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退休工人不肯作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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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鹿遙先把四部手機裝進了透明袋。

  陳序、唐棲、周玥各一部,她自己的一部。四台機器當面關機,鏡頭貼上黑色封條,袋口由鹿遙用右手簽字。她的左臂仍托在固定帶里,抱不住維修車上的鐵保管箱,便讓陳序把箱子搬到修鞋攤外的長椅下,鎖好。

  壞檢線耳機也留在車裡。

  夏遲不能進入一間沒有故障設備、又切斷通信的鋪子。陳序出門前把去向寫在她的值班記錄上,只答應回來逐項轉述,沒有替她接受任何關於員工號的說法。

  「裡面不拍,外面留進出記錄。」鹿遙把紙夾在車門上,「我守箱子,也記誰進去、誰出來。」

  曹桂山給的地址在舊貨運區西邊,一排貼著高架橋的便民小鋪里。修鞋攤最窄,捲簾門只抬到一人多高。門楣上那塊「桂山修鞋」的紅字掉了一半,「鞋」字只剩右邊。

  鋪內的攝像頭已經拔線,插頭垂在牆邊。街口公共鏡頭朝著路面,隔著高架柱和半落的捲簾門,看不見櫃檯。

  曹桂山仍不放心。

  他讓三個人把衣袋翻出來。唐棲只帶一支黑筆、空白紙和灰色工作證;陳序帶了棉布手套、放大鏡和一隻沒有電子部件的小手電;周玥兩手空著,連智能倉的員工卡都留在車裡。

  「你們那個會發光的訂書機呢?」曹桂山問。

  「沒帶。」唐棲說。

  「帶了也別碰我的冊子。」

  曹桂山個子很瘦,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罩衣。右手拇指纏著膠布,指甲縫裡全是黑色鞋蠟。他沒有請人坐,先把櫃檯上七隻木鞋楦按號碼排好。三十五、三十七、三十八、四十、四十二,中間缺一隻三十九,他從打磨機後面找出來,撣掉皮屑,插回原位。

  排完以後,他才蹲下去。

  修鞋機踏板下鋪著兩層舊橡膠。曹桂山把最裡面那層卷開,又卸下一塊用釘子固定的木板。木板下面沒有暗格機關,只有一隻油漆剝落的鐵餅乾盒。

  盒蓋打開,一股潮紙味冒出來。

  一本灰藍布面的厚冊子裹在塑料布里。封面左上角印著:歸港市舊工業設施集中總驗收冊。右下角是六十三處舊廠共用的批次號,數字與唐棲公開索引里的三份來源一項不差。

  唐棲沒有伸手:「您是否同意我們查看?」

  「看。不能拍,不能帶走,也別讓我簽字。」

  「沒有交接簽字,今天只能形成三人目視記錄,不能證明冊子一直由誰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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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只用你們的眼睛。」

  曹桂山把冊子放在修鞋台上,卻不馬上翻。他從抽屜里取出一把軟毛刷,又拿來幾張吸水紙。冊口長著一圈淺綠色霉斑,他一頁頁托起,只刷鬆動的霉粉,不碰字跡。刷下來的粉落在吸水紙上,積成幾道灰綠細線。

  「會收拾得這麼仔細,為什麼不肯作證?」陳序問。

  曹桂山的刷子停了一下。

  「你要是來勸我做個有良心的人,現在就走。」

  「不勸。」陳序把放大鏡放回桌上,「您先把不肯公開的原因說完。說不完,我也不會搶冊子。」

  曹桂山看了他一眼,繼續刷下一頁。

  總冊不是六十三張一模一樣的表。有的廠只占半頁,有的後面夾著三四張附表。事故時間、設備、經手人和安置方式也不相同。相同的是頁尾那枚紫色缺角章,以及大部分人員處置欄里後來補上的四個字:自願離職。

  有些「自願離職」旁邊還多了一串號碼。

  住房調配。

  生活補助。

  子女頂崗。

  醫療照顧。

  周玥盯著東港工具機廠那一頁,沒有碰。周福生的工號就在衝壓二車間下面,事故狀態仍寫著「設備正常停機」,人員處置則寫「本人自願離職,家屬安置另冊」。

  她的下頜繃緊了。

  「我爸死在沖床上。」她說。

  「我知道。」曹桂山說。


  「因為上面讓我歸檔。」

  「你知道是假的?」

  曹桂山把軟刷放下:「章是集中補蓋的。『自願離職』有的是代填,有的是拿空白表補的,也有人活著簽過。別因為你爸那頁是假的,就把六十三處全替別人說完。」

  周玥伸向冊子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曹桂山翻到後面一張發黃的匯總表。表上沒有事故經過,只列發放去向。二十多戶住房、四十多筆生活補助,還有幾份子女接崗指標,都引用「自願離職後安置」作為辦理依據。

  「真事故重開,先來的一定不是道歉信。」他說,「先來的是審計。系統一看,人不是自願離職,安置依據就可能失效。房子現在住的是兒子、孫子;補助早拿去看病、讀書、辦喪事了。你們把假字劃掉容易,誰替他們擋追回通知?」

  唐棲問:「已經有人收到追繳?」

  「這批還沒有。別的舊改項目有過。」曹桂山從餅乾盒底取出一張複印件。通知只露出半頁,姓名和地址被他用黑紙遮住,能看見的標題是【待遇依據變化覆核】。

  「一個字改了,先凍結房屋過戶,再查補助。後來撤沒撤,我不知道。」

  「所以您把冊子藏起來?」

  「我藏的不是假章。」曹桂山說,「假章該查。可那些人當年沒拿槍逼誰改檔案。他們只是家裡死人以後,別人遞來一把鑰匙、一張領款單,讓他們按手印。」

  修鞋攤外響起自行車鈴。一名早班工人把車停在門口,彎腰朝裡面問:「曹師傅,開不開?鞋底昨晚又掉了。」

  曹桂山看了一眼那隻張嘴的勞保鞋:「等會兒。」

  工人把鞋用塑膠袋掛在門把上,穿著另一隻開膠的鞋走了。走出幾步,他又踩著襪子跑回來,把一張皺巴巴的取鞋票塞進袋裡。

  「晚上六點以前行不行?我明天上早班,廠里不許穿自己的鞋進線。」

  曹桂山沒承諾。他把塑膠袋取下來,隔著袋底捏了捏裂口,又看了看工人腳上那隻鞋:「左腳補底,右腳也得縫。六碼線夠不夠,開門以後才知道。你留電話,別到了六點才來催。」

  工人報完號碼才走。曹桂山把號碼抄在一塊舊紙盒上,壓進三十九號鞋楦下面。做完這些,他才把手重新放回總驗收冊旁。

  周玥一直看著總冊。

  「我爸那頁得公開。」她說,「事故、假停機、誰蓋的章,都得查。」

  曹桂山沒說話。

  「但別人家的房本不能跟著我爸那頁一起進證物袋。」周玥轉向唐棲,「先寫清楚。不能因為檔案是假的,就把拿過安置的人先當成騙補。」

  「我現在寫的不是有約束力的保護決定。」唐棲說。

  「那就寫你能寫的。」

  「也可能擋不住追繳。」

  「總比什麼都沒有強。」周玥的聲音有些啞,「我爸已經不用住房。活人還要住。」

  唐棲把空白紙鋪在鞋楦旁邊。

  她沒有寫「保證不追繳」,也沒有借灰色工作證冒充批覆。紙上標題只有六個字:歷史材料處置建議。

  第一條,她寫:

  【發現歷史檔案造假,不得僅因原處置依據失實,倒推領取住房、補助、醫療與就業安置的當事人存在過錯。】

  第二條:

  【調查應先追溯制表、簽章、批准和實際控制責任;涉及現家庭基本居住與醫療的,不得在責任未分前先行中斷。】

  第三條:

  【每筆待遇分別核對發放依據,不得用一份批次結論統一追繳。】

  寫完,她在末尾註明:本頁為責任建議,不是行政決定;簽寫人權限凍結,無權保證最終處理結果。

  唐棲簽了自己的名字,把筆推到曹桂山面前。

  曹桂山先看第一條,又看最後那句「無權保證」。

  「你倒是不哄人。」

  「哄您簽了,明天追回通知真下來,這張紙更沒用。」

  「現在也未必有用。」

  「對。」

  曹桂山拿起筆。

  筆尖在見證欄上方停了很久,最後仍落回桌面。他沒有簽。

  外面天已經亮了。高架橋下第一班公交駛過,掛在門把上的勞保鞋被風吹得輕輕撞門。

  曹桂山把軟毛刷洗淨,刷毛朝上插回鐵筒。七隻木鞋楦又被他從小到大排了一遍,缺口全部朝里。他原本可以把總驗收冊重新包回塑料布,塞進餅乾盒,再釘回修鞋機下面。

  這一次,他沒有。

  他只把冊子合上,留在唐棲寫的責任建議旁邊。

  隨後,曹桂山轉身抓住捲簾門下的拉繩。

  鐵門嘩啦一聲落下,擋住了外面的晨光。

  總驗收冊還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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