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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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儀式

  暗紅色的光從溶洞盡頭滲出來,像某種巨獸半闔的眼睛。

  林哲聞到了血的味道,混著骨灰和焚燒的油脂。

  他聽見有人在唱歌,調子扭曲而古老,像一群人用瀕死的喉嚨在哭。

  而裂谷的裂痕,就在那歌聲中一點點擴大。

  他第一次意識到,舊日教會不是在祈禱。

  他們在餵食。

  ---

  一

  溶洞的盡頭是一片陡然開闊的空間,比他們剛經過的溶洞還要大出將近一倍。穹頂高得幾乎望不到頂,黑暗中只有無數條灰白色的裂痕在緩緩遊動,像一窩發光的水蛇。暗紅色的光芒從下方升起,將整片空間都染成了一種令人不安的血色。

  林哲蹲在一塊凸起的岩壁後面,全知之眼以前所未有的強度運轉著。觀測者之證鏡片上的紋路瘋狂流動,將遠處那些混亂的代碼一層層剝離、過濾、降噪。他看到了那個舉行儀式的地方,也看到了那些正在進行儀式的人。

  就在這片地下空間的中央,一條巨大的裂痕從地面延伸到穹頂,比林哲在夜哭井看到的那條還要大上數倍。裂痕的邊緣不規則地跳動著,灰白色的光芒和黑色的霧氣交替湧出,像一道正在呼吸的傷口。而在裂痕周圍,一圈人跪伏在地上,至少有二十幾個,全部穿著黑色的長袍,兜帽遮住了面孔。他們的身體隨著某種節奏在前後搖擺,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吟唱聲。

  那調子扭曲而古老,像是在用喉嚨里僅存的氣息向外擠。它鑽入耳中,像是有一把鈍刀子在顱骨內壁上來回刮蹭。林哲皺起眉,他辨識出那些吟唱不僅僅是聲音,而是一種經過編碼的污染波,和那些牆壁上的深淵禱文同源同質。

  「他們在唱歌。」許傑蹲在林哲旁邊,臉色白得像紙,「我聽見了,但好像又不是用耳朵聽見的。它直接在我腦子裡響。」

  「是認知污染。」林可低聲說,她從後面擠上來,臉色同樣不好看,「別專注聽。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不要跟著那調子走。它會把你的精神拽過去。」

  唐娜已經把雙刀拔了出來,刀鋒上泛著幽幽的冷光。她沒說話,只是用詢問的眼神看向穆雅。穆雅單膝跪在最前面,黑色直刀插在身旁的泥土裡,刀柄被她的右手虛握著。她的眼睛盯著遠處的儀式場地,整個人像一尊被壓到極限的弓。

  「林哲,你看清了什麼?」穆雅問。

  林哲沒有立刻回答。他把全知之眼的輸出再提高了一檔,觀測者之證在耳邊發出低沉的嗡鳴,像有無數細小的齒輪在他顱骨內高速旋轉。遠處那些人的代碼流逐漸清晰起來,他看到了更多細節。

  「一共二十三個人。」林哲的聲音壓得極低,「全部是覺醒者,污染值都超過了百分之十。其中大部分已經出現認知畸變,身體結構在代碼層面已經開始和深淵同化。他們的黑袍不只是衣服,上面繡著深淵禱文,能幫他們穩定住那種半人半怪的狀態。」

  「領頭的是誰?」穆雅問。

  林哲的視線越過那些跪伏的人,落在裂痕正前方一個站著的男人身上。那個人和其他人不同,沒有穿黑袍,而是赤著上身,身體上畫滿了灰白色的紋路,像把他的皮膚當成了畫卷。那些紋路在他的肌肉上蠕動,似乎連骨骼都在隨著紋路緩慢移位。他的雙手高舉,掌心朝天,口中念念有詞。灰白色的光芒從他的眼眶、嘴巴、鼻孔中不斷溢出,把他的五官照得像五個窟窿。

  「一個男人,站在裂痕正前方,身上畫滿了規則紋路,已經和深淵高度同化了。他的核心在心臟,但被多層污染代碼包著,我的全知之眼沒法直接穿透。」林哲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他的污染值……至少百分之二十五。」

  身後傳來極輕的倒吸冷氣聲,是許傑。

  「百分之二十五,那已經不是人了。」陸河說,聲音里難得帶上了一絲顫抖。

  「所以殺起來也不用有什麼心理負擔。」唐娜冷冷地說。

  穆雅沒有參與他們的討論,繼續問:「裂痕呢?有什麼異常?」

  林哲重新看向那道巨大的裂痕。它的代碼流比他在夜哭井裡看到的更加古老、更加龐大。那裡面不僅有「斷裂」和「錯位」的指令,還有「孕育」「召喚」「降臨」之類的深層代碼。整條裂痕正在被儀式緩慢撐開,像一扇被人從內側推開的門。

  「裂痕在擴大,但速度被他們控制著。他們不是在把門炸開,而是在一點點撬開。」林哲說,「這些人的吟唱和那些深淵禱文形成了一個共鳴結構,把裂痕的擴張力集中在一個很小的點上。就像用一根針去刺穿一堵牆,雖然慢,但很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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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為什麼這麼慢?」穆雅問。

  林哲思考了一瞬,臉色忽然變了:「因為門後面有東西。他們在等它配合。從裂痕裡面,有什麼在響應他們。如果兩邊同時用力,門就會提前打開。但如果門提前打開,他們自己會被湧出來的深淵潮汐淹沒。所以他們要控制節奏,讓儀式和門後面的『東西』同步。」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那些趴在地上的人,看著他們身上的污染值在吟唱中不斷攀升,腦海中冒出了一個更可怕的念頭:

  「他們不是在祈禱。他們是在餵食。用自己當燃料,餵給裂痕,好讓門後面的東西能早點出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穆雅的臉色冷得嚇人。她緩緩抽出地上的直刀,刀刃上的幽藍火焰「嗤」地一聲燃起,像黑暗中一朵突然盛開的花。

  「那就讓他們沒得吃。」穆雅說,「我們上。」

  計劃很簡單。穆雅和唐娜從正面突襲,吸引注意力;許傑和林可在遠處提供火力支援和感知干擾;陸河守著退路,隨時準備接應傷員;老周和林哲負責尋找儀式的關鍵節點,切斷裂痕與舊日教徒之間的共鳴聯繫。

  林哲在原地停留了幾秒,用全知之眼掃描了整個儀式場地的代碼結構。那些跪伏的舊日教徒身上各有一條極細微的灰白色「線」與中央的大裂痕相連。那些線條是污染能量的傳輸通道。而所有線條最終匯聚到那個站著的男人身上,再由男人導入裂痕。

  「那個男人是節點。」林哲在耳麥中說,「所有舊日教徒都和他連著。打掉他,整個傳輸系統就會崩潰。」

  「收到。」穆雅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破風聲。

  戰鬥在一瞬間爆發。

  穆雅從黑暗中衝出,黑刀劃出一道幽藍色的長弧,直取最近的兩個舊日教徒。那兩個教徒還沒抬起頭,刀鋒已經掠過他們的身體。灰白色的光芒從傷口中噴涌而出,兩具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像被抽掉了線的人偶。

  唐娜緊隨其後,雙刀如兩輪冷月,在人群中翻飛。她的動作剛猛而迅速,每一刀都精準地切斷了一條污染連線。許傑的槍聲從遠處響起,一顆顆認知彈打在那些尚未起身的教徒身上,將他們的軀體打出一個又一個冒著黑煙的洞。林可和老周同時釋放認知干擾,那些舊日教徒的吟唱聲開始變得混亂,節奏被徹底打散。

  但舊日教會的人也不是吃素的。

  就在穆雅突入的瞬間,那個站在裂痕前的男人猛地轉過身來。他的臉已經被灰白色的光芒完全吞噬,幾乎看不清五官,只剩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他張嘴發出一聲非人的尖嘯,聲音像無數隻烏鴉在同一刻尖叫,震得整個地下空間都在發顫。

  那些跪伏在地的教徒像被電流擊中一樣,同時站了起來。他們的動作極快,絲毫不像人類。黑影像潮水一樣朝穆雅和唐娜涌去,有的張開雙臂,有的四腳著地,他們的身體在衝鋒中發生著肉眼可見的變化:骨骼暴漲、皮膚撕裂、灰白色的光芒從裂口中湧出,將他們徹底轉化為一種介於人形和怪物之間的東西。

  「這些傢伙已經異化了!」林可喊道,「別跟他們纏鬥,他們不怕死!」

  穆雅沒有後退。她的黑刀在身前劃出一個完整的圓弧,幽藍色的火焰暴漲,將三隻撲上來的畸變體逼退。唐娜在她身側,雙刀如絞肉機般旋轉,將一隻畸變體的手臂齊肩斬斷。

  林哲看在眼裡,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他看到了更深層的問題:這些異化的教徒雖然被打退,但他們的存在本身就在向裂痕輸送能量。每倒下一個,裂痕中央的灰白色光芒就明亮一分。他們早就做好了死亡的準備,甚至把死亡也當成了燃料。

  「穆雅,不能再殺小的!」林哲對著耳麥急促地說,「他們死了也會給裂痕充能。必須先打掉那個領頭的!他是能量轉換的關鍵,殺了他,整個儀式就會反噬!」

  穆雅抬頭,目光如刀般射向裂痕前的男人。那人沒有逃,反而朝穆雅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容,嘴角幾乎裂到了耳根。灰白色的光芒從他口中噴出,像一條發光的蛇。

  「你們來得太晚了。」那人的聲音沙啞而顫動,像是十幾個聲音疊在一起,「偉大的觀測者已經睜開了眼睛。深淵會吞噬一切。你們,都是祭品。」

  他說完,雙手猛地合十。

  裂痕中爆發出一道沖天的灰白色光柱,整個地下空間的代碼流在這一刻徹底紊亂。林哲的全知之眼被那道光刺得幾乎失明,他下意識地閉上眼睛,卻在那一瞬間看到了一個不該存在的畫面。

  一個巨大的眼睛,就在裂痕的另一側,正朝著這邊緩緩睜開。那眼睛沒有瞳孔,只有無盡的灰白色光芒。它直直地「看」向林哲。

  林哲的顱骨像是要炸開了。

  污染值在飆升。

  林哲能清晰地感覺到身體裡的每一條血管都被某種冰冷的東西占據,從心臟出發,向四肢百骸蔓延。他的視野邊緣變得灰白,像一張正在被漂白的照片。耳朵里那些舊日教徒的吟唱聲變成了無數人的低語,一層疊著一層,像波濤般湧來。

  「林哲!」許傑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模糊得像隔了水。

  他咬住舌尖,鐵鏽般的血腥味在口中彌散開來。意識在最後關頭被劇痛拉回現實。他猛地睜開眼,瞳孔中的灰白色光芒已經盛到了最大。觀測者之證的兩個鏡片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細小裂紋,但還勉強沒有碎裂。

  「我沒事。」他喘著粗氣,抓住身邊的岩石重新站穩,「但是裂谷裡面的東西已經注意到我們了。那個領頭的和它建立了意識聯繫。如果我們殺了他,裂痕里的東西會暫時失去定位,裂痕也會收縮。但如果我們不殺他,他會持續給那東西輸送能量,直到它完全降臨。」

  「那還等什麼?」唐娜嘶聲道,「殺!」


  穆雅側身閃避,那道光束擦著她的左肩掠過,將她身後的岩壁轟出一個大坑。她的腳步沒有絲毫停滯,刀已到了那男人面前。

  男人伸手一擋,手臂上的灰白色紋路爆發出刺眼的光芒,竟然硬生生架住了這一刀。刀刃和他手臂接觸的地方發出「嘶嘶」的燒灼聲,黑煙不斷升起。兩人僵持在一起,穆雅咬著牙,額角青筋暴起。那男人的臉在灰白色光芒中裂開無數道細紋,像一尊即將碎裂的瓷器。

  「林哲,這傢伙的規則核心不止一個!」林可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我看到了,他的身體裡有三個核心,心臟、後腰、天靈蓋,三個核心輪流供能。只打一個根本殺不死!」

  林哲全知之眼急掃,果然如林可所說。那人身上的規則核心有三個,像三顆心臟在輪流跳動,每秒鐘切換一次供能位置。穆雅剛剛砍中的那個只是其中的一個瞬間,根本來不及造成致命傷害。

  「穆雅,後腰!下一輪核心切到後腰了!」林哲大喊。

  穆雅沒有遲疑,一腳踹在那男人胸口,借力後退半步,然後擰腰轉身,反手一刀橫掃那男人的後腰。刀鋒割開皮肉,灰白色的光芒從傷口中炸開,那男人發出一聲痛苦的嚎叫。

  「第三輪,天靈蓋!」林哲再次提示。

  穆雅抬膝撞向那男人的小腹,在他身體弓起的瞬間,刀鋒上撩,直取頭頂。但這次那男人反應了過來,身體向後一仰,刀鋒只是划過了他的額頭,留下一條深可見骨的傷口,灰白色的液體從中噴出。

  「他的核心切換速度變快了!」林可的聲音急促起來,「他進入應激狀態了!」

  林哲也看到了。那男人的核心切換從每秒鐘一次提升到了每秒三次,速度之快,幾乎無法準確捕捉。他的身體表面灰白色的光芒不斷閃爍,像一具故障的霓虹燈。

  「這樣下去穆隊會撐不住的。」許傑焦急地說,「我們得想辦法讓他的核心停止切換!」

  林哲咬緊牙關,大腦飛速運轉。他看到了問題所在:那人核心切換的動力來源是裂痕中湧出的能量。只要裂痕還在給他供能,他就可以無限制地切換核心。要想阻止他,必須切斷他與裂痕之間的連接。

  「許傑!林可!你們幫我干擾他的感知,我要靠近裂痕!」林哲說。

  「你瘋了?你現在的污染值已經很高了!」許傑抓住他的胳膊。

  林哲甩開他的手:「我不去,所有人都得死在這裡。穆雅撐不了太久!」

  他不再多言,從掩體後沖了出去。全知之眼鎖定著那道巨大的裂痕,腳步在暗紅色的光中快速奔跑。地面在震動,碎石不斷從頭頂落下,空氣中充滿了令人作嘔的腥甜味。

  他看到了那條將男人和裂痕連接在一起的「線」。那條線比他之前看到的任何能量通道都要粗壯,灰白色的光芒在其中奔涌,像一條倒流的河。他只需要在那個男人被穆雅纏住的時候,把這條線切斷。

  但就在他靠近裂痕的時候,一個跪伏在地的畸變體忽然從旁邊撲了過來,張開的大嘴裡滿是灰白色的光。林哲來不及反應,眼看就要被撲倒。

  「砰!」

  一聲槍響,那個畸變體的頭顱在林哲面前爆開,黑血和灰白色的液體濺了他一身。許傑在遠處端著槍,手臂還在發抖,但槍口穩穩地對著這邊。

  「去!我掩護你!」許傑喊道。

  林哲朝許傑點了點頭,繼續朝裂痕衝去。

  離裂痕越近,林哲越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來自深淵深處的凝視。

  它像一隻巨大的手,從他的天靈蓋往下按壓,要把他的意識從肉體中擠出來。他的全知之眼不受控制地朝裂痕深處看去,那些代碼不再只是代碼,而是變成了一幅幅閃爍的畫面:崩塌的世界、哀嚎的人群、在黑暗中蠕動的不可名狀之物。每一幅畫面都像一根針,扎進他的神經里。

  他的鼻血已經止不住了,溫熱的液體流過嘴唇,滴在地上。但他沒有停下。他知道自己只剩下這一次機會。

  「我是林哲。」他在心裡默念,用盡全身力氣抵抗著那凝視,「我是林哲。我在裂痕邊緣。我要切斷連接。」

  他伸出右手,掌心中灰白色的光芒前所未有的明亮。觀測者之證的鏡片發出刺耳的嗡鳴,像是在警告他:你的認知度已經到極限了,再往前一步,萬劫不復。

  但他還是把手伸了出去。

  他用這隻手「抓住」了那條能量線。

  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像是握住了一條燒紅的鎖鏈。劇烈的灼痛從掌心傳遍全身,無數不屬於他的念頭湧入腦海:他看到自己站在一座由白骨堆成的山頂,腳下是無盡的黑霧;看到穆雅倒在地上,身體被灰白色的根須穿透;看到許傑的身體從中間裂開,嘴裡還在喊他的名字。

  「滾。」林哲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他啟動了認知錨點。

  「我是林哲。我在裂痕邊緣。我要切斷連接。」

  他把這三句話像三根鐵釘一樣,一根一根敲進自己的意識里。那些幻覺在錨點的力量下開始崩碎,深淵的凝視被短暫地屏蔽在外。他抓住這個瞬間,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根能量線狠狠「捏斷」。

  灰白色的光芒從他的掌心爆發開來,像一道無聲的閃電。

  那根連接線和男人之間的紐帶被切斷了。

  裂痕前的男人發出一聲悽厲的哀嚎,身體猛地向後退去。他身上的灰白色紋路開始不受控制地炸裂,像有無數條蛇從他的皮膚下鑽出。三個核心同時顯露出來,瘋狂閃爍,無法再切換。

  「穆雅!現在!」林哲的聲音嘶啞而急促。

  穆雅等的就是這一刻。她的身體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黑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幽藍色的火焰暴漲到極致,將那個男人從頭到腳劈成兩半。

  灰白色的光芒從男人的身體中爆發出來,將他的兩半身體燒成灰燼。那三個核心在空中懸浮了半秒,然後逐一炸裂,像三朵焰火,在黑暗中綻放出刺目的白光。

  裂痕劇烈地顫抖起來,灰白色的光柱開始扭曲、崩解。裂痕內部傳來一聲低沉的、像是從億萬光年外傳來的咆哮,帶著無盡的不甘與憤怒。然後,裂痕開始緩緩閉合,暗紅色的光芒逐漸黯淡。

  儀式被破壞了。

  但危機沒有結束。

  裂痕雖然開始閉合,但那些殘留的深淵能量還在空間中肆虐。十幾個異化的舊日教徒失去了控制,像瘋了一樣朝隊伍撲來。穆雅和唐娜擋在最前面,許傑的子彈如雨點般傾瀉,林可和老周用認知干擾讓那些畸變體的動作變得遲緩。

  林哲跪在地上,意識模糊。他的右手掌心處,一道猙獰的灰白色灼痕從手腕一直延伸到指尖,仿佛有什麼東西想要從他的手心鑽出來。他的污染值已經衝破了百分之十二,身體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林哲!林哲!你怎麼樣?」陸河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有人在用力拍他的臉。

  林哲努力睜開眼睛,看到了陸河焦急的面孔,也看到了遠處仍在戰鬥的隊友們。他想要站起來,但身體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別動。你的污染值太高了,再亂動會直接畸變。」陸河按住他的肩膀,從醫藥包里摸出一支銀色的注射器,毫不猶豫地扎進他的頸側。冰涼的藥液注入,林哲感到那股在體內肆虐的灼燒感稍微平息了一些。

  「他們……還在打……」林哲艱難地說。

  「穆隊能處理。」陸河說,「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別死。」

  林哲的意識在藥力的作用下逐漸模糊。他看見許傑朝自己跑來,臉上全是血,卻還在笑。他看見穆雅的黑刀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又一道幽藍色的弧線,將那些畸變體一個個斬碎。他看見裂痕終於完全閉合,最後一絲灰白色的光芒消失在了黑暗中。

  然後他看見了一個白色的身影。

  在戰場的邊緣,一個穿著白色西裝的男人靠在一根斷裂的石柱上,手裡端著一杯紅酒,嘴角掛著那抹熟悉的微笑。他似乎在說著什麼,但林哲聽不見。他只看到白鴉朝自己舉了舉杯,然後轉身走進了黑暗中。

  「白鴉……」林哲低聲呢喃,意識徹底沉入了黑暗。

  林哲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個狹窄的空間裡。

  頭頂是灰白色的岩石,身體下面鋪著幾層戰術毯,旁邊放著一盞規則石燈,散發著微弱的光芒。他花了幾秒鐘才意識到,自己還在礦道里,只是在某個相對安全的區域扎了營。

  「醒了?」

  陸河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林哲轉過頭,看見陸河正盤腿坐在不遠處的石頭上,手裡拿著一個數據板。他的左臂上多了一道新的繃帶,眼鏡腿用膠帶纏著,看起來有些狼狽。

  「多久了?」林哲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你已經昏了大約六個小時。」陸河走過來,遞給他一個水壺,「穆隊帶著唐娜去前面偵察了,許傑和老周在睡覺,林可在給你調製新的淨化劑。你這次傷得不輕,污染值最高衝到了百分之十三點七,差點突破危險線。」

  林哲接過水壺喝了幾口,嗓子裡火辣辣的感覺稍微緩解了一些。他試圖坐起來,但右手掌心傳來的劇痛讓他倒吸了一口涼氣。他低頭一看,右手的整個掌心都裹著厚厚的紗布,紗布下隱約透出淡藍色的微光。

  「你的手被深淵能量灼傷了。」陸河說,「傷口我已經清理過了,但有一道規則灼痕沒法完全消除。上面的污染代碼還在緩慢滲透,需要定期淨化,否則你的右手可能會喪失一部分知覺。」

  林哲握了握手指,發現掌心幾乎沒有感覺了,像是隔著幾層厚布在觸碰東西。他嘆了口氣,把水壺遞給陸河。

  「那些舊日教徒呢?」

  「領頭的被穆隊斬了,十幾個異化體全被清除,只跑了幾個小嘍囉。」陸河說,「裂痕已經封閉了,儀式徹底被打斷。不過,我們在戰場邊緣找到了一些東西。」

  林哲抬起頭。陸河從旁邊的背包里取出一塊破布,裡面包著幾樣小物件:一枚黑色的金屬徽章,上面刻著一隻扭曲的眼睛;半截蠟燭,是用人體脂肪做的;還有一張被血浸透的紙片,上面用灰白色的灰燼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符號。

  「這些是舊日教會的核心教徒才有的東西。」陸河說,「尤其是這枚徽章。守秘人的檔案庫里有過記錄,這是一種叫『深淵凝視者』的身份標誌。持有這種徽章的人,在舊日教會裡至少是祭司級別。」

  林哲看著那枚徽章,心中一動。他想起了白鴉。那個男人的白色身影在戰場邊緣出現的畫面清晰得像是昨天才發生。

  「陸河,我昏過去之前,好像看到了白鴉。」他說。

  陸河愣了一下,表情有些複雜:「穆隊也說了。她說她在戰鬥時看到了白鴉在遠處觀望。但我們都不確定那是真的白鴉,還是深淵製造的幻覺。畢竟你當時污染值那麼高,穆隊也受了傷,出現認知幻覺很正常。」

  「如果不是幻覺呢?」林哲問。

  陸河沉默了一會兒:「如果白鴉真的在看著我們,那就說明這次行動一直都在他的預料之中。他把你引到夜哭井,又讓你來這裡,肯定有更大的圖謀。但穆隊說了,無論白鴉想幹什麼,我們現在的任務只有一個,就是炸掉裂谷入口,阻止深淵潮汐。」

  林哲點了點頭。他看向礦道深處,那裡依然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裂痕雖然被封閉了,但他知道,真正的主裂谷還在前方。那才是白鴉真正想讓他看到的東西。

  「我們什麼時候繼續出發?」林哲問。

  陸河看了看時間:「穆隊說,等你醒過來,休息一小時。一個小時後,我們向裂谷入口推進。」

  林哲閉上眼睛,靠回毯子上。他的全知之眼已經自動關閉了,身體的疲憊和傷痛像潮水般一波波湧來。但奇怪的是,他發現自己已經不像以前那麼恐懼了。

  這一路走來,他見過裂痕、怪物、瘋子和深淵的凝視。每一次他都以為自己會死,但每一次都活了下來。而且,他正在一點一點變強。

  他想起了白鴉在夜哭井外面說的那句話:「你有十天時間。」現在,時間已經過去了大半。

  他還有機會。

  黑暗中,林哲緩緩睜開眼睛。他的瞳孔深處,灰白色的光芒一閃而過,然後隱去。

  「裂谷見。」他輕聲說,像是對自己,也像是對那個在黑暗中注視著他的人。

  ---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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