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今晚誰先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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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鹿遙沒有先問於小冬在哪家廠上班。

  「剛才說話的女人是誰?」

  「我老婆,許蘭。」


  「我本人。」

  「停工、保工資和檢查你們家的飯桌,三件事分別由誰決定?」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許蘭先開口:「停工。我要求他明天就別去了。」

  「你可以要求停止對家庭的傷害,也可以拒絕維修部進你家。」鹿遙說,「但他的工作不能由你代簽。於小冬,你自己的決定呢?」

  「先查。」於小冬說,「別現在就把我的工牌停了。」

  鹿遙在新值班表第一格寫下:客戶,於小冬本人;許蘭為家庭損失見證人,不是工作代簽人。兩人對是否立即停工意見不同,分別記錄。

  她沒有為了讓工單看起來整齊,把夫妻倆寫成「家屬一致同意」。

  唐棲通過於小冬提供的單位總機號碼回撥,轉接到歸港電機廠總裝二線值班室。她只申請核對工資損失所必需的四項:近五天進廠、離廠時間,當天崗位,工資頁面改動時間,以及誰有權暫停他的現行工號。

  值班主任姓郭,說話很快:「於小冬是終檢台試驗員。每天早上七點五十二左右刷進,下午五點三十五刷出,車間攝像和紙質試驗單都對得上。他沒有曠一天。」

  「工資為什麼少?」

  「第二天結算時,前一天工時會變成零。」

  郭主任把五天的頁面導出成只讀附件。前四項都很正常:進廠、領工具、完成試驗、刷卡離廠。第五項每天在同一時間出現:

  【18:06,現崗位工時轉出。】

  【接收崗位:東港電機分廠夜班試驗崗。】

  【接收人:空白。】

  兩小時後又多一行:

  【20:06,人員返回現行勞動關係。】

  於小冬的人回來了,白天八個多小時的工時卻沒有一起回來。工資系統已經把當日結算為缺勤,舊崗位又沒有仍在發錢的單位,整整一天工資就卡在兩張表中間。

  「你們廠現在還用東港電機分廠的崗位號?」鹿遙問。

  「廠房、機器都不是舊的。」郭主任說,「總裝二線接收資質和試驗標準時,沿用了原崗位序列。於小冬的現行編號正好接在舊夜班試驗崗後面。」

  又是一條還在替活人辦事的舊編號。

  白天,它讓於小冬有資格在終檢台簽字。到了十八點零六分,它又把他借回一項四十多年前沒有簽退的夜班。

  陳序接過第二格,沒有先拆工牌。

  他讓於小冬把手機放在桌上,又讓許蘭從現住小區物業調出近五晚自家門鎖的本人記錄。於小冬每天十七點五十分前後回家,十八點零六分至二十點零六分之間,門沒有開過,電梯也沒有刷過他們的樓層。

  人一直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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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蘭卻拿出五張手機照片。照片都是晚飯剛擺上桌時拍的,桌角帶著時間。西紅柿炒雞蛋、青椒肉絲、前一晚剩的排骨,各不相同。每張照片以後,手機相冊都空了兩個小時。

  「我以前以為他回來得越來越晚。」許蘭說,「後來才發現,不是他沒回來。是他坐在我面前,我卻不記得那兩個小時。」

  她聲音沒有抬高,手指卻一直摩挲著手機殼邊緣。

  「五天了。我們每天說過什麼、有沒有吵架、飯是誰熱的,我全不知道。第二天看見洗好的碗,我還問他是不是半夜才回。」

  於小冬低聲說:「我也不記得。」

  許蘭把五張照片按日期排在桌上,每張旁邊都寫著當天本來想說的事:水費漲了,岳母複查改期,臥室燈泡該換,周末要不要回老家。五件事一件也沒談成。她不是只丟了十個小時,而是連續丟了五個本該和丈夫一起過的晚上。

  現工、妻子和舊崗位,爭用的是同一段下班時間。

  直接暫停於小冬的現行工號,今晚的舊夜班就找不到入口。可他的工號同時是總裝二線最後一道耐壓試驗的簽收號。

  郭主任聽見「暫停」兩個字,馬上說:「終檢台不能空。今晚有四十六台電機要出試驗結果,現在只有於小冬的證還在有效期。他停了,前面焊裝、繞線和裝配全得停。」

  陳序問:「十七點三十五分刷卡以後再停呢?」

  「也不行。」郭主任說,「四十六份耐壓記錄要到晚上八點半批次結算才正式生效。中途凍結他的工號,系統會把試驗員簽名一併撤回,四十六台全變成未檢。除非先停線,重新找持證人覆核。」

  許蘭反問:「不停,丟的是你們的記憶嗎?」

  「我沒說讓他硬扛。廠里可以查,但得等我調替班。」

  「你們已經查了五天。」

  兩邊越說越快。鹿遙沒有讓誰先掛電話。

  她把兩種辦法寫在同一張紙上,念給三方聽。

  第一種,立即暫停於小冬的現行崗位號。他不再進入終檢台,舊夜班今晚沒有現成接口。許蘭想要這一種。代價是總裝二線當班停產,於小冬今天會出現一張真實的停工記錄,八百元全勤獎進入覆核。

  第二種,於小冬上完今天的班,現單位先用紙證明他整日真實在崗;十七點三十五分刷卡後,不改工牌、不碰舊崗位,只在家中記錄十八點零六分以後發生什麼。代價是他和許蘭可能再失去兩個小時。

  「還有沒有第三種?」於小冬問。

  陳序說:「現在沒有。要保住工牌作用,又不讓舊崗位沿工牌進來,得先知道它具體拿走了哪一段。今晚只能先看清。」

  許蘭盯著丈夫:「八百塊比兩小時重要?」

  「不是只差八百。」於小冬說,「前四天工資已經在覆核。今天我再自己停下來,系統里就真多一張沒上完班。房租、你媽下個月複查,哪樣不花錢?」

  「那飯桌上這兩小時算誰的?」

  於小冬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把身份證和現行工牌一起放到手機鏡頭前。

  「我選第二種。」他說,「今天上完。晚上查。」

  這不是最安全的選擇。

  鹿遙沒有替他改成第一種,也沒有誇他顧全生產。她讓於小冬在客戶選擇欄親筆寫下:本人知道今晚可能再次失去兩小時,選擇完成當天班次後測試;不授權單位將本選擇寫成自願承擔後果。

  許蘭沒有簽他的工作欄。

  她在另一張家庭現場同意頁上寫:允許維修部在飯桌旁放置紙質記錄;不安裝攝像頭,不調用家中其他生活數據;本人可隨時終止測試。

  唐棲則要求郭主任出一張帶值班號的紙質在崗證明。證明寫清於小冬當天從七點五十一分到十七點三十五分完成全部現行終檢任務;十八點零六分以後出現的舊崗位轉出,不得倒過來取消白天工時。

  郭主任看到最後一句,停了一會兒,還是簽了。

  「線不停。」他說,「但這張紙我擔。」

  當天下午,於小冬沒有離開終檢台。

  四十六台電機依次過完耐壓試驗。最後一台的綠色指示燈亮起時,他在紙質試驗單上簽了自己的名字。十七點三十五分,他刷卡出廠,現行門禁正常報出:

  【於小冬,下班。】

  十七點五十四分,他回到家。

  陳序已經帶著一個紙袋等在門外。紙袋裡沒有餘件,只有白卡紙、圓規、兩根紙指針和一枚黃銅腳釘。

  他在許蘭家的飯桌旁做了一隻巴掌大的紙鍾。兩根指針用腳釘固定,只能用手撥,不接電,也不會自己走。十八點零五分,陳序讓夫妻倆共同把紙鍾撥到十八點零六分,在背面分別簽名。

  許蘭端上兩碗米飯和一盤土豆燒肉。陳序用鉛筆沿三隻碗碟的底邊在牛皮紙桌墊上畫圈,又讓許蘭自己確認門鎖記錄正在正常保存。

  沒有攝像頭,沒有錄音機,也沒有會替他們補記憶的異常設備。

  「我們不留在屋裡。」陳序說,「發生不舒服就立刻開門。你們出來,測試就停。」

  他退出房門,在外側樓道等。鹿遙留在第七碼頭接電話,唐棲保管三方紙證,夏遲沒有使用本單的暫停權。

  十八點零五分五十秒,許蘭給於小冬夾了一塊土豆。

  「你先吃。」她說,「別一會兒又涼了。」

  於小冬端起碗。

  牆鐘的秒針走過十一格,指向十二。

  十八點零六分。

  廚房抽油煙機的聲音沒有停,頂燈也沒有閃。

  牆鐘上的分針卻猛地向前轉了兩圈。

  下一秒,它指向二十點零六分。

  門外,陳序的腕錶卻正常走完了兩個小時。他始終守在門邊,沒聽見呼救,也沒見房門打開。

  許蘭的筷子還停在土豆燒肉上方。於小冬仍端著碗,兩個人同時愣住。

  桌上的菜沒有少,三隻碗碟也還壓在牛皮紙原來的圓圈裡。那隻紙鐘停在他們親手撥好的十八點零六分,一毫米都沒有動。

  只有於小冬手裡的米飯,少了整整半碗。

  「你吃的?」許蘭問。

  於小冬低頭看著碗。

  「我不記得。」

  許蘭也不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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