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鉚槍只認舊工號
船殼上的空孔吸住了杜林的工牌。
塑料卡套被冷風扯成一條直線，掛繩勒進他的後頸。他往後退，右腳卻被黑鐵粉粘在鋼板上。那隻拳頭大的孔始終對著他的左胸，像有人在黑暗裡端著槍瞄準。
「別扯掛繩，先側身。」陳序說。
杜林把身體轉了九十度。空孔跟著轉，貼住他心口的位置一分沒偏。
船殼旁邊傳來「咔」的一聲。
一盞罩著鐵網的黃燈亮起，照出一隻掛在支架上的氣動鉚槍。槍身比人的小臂粗，油漆掉得只剩幾片暗綠，後面拖著一根布滿裂紋的黑色氣管。槍口裝著圓形模具，大小正好能扣住那隻空孔。
杜林的右手猛地抬了一下。
他趕緊用左手按住手腕：「這手想去拿。」
「你別碰。」
陳序先繞到鉚槍側面。他沒有正對槍口，伸手關閉氣管上的銅閥，再用扳手把槍身從支架上取下來。
槍很沉，至少二十公斤。陳序雙手握住把柄，槍口朝下，試著壓了一次扳機。
扳機紋絲不動。
鐵架上彈出一塊紅色小牌：操作工號不符。
唐棲沒有伸手試第二次。她蹲下看支架底部：「這裡還有兩格。」
兩隻機械數字窗並排嵌在鐵板上。左邊刻著「持槍工號」，右邊刻著「鉚釘爐號」。兩個窗口原本都是空白。
陳序將鉚槍放回支架，取出工具箱裡一枚鋼製膨脹套，放進右側材料槽。
材料槽立刻將膨脹套吐了出來。
紅牌換成四個字：無舊爐號。
「它不收今天的鋼件。」唐棲說。
「先看它收什麼。」陳序重新關閉銅閥，又用束帶把槍口固定在地面，確保即使通氣也不能抬起，「杜林，只碰握把，不扣扳機。」
杜林走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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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右掌距離握把還有半尺，左邊數字窗已經開始轉動。
臨時七號。
緊接著，右邊標著「鉚釘爐號」的窗口也滾出同樣四個字。
臨時七號。
氣管在地上彈了一下。銅閥明明已經關死，壓力表指針仍從零位跳到六格。鉚槍內部傳出急促的活塞聲，固定槍口的束帶一下繃緊。
杜林的身體同時向船殼滑了半步。
「鬆手！」陳序喝道。
杜林手掌離開握把。左邊的工號窗暗了，鉚槍停止震動；右邊的爐號窗卻沒有滅，仍顯示「臨時七號」。
船殼上的空孔繼續吸著他的胸口。
陳序把杜林拉回白色安全繩旁：「看清楚了。它不只把你當持槍的人，還把你填進了鉚釘材料那一欄。」
「我一隻手怎麼幹兩個人的活？」杜林喘著氣問。
「不是兩個人。」唐棲看著那兩格字，「一個工人，一件材料。」
鹿遙的聲音沿安全繩後方傳來：「杜林女兒還在線。她問他能不能聽見。」
「聽見。」杜林朝身後喊，「讓她別下來！」
遠處傳來女孩帶哭腔的回答：「我在西坡外面。我不下去。你也別裝那個東西！」
她看不見船殼，卻聽懂了鉚槍聲。
杜林抹了一把額頭，嘴裡罵了句很輕的髒話：「我在停車場看了六年門，最後讓一根杆給我招進廠里，還想拿我堵窟窿。」
陳序沒有去安慰他「不會」。那隻孔還在追著人的心口，現在說不會，只是拿一句話遮住眼前的東西。
他先查氣管。
黑色主管從鉚槍尾部繞進船殼，給工具送氣。主管旁邊還有一根細銅管，只有筷子粗，沿外板向上爬，末端接著一隻方形鐵盒。
鐵盒正面有兩盞燈。
左邊寫「施工提交」，已經亮綠；右邊寫「驗收接收」，沒有亮。
奇怪的是，綠燈下面的壓力一直在漲。每漲一格，船殼上的空孔就向杜林胸口近一點。施工側已經把問題送出，驗收側卻沒有接住，暫停封孔的命令也就一直沒能生效。
陳序又拆下槍口模具。
模具內側沒有鉚釘撞擊留下的圓形凹痕，只有一道被水衝出來的褐色水線。圓孔下緣也不是新斷口，鏽層里夾著白色粉筆末。陳序用棉簽擦開鏽斑，露出一個被反覆描粗的「漏」字。
「這地方原來不能封。」他說。
唐棲沿著細銅管摸到鐵盒背面。那裡有一道窄縫，裡面塞著幾層粘在一起的油紙。她戴上手套，用鑷子一點點往外取。
第一張油紙已經爛成兩半。第二張還能看清表格標題：三號艙水密試驗問題單。
問題位置寫著「十七肋下緣」。現象欄寫得更具體：注水後連續滲漏，水線越過內側焊縫。處理要求只有一行：暫停封板，返修後復驗。
表格最下面分成兩欄。
報告人欄有簽名和時間。
驗收接收欄是空的。
空白處壓著三道退回戳。第一道寫「無人接收」，第二道寫「驗收員未到場」，第三道只剩半圈紅印。每道紅印旁邊都是十八點零六分。
唐棲把油紙平放在透明文件袋上，沒有試圖替那個空欄補名字：「問題已經報了三次。沒有人接。」
陳序看向兩盞指示燈。
水密試驗發現滲漏，要求暫停封板；可接收問題的人一直沒來。舊工序只看見「驗收欄為空」，便把它當成問題沒有進入驗收。問題沒被接收，施工端就繼續追最後一道封孔。
後來工人不在了，鉚釘也不在了。
它就從停車場裡抓來最後一個能被登記的人，把同一個臨時工號同時寫進「持槍工號」和「鉚釘爐號」。
「不是缺一顆鉚釘。」陳序說，「是這張滲漏單從來沒有人收。」
杜林盯著那張舊油紙：「找個驗收員簽一下，行不行？」
「現在沒人有權替當年的驗收員簽。」唐棲說，「也沒人看過當年的艙內情況。亂補一個名字，等於把誰該接這張單、為什麼沒接，一起抹掉。」
鉚槍忽然在束帶里撞了一下。
右側「鉚釘爐號」的窗口又亮起來。空孔離杜林只剩一臂距離，冷風扯得他保安服前襟啪啪作響。
「它不等我們查檔案。」杜林說。
陳序看著問題單上的「連續滲漏」，轉身問鹿遙：「現實停車場的排水溝，現在有沒有水？」
鹿遙沒有憑記憶回答。她讓運營經理拿白紙巾壓在三排排水溝接縫處。十秒後，紙巾邊緣洇出一道紅褐色水跡。水不是從溝蓋上方流進去的，而是從沉降後的水泥縫裡往外冒。
運營經理用手機拍下水跡，又調出今晚的地面測量記錄。他在當前物業系統新建了一張報修單：濱江停車場負二層，B區三排排水溝滲水並伴隨地面下沉，原因未明，故障排除前不得封單。
提交鍵按下後，物業值班手機立即收到工單號，後台狀態從「待提交」變成「處理中」。運營經理當眾刷新兩次，記錄都還在。這不是為了地下臨時編出的紙，而是從今晚起必須留在停車場帳上的現實問題。
「接收人寫誰？」他問。
「誰今晚有權接停車場的設備報修，就寫誰。」唐棲說，「你只接今天看見的滲水，不接舊船廠的責任。」
運營經理寫下自己的姓名和當班編號，在「處理結果」一欄勾選：已接收，待檢測。未結案。
「這張單可以拿去停槍。」他把名字寫得很慢，「但別寫成我驗收過那條舊船。我連它哪年造的都不知道。」
鹿遙又在空白處補了一行：本單僅證明當前停車場問題已被接收，不替代舊船廠驗收結論。
報修單從崗亭印表機里吐出來。她將紙裝進透明袋，用文件夾扣上白色安全繩。
「送下去。」
夾子沿安全繩滑過排水溝，穿過只剩巴掌大的停車場白光。唐棲伸手接住，先核對當前時間、報修位置、接收人和「未結案」狀態。
四項都在。
陳序沒有拿它蓋住舊油紙。他把兩張單並排插進鐵盒：舊問題單在左，當前報修單在右。舊單的接收欄繼續空著，今天的單則明確寫著有人接收、等待檢測。
「只替代『問題有人收』這個狀態。」他說，「不替當年的人簽字，也不宣布三號艙修好了。」
透明袋推進窄縫的瞬間，鐵盒右側那盞「驗收接收」燈亮了。
不是綠燈，是黃色。
燈下彈出一行字：問題掛起，禁止封孔。
鉚槍里的高壓氣猛地從泄壓口噴出。束帶鬆了下來，「持槍工號」與「鉚釘爐號」同時熄滅。船殼上的空孔向後退回外板，冷風也停了。
杜林一屁股坐在鋼板上，大口喘氣。
他的右手不再被鉚槍牽著抬起。虎口和掌根的厚繭卻還在，月牙燙疤仍被蓋著一半。
鹿遙把女兒的聲音送進來：「爸？」
杜林抬起右手看了看：「我還在。沒給人當鉚釘。」
女孩哭著罵了他一句，又說：「你出來再吹。」
杜林笑出了聲。只笑兩下，他就收住了。
船殼沒有消失。
黃色指示燈只表示問題被掛起。三號艙仍在漏，舊驗收欄仍然空著。陳序他們只是把「立即封孔」停住，沒有完成修復，更沒有結案。
壞對講器里突然傳來刺耳的摩擦聲。
「陳序，」夏遲說，「地面上的車開始動了。」
鹿遙那邊同時響起錐桶刮過水泥的聲音。
「不是發動。」她語速很快，「所有車都熄著火，手剎沒松。它們在沿車位白線側滑。」
運營經理的喊聲從遠處傳來：「三排十二號動了！輪子是鎖死的，車還在往裡走！」
黑暗中的船殼發出低沉的鋼鐵扭響。
一根原本空著的船肋緩緩亮起。肋骨表面浮出淺藍小字：B區三排十二號。
緊接著，第二根船肋亮起：B區二排九號。
地面的反光錐一隻接一隻倒下。十七輛停著的汽車被彎曲白線拖向第三排中央，輪胎在水泥上磨出長長的黑印。
今天的停車場已經承認地下存在一個「待檢測問題」。
地下的三號艙也因此抓緊了停車場的車位，拿它們繼續拼自己的船殼。
唐棲看著逐根亮起的船肋：「再不切開，車會全掉下來。」
陳序抓住仍在震動的白色安全繩。
要保住上面的十七輛車，他們必須立刻切斷一種用途。
要麼這裡是今天的停車場。
要麼這裡是三號艙的船台。
塑料卡套被冷風扯成一條直線，掛繩勒進他的後頸。他往後退，右腳卻被黑鐵粉粘在鋼板上。那隻拳頭大的孔始終對著他的左胸，像有人在黑暗裡端著槍瞄準。
「別扯掛繩，先側身。」陳序說。
杜林把身體轉了九十度。空孔跟著轉，貼住他心口的位置一分沒偏。
船殼旁邊傳來「咔」的一聲。
一盞罩著鐵網的黃燈亮起，照出一隻掛在支架上的氣動鉚槍。槍身比人的小臂粗，油漆掉得只剩幾片暗綠，後面拖著一根布滿裂紋的黑色氣管。槍口裝著圓形模具，大小正好能扣住那隻空孔。
杜林的右手猛地抬了一下。
他趕緊用左手按住手腕：「這手想去拿。」
「你別碰。」
陳序先繞到鉚槍側面。他沒有正對槍口，伸手關閉氣管上的銅閥，再用扳手把槍身從支架上取下來。
槍很沉，至少二十公斤。陳序雙手握住把柄，槍口朝下，試著壓了一次扳機。
扳機紋絲不動。
鐵架上彈出一塊紅色小牌：操作工號不符。
唐棲沒有伸手試第二次。她蹲下看支架底部：「這裡還有兩格。」
兩隻機械數字窗並排嵌在鐵板上。左邊刻著「持槍工號」，右邊刻著「鉚釘爐號」。兩個窗口原本都是空白。
陳序將鉚槍放回支架，取出工具箱裡一枚鋼製膨脹套，放進右側材料槽。
材料槽立刻將膨脹套吐了出來。
紅牌換成四個字：無舊爐號。
「它不收今天的鋼件。」唐棲說。
「先看它收什麼。」陳序重新關閉銅閥，又用束帶把槍口固定在地面，確保即使通氣也不能抬起，「杜林，只碰握把，不扣扳機。」
杜林走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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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右掌距離握把還有半尺，左邊數字窗已經開始轉動。
臨時七號。
緊接著，右邊標著「鉚釘爐號」的窗口也滾出同樣四個字。
臨時七號。
氣管在地上彈了一下。銅閥明明已經關死，壓力表指針仍從零位跳到六格。鉚槍內部傳出急促的活塞聲，固定槍口的束帶一下繃緊。
杜林的身體同時向船殼滑了半步。
「鬆手！」陳序喝道。
杜林手掌離開握把。左邊的工號窗暗了，鉚槍停止震動；右邊的爐號窗卻沒有滅，仍顯示「臨時七號」。
船殼上的空孔繼續吸著他的胸口。
陳序把杜林拉回白色安全繩旁：「看清楚了。它不只把你當持槍的人，還把你填進了鉚釘材料那一欄。」
「我一隻手怎麼幹兩個人的活？」杜林喘著氣問。
「不是兩個人。」唐棲看著那兩格字，「一個工人，一件材料。」
鹿遙的聲音沿安全繩後方傳來：「杜林女兒還在線。她問他能不能聽見。」
「聽見。」杜林朝身後喊，「讓她別下來！」
遠處傳來女孩帶哭腔的回答：「我在西坡外面。我不下去。你也別裝那個東西！」
她看不見船殼，卻聽懂了鉚槍聲。
杜林抹了一把額頭，嘴裡罵了句很輕的髒話：「我在停車場看了六年門，最後讓一根杆給我招進廠里，還想拿我堵窟窿。」
陳序沒有去安慰他「不會」。那隻孔還在追著人的心口，現在說不會，只是拿一句話遮住眼前的東西。
他先查氣管。
黑色主管從鉚槍尾部繞進船殼，給工具送氣。主管旁邊還有一根細銅管，只有筷子粗，沿外板向上爬，末端接著一隻方形鐵盒。
鐵盒正面有兩盞燈。
左邊寫「施工提交」，已經亮綠；右邊寫「驗收接收」，沒有亮。
奇怪的是，綠燈下面的壓力一直在漲。每漲一格，船殼上的空孔就向杜林胸口近一點。施工側已經把問題送出，驗收側卻沒有接住，暫停封孔的命令也就一直沒能生效。
陳序又拆下槍口模具。
模具內側沒有鉚釘撞擊留下的圓形凹痕，只有一道被水衝出來的褐色水線。圓孔下緣也不是新斷口，鏽層里夾著白色粉筆末。陳序用棉簽擦開鏽斑，露出一個被反覆描粗的「漏」字。
「這地方原來不能封。」他說。
唐棲沿著細銅管摸到鐵盒背面。那裡有一道窄縫，裡面塞著幾層粘在一起的油紙。她戴上手套，用鑷子一點點往外取。
第一張油紙已經爛成兩半。第二張還能看清表格標題：三號艙水密試驗問題單。
問題位置寫著「十七肋下緣」。現象欄寫得更具體：注水後連續滲漏，水線越過內側焊縫。處理要求只有一行：暫停封板，返修後復驗。
表格最下面分成兩欄。
報告人欄有簽名和時間。
驗收接收欄是空的。
空白處壓著三道退回戳。第一道寫「無人接收」，第二道寫「驗收員未到場」，第三道只剩半圈紅印。每道紅印旁邊都是十八點零六分。
唐棲把油紙平放在透明文件袋上，沒有試圖替那個空欄補名字：「問題已經報了三次。沒有人接。」
陳序看向兩盞指示燈。
水密試驗發現滲漏，要求暫停封板；可接收問題的人一直沒來。舊工序只看見「驗收欄為空」，便把它當成問題沒有進入驗收。問題沒被接收，施工端就繼續追最後一道封孔。
後來工人不在了，鉚釘也不在了。
它就從停車場裡抓來最後一個能被登記的人，把同一個臨時工號同時寫進「持槍工號」和「鉚釘爐號」。
「不是缺一顆鉚釘。」陳序說，「是這張滲漏單從來沒有人收。」
杜林盯著那張舊油紙：「找個驗收員簽一下，行不行？」
「現在沒人有權替當年的驗收員簽。」唐棲說，「也沒人看過當年的艙內情況。亂補一個名字，等於把誰該接這張單、為什麼沒接，一起抹掉。」
鉚槍忽然在束帶里撞了一下。
右側「鉚釘爐號」的窗口又亮起來。空孔離杜林只剩一臂距離，冷風扯得他保安服前襟啪啪作響。
「它不等我們查檔案。」杜林說。
陳序看著問題單上的「連續滲漏」，轉身問鹿遙：「現實停車場的排水溝，現在有沒有水？」
鹿遙沒有憑記憶回答。她讓運營經理拿白紙巾壓在三排排水溝接縫處。十秒後，紙巾邊緣洇出一道紅褐色水跡。水不是從溝蓋上方流進去的，而是從沉降後的水泥縫裡往外冒。
運營經理用手機拍下水跡，又調出今晚的地面測量記錄。他在當前物業系統新建了一張報修單：濱江停車場負二層，B區三排排水溝滲水並伴隨地面下沉，原因未明，故障排除前不得封單。
提交鍵按下後，物業值班手機立即收到工單號，後台狀態從「待提交」變成「處理中」。運營經理當眾刷新兩次，記錄都還在。這不是為了地下臨時編出的紙，而是從今晚起必須留在停車場帳上的現實問題。
「接收人寫誰？」他問。
「誰今晚有權接停車場的設備報修，就寫誰。」唐棲說，「你只接今天看見的滲水，不接舊船廠的責任。」
運營經理寫下自己的姓名和當班編號，在「處理結果」一欄勾選：已接收，待檢測。未結案。
「這張單可以拿去停槍。」他把名字寫得很慢，「但別寫成我驗收過那條舊船。我連它哪年造的都不知道。」
鹿遙又在空白處補了一行：本單僅證明當前停車場問題已被接收，不替代舊船廠驗收結論。
報修單從崗亭印表機里吐出來。她將紙裝進透明袋，用文件夾扣上白色安全繩。
「送下去。」
夾子沿安全繩滑過排水溝，穿過只剩巴掌大的停車場白光。唐棲伸手接住，先核對當前時間、報修位置、接收人和「未結案」狀態。
四項都在。
陳序沒有拿它蓋住舊油紙。他把兩張單並排插進鐵盒：舊問題單在左，當前報修單在右。舊單的接收欄繼續空著，今天的單則明確寫著有人接收、等待檢測。
「只替代『問題有人收』這個狀態。」他說，「不替當年的人簽字，也不宣布三號艙修好了。」
透明袋推進窄縫的瞬間，鐵盒右側那盞「驗收接收」燈亮了。
不是綠燈，是黃色。
燈下彈出一行字：問題掛起，禁止封孔。
鉚槍里的高壓氣猛地從泄壓口噴出。束帶鬆了下來，「持槍工號」與「鉚釘爐號」同時熄滅。船殼上的空孔向後退回外板，冷風也停了。
杜林一屁股坐在鋼板上，大口喘氣。
他的右手不再被鉚槍牽著抬起。虎口和掌根的厚繭卻還在，月牙燙疤仍被蓋著一半。
鹿遙把女兒的聲音送進來：「爸？」
杜林抬起右手看了看：「我還在。沒給人當鉚釘。」
女孩哭著罵了他一句，又說：「你出來再吹。」
杜林笑出了聲。只笑兩下，他就收住了。
船殼沒有消失。
黃色指示燈只表示問題被掛起。三號艙仍在漏，舊驗收欄仍然空著。陳序他們只是把「立即封孔」停住，沒有完成修復，更沒有結案。
壞對講器里突然傳來刺耳的摩擦聲。
「陳序，」夏遲說，「地面上的車開始動了。」
鹿遙那邊同時響起錐桶刮過水泥的聲音。
「不是發動。」她語速很快，「所有車都熄著火，手剎沒松。它們在沿車位白線側滑。」
運營經理的喊聲從遠處傳來：「三排十二號動了！輪子是鎖死的，車還在往裡走！」
黑暗中的船殼發出低沉的鋼鐵扭響。
一根原本空著的船肋緩緩亮起。肋骨表面浮出淺藍小字：B區三排十二號。
緊接著，第二根船肋亮起：B區二排九號。
地面的反光錐一隻接一隻倒下。十七輛停著的汽車被彎曲白線拖向第三排中央，輪胎在水泥上磨出長長的黑印。
今天的停車場已經承認地下存在一個「待檢測問題」。
地下的三號艙也因此抓緊了停車場的車位，拿它們繼續拼自己的船殼。
唐棲看著逐根亮起的船肋：「再不切開，車會全掉下來。」
陳序抓住仍在震動的白色安全繩。
要保住上面的十七輛車，他們必須立刻切斷一種用途。
要麼這裡是今天的停車場。
要麼這裡是三號艙的船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