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他回了別人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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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成前,孟橋僅可作為駕駛員,不可作為家長。】

  學校放學卡上的最後一句,也出現在公交刷卡機里。

  孟橋看了一眼,臉上沒有怒氣,反而像看見一條本來就該遵守的行車規定。

  「先把這班送完。」他說。

  車內報站器隨即響起。

  「東港二宿舍北門,終點站到了。」

  當前地圖上沒有東港二宿舍。公交車右側卻正好出現一處社區港灣,站牌寫著「臨江家園」。二十年前的舊調頭場拆掉以後,原地建了六棟回遷樓,港灣的弧度仍沿著舊場地外圈。

  「右側港灣空,前方沒有行人。」公交調度報告,「按當前道路進站。」

  孟橋打右轉燈,減速,貼住站台。公交車輪剛壓過港灣入口,先前一直彈回去的停車制動杆忽然老實了。

  「咔」的一聲,鎖在最上方。

  車停住了。

  前後門同時打開。

  四名舊工人慢慢站起來。抱鋁飯盒的男工走在最前面,提搪瓷缸的女工跟在後面;軍綠色水壺擦過扶手,發出輕輕一響。最後那名舊女工仍抱著報紙包住的布卷,下車前回頭看了一眼空車廂。

  他們沒有消失。

  四個人在站台邊排成一列,面朝臨江家園,卻沒有一個人往樓里走。

  港灣的風把四件舊工裝的衣角吹向同一邊。

  舊任務卡變成:

  【已到卸客站。】

  【下車人數:四。】

  【應交人數:待清點。】

  任務卡繼續往下滾出一行:

  【請駕駛員按名單逐名交接。】

  孟橋拿起車內話筒。站台上第一名舊男工抱緊鋁飯盒,抬頭等他叫名字。孟橋嘴唇動了動,話筒里只有電流聲。

  他不知道這個人叫什麼。

  另外三名舊工人也在等。沒有一個催促,沒有一個自行離開。

  就在孟橋放下話筒時,學校門衛室的讀卡器又響了。林老師看見屏幕多出【接送司機已到終點】,孟欣然已經背起書包,下一行定位卻是臨江家園,不是學校。

  老郭沒有開門。孩子看了看仍亮著紅燈的讀卡器,又把書包放回腳邊。

  車門能開,只證明路線走到了頭。最後一車該有多少人,仍然沒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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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橋熄火,拔下帶藍色車輛牌的當前公交鑰匙,放在駕駛台上。他摘下工作帽,又從右側灰藍工裝口袋裡摸出一把黃銅鑰匙。

  黃銅鑰匙很舊,匙柄上拴著一塊紅塑料牌:二宿舍四棟,三單元,四〇一。

  鹿遙立即翻舊圖。

  「舊四棟早拆了。」她說,「那個位置現在是臨江家園三號樓。」

  孟橋已經下車。

  「收車了,該回家。」

  陳序抓起駕駛台上的公交鑰匙追出去。鹿遙用右手拿上孟橋摘下的藍色工作帽,左臂仍固定在胸前,跟在最後。

  四名舊工人還站在港灣邊。

  孟橋沒有點他們,也沒有回頭。他穿過社區門口的人行閘機,閘機屏先顯示【訪客】,等他右肩的「東港」靠近,又改成一個已經註銷的住戶號。

  門崗保安抬起頭:「師傅,您找哪戶?」

  「四棟三單元四〇一。」

  「這裡沒有四棟。」

  孟橋卻熟門熟路地繞過花壇,走進現在的三號樓。大廳牆上貼著電梯檢修通知,他連看都沒看,推開旁邊的消防樓梯門,一口氣上到四層。

  四〇一的門是深棕色防盜門,門把手上方裝著當前指紋鎖。

  孟橋沒有按門鈴。

  他先在門板上敲了三下,停一拍,又敲一下。

  屋裡傳來拖鞋慢慢擦過地板的聲音。

  「誰啊?」

  「桂蘭,開門。」孟橋說,「我回來了。」

  屋裡一下沒了聲音。

  防盜門上的小屏亮起。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太太站在門後,臉離貓眼很近。她看了孟橋很久,手始終沒有碰開鎖鍵。

  「你叫我什麼?」

  「桂蘭。」孟橋不耐煩地摸出黃銅鑰匙,「飯別再放鋁鍋里溫,鍋底一熱就有味。車壞在南門,我回來晚了。」

  門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吸氣。

  老太太叫曹桂蘭,今年七十六歲。公交調度從當前住戶登記中核到她獨居,丈夫一欄寫著趙永安,二十年前死亡。

  孟橋手裡的黃銅鑰匙靠近指紋鎖時,銀灰色面板下方慢慢浮出一個圓形舊鎖孔。手機也自動亮起,導航里的「家」從他自己的住址改成了臨江家園三號樓四〇一。

  陳序的便攜終端跳出紅字:

  【舊家庭返回地址正在接入。】

  【插入鑰匙後,當前家庭關係將讓位於原司機記錄。】

  孟橋把鑰匙尖對準鎖孔。

  陳序從側面伸手,將那把帶藍色車輛牌的當前公交鑰匙橫著卡進鎖孔。

  兩把鑰匙撞在一起,發出一聲脆響。

  黃銅鑰匙沒能碰到鎖芯。

  手機上的「家」停在四〇一門口,沒有完成替換。學校端那條【孟橋僅可作為駕駛員】也沒有繼續變成【趙永安家庭成員】。

  孟橋猛地回頭:「你幹什麼?」

  「這是別人家。」陳序握著公交鑰匙沒松,「你想開門,先讓屋裡的人認你。」

  「她是我愛人!」

  「你問她。」

  門後的曹桂蘭終於拉開內門,只留下外面的防盜鏈。她沒有先看孟橋的臉,而是盯著他手裡的黃銅鑰匙。

  「那把鑰匙,是趙永安的。」

  孟橋像終於得到證明,往前一步:「我就是趙永安。」

  防盜鏈繃緊。

  曹桂蘭沒有讓開。

  「你不是。」

  「運輸隊一七號,末班發車六點十分。你不吃香菜,冬天睡覺腳冷,熱水袋要放在右邊。四〇一門口那塊磚鬆了,我說過發工資就找人補——」

  「夠了。」

  老太太的聲音不大,孟橋卻停住了。

  「這些是他的記性,不是你的人生。」曹桂蘭抬頭看他,「他死的時候五十六歲,左手少半截小指。你這麼年輕,手也是全的。你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家。」

  孟橋低頭看向雙手。

  方向盤磨出的薄繭還在,十根手指也都在。

  「可我記得這裡。」

  「記得也不能進。」

  「我想不起別的家。」

  「那就在走廊里先站著。」曹桂蘭說,「你今晚沒地方去,也不能拿他的鑰匙進來,睡他的床,用他的碗。門一關,我分不清你們,外面等你的人也會少一個孟橋。」

  曹桂蘭扶著門框。她身後餐桌只擺著一副碗筷,牆邊鞋柜上放著一雙老太太的軟底布鞋,沒有第二雙男人的鞋。

  「我等過他。」她說,「頭幾年一聽見運輸隊的車聲,我就下樓。後來死亡證明辦了,骨灰也下了葬。我一個人把舊宿舍搬空,又一個人搬回來。該等的日子,我已經等完了。」

  孟橋手裡的黃銅鑰匙垂了下去。

  「你不想再見他?」

  「不拿別人來換。」

  曹桂蘭的目光越過他,看見陳序工具袋上的萬象維修部標記。

  「你們要真是來修這件事,就別把一個活人的家拆了,給我補一個丈夫。」

  走廊里沒人說話。

  她轉身從鞋櫃抽屜里拿出一張發黃的複寫紙,只隔著防盜鏈遞出來。紙上方印著【東港廠運輸隊末班交接】,駕駛員一欄是趙永安,乘客名單的位置卻被整齊撕走,只剩兩個訂書釘孔。

  「那天以後,我只問過廠里一件事。」曹桂蘭說,「最後一車到底坐了誰,他把誰送回來了,又回去找誰。沒人肯給我名單。」

  「我不要他回來。」

  她把複寫紙塞到陳序手裡。

  「把這趟車上的人找回來。」

  防盜門在他們面前關上。鎖舌落下時,指紋鎖下方的舊鎖孔淡了,陳序這才抽出公交鑰匙。藍色車輛牌被刮掉一角,號碼還看得清。

  孟橋站在門外,半天沒有動。

  手機導航仍停在四〇一,聯繫人里卻找不到曹桂蘭。他握著黃銅鑰匙,像一個剛下班卻突然不知道該往哪兒去的人。

  鹿遙上到四層時,額頭已經出了一層汗。她沒有向孟橋講他是誰,也沒有替曹桂蘭解釋那句拒絕。

  她只用右手把藍色公交帽塞回孟橋懷裡。

  「車停在下面。」鹿遙說,「司機,下一站去哪兒?」

  孟橋看著帽子正面的當前公交標記,又摸到帽檐內側自己的現員工姓名條。

  姓名條上不是運輸隊—017。

  是孟橋。

  鹿遙沒有替他念。孟橋用拇指沿著兩個繡字摸了一遍,自己低聲讀出來:「孟橋。」

  「先回車上。」他慢慢說,「四名乘客已經下車,還沒點清。司機不能把人扔在站台上。」

  他說的是自己的聲音。

  孟橋把黃銅鑰匙放在四〇一門外,沒有再敲門,轉身往樓下走。

  鹿遙剛要把帽子遞給他,帽檐里忽然滑出一張折成三折的熱敏紙。

  紙面還是溫的,列印時間是今天,就在公交抵達臨江家園以後。

  最上方寫著:

  【東港廠末班車乘客補錄清單。】

  前四行沒有姓名,只畫著鋁飯盒、搪瓷缸、舊水壺和報紙包。最末三行連隨身物也沒有,姓名欄全部空白,每行只有一串當前接送卡號。

  唐棲從學校值守端核到其中一串。

  那是孟欣然的放學卡。

  另外兩串也仍在使用。

  持卡人都是今晚還沒有離校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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