原公交公司的結算接口；原公交公司又接過一段舊廠通勤線路。穩態櫃沒有碰學校，卻順著「送人回家」那條舊責任線，碰到了這張接送卡。
「先讓保安別再刷卡。」陳序說，「用人工名冊記下孩子姓名，接送動作轉到北側小門。別把原卡帶過去。」
齊雯當場撥電話。兩分鐘後，視頻里的老師牽著女孩繞開伸縮門。北側小門沒有電子離校線，孩子終於跑出去，一頭撲進趕來的外婆懷裡。
齊雯看見女兒離開學校，肩膀才松下來。她沒有收回剛才的話。
「今天能繞北門，明天呢？」
陳序把她的接送卡裝進證物袋，放在聯名申請旁邊。
一邊是十二個要求繼續的簽名，一邊是一名尚未簽字就被卷進來的孩子。
「申請人先把理由說清楚。」唐棲拉來幾張塑料椅。她沒有坐主持位，也沒有使用凍結的灰卡，只打開錄音筆，讓每個人先報姓名、受影響的崗位和願意承擔的範圍。
鄒東第一個開口。
他兒子還有一百多天高考。叉車傾倒時，孩子的報名表就放在家裡餐桌上。穩態櫃讓他活著回去簽了字，所以他要求保留東港智能倉的局部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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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死，也怕活著卻掙不到現在這份錢。」他把兩張紙並排擺好，「我申請只保桂平食堂，明早六點熬粥以前必須退出。」
周玥把父親的飯盒放在第三張椅子上。
「我不申請父親回來，也不替他接班。」她說，「我申請的是，下一名活人被叫去舊廠時，先停在門口，等家屬和維修部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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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知道貨箱還沒卸，配電箱還帶電，也知道廖成海和馬信仍被困在兩座廠門口。可他們還是要求繼續。
齊雯聽完，沒有罵他們自私。她只把女兒在校門後的截圖調出來，放大了擱在桌上。
「她也想回家。」
唐棲的錄音筆還沒關，一通醫院電話接了進來。
打電話的是急診外科值班醫生。病床上那名老人姓郭，三天前做過腹部手術。他曾是六十三處舊廠之一的退休工人，醫院在十八點零六分調用舊廠補充醫療欄位核算費用，手術記錄便被帶進了穩態範圍。
十分鐘試驗期間，他的切口停止滲血，也停止結痂。試驗結束後，切口仍沒有恢復變化。
醫院已經拔掉那台結算終端的網線，也把郭老先生轉到另一間病房，仍沒有用。舊廠補充醫療欄位已經寫進本次住院記錄，除非撤銷整筆結算，否則患者和那份舊崗位關係就斷不開。可一旦撤銷，押金缺口和後續用藥由誰承擔，醫院同樣沒有答案。
「人現在清醒，指標暫時穩定。」醫生說，「但我們不能讓一個術後傷口整夜停在剛縫合的狀態。感染、藥物吸收、腸道恢復，哪一項受影響都還不知道。」
醫生把床號、病歷頁和患者家屬的反對意見一併傳來。
孫桂芳捏著聯名申請的文件袋，手指慢慢鬆開。
「醫院不能接。」她說。
「學校也不能接。」齊雯立刻說。
「智能倉要接。」鄒東仍堅持。
「食堂只接到明早六點。」許冬來說。
幾句話撞在一起，沒有哪一句能蓋住另一句。
唐棲把聯名申請翻到背面，寫下兩個沒有出現在十二個簽名里的名字：齊雯，郭老先生。
「他們沒有申請試驗，卻已經承擔後果。」她說，「沒簽字不等於不是客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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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要求學校和接送卡退出。」她說，「你們倉庫要不要開，別讓我替你們選。」
鄒東把自己簽了一半的名字補全：「也別讓我們替醫院選。」
陳序看向穩態櫃。總銷就在櫃門下方，拔出來並不難。難的是，院子裡這些人沒有提出同一個要求。
壞掉一邊的派單喇叭忽然沙沙響了兩聲。
「別再問開還是關。」夏遲說。
鹿遙轉頭：「那問什麼？」
「問三件事。」
夏遲讓陳序拿出三張最大的白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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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張寫退出：誰握總銷，誰確認人已撤離，哪條線路先斷，退出失敗時由誰到現場。
紙上沒有「完成態」「城市底座」這些詞。最複雜的一行也只是：開在哪裡，開到幾點，誰能喊停。
鹿遙用右手把四枚不同顏色的工牌夾在區域圖上。藍夾子是智能倉，白夾子是桂平食堂，兩枚舊銅夾子是廖成海和馬信所在的廠門。學校地址蓋上黑紙，醫院那條醫療結算線也單獨封住。
鄒東在藍夾子旁寫下自己的電話。許冬來在白夾子旁寫下孫桂芳和食堂值班室。周玥沒有在父親的舊崗位上簽字，只在兩座廠門的家屬聯繫欄里留下姓名。
齊雯拿起筆，又補了一行：凡涉及未成年人接送，先退出，後核查。
「這樣能做嗎？」陳序問魏其安。
「區域可以切開。」魏其安說，「每隻繼電器都有獨立封簽。時間也能設機械鬧鐘，不必讓柜子自己判斷。」
「退出呢？」
魏其安沒有立刻回答。
他頓了一下，指向牆上那張六十三處舊崗位圖。
「如果以後讓柜子接入城市公共底表，它就會承擔這些舊班次的支撐。到那時拔掉它，今天被壓住的班表可能一起回流。誰都不能保證所有人來得及撤。」
周玥問：「也就是說，越多人靠它活，越難關？」
「是。」
「那你剛才為什麼不寫進申請？」齊雯問。
「因為這份申請只到明早，不是接入城市底表。」
「可你帶柜子來的目的，不只是明早。」
魏其安沒有否認。
陳序在第三張紙的最上方寫下：退出不能保證。
剛寫完，唐棲手邊的固定監管電話響了。
她開了免提。電話里先報出市應急委員會值班編號，隨後宣讀一份臨時通知。
「根據首輪試驗零新增傷亡數據，請十八點零六分專席在二十分鐘內提交是否延長試驗的意見。」
牆上的舊鐘發出一聲輕響。
「逾期未提交，」電話里的聲音繼續說，「應急委員會將依據零傷亡結果，自行批准局部穩態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