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
歸途
從封印殿出來的路，比進去時更安靜。
林哲走在隊伍最前面，全知之眼保持著最低限度的開啟，像是怕驚擾了這方地下世界的沉睡。那些古老的紋路在他經過時偶爾亮一下，又迅速暗去，像在向他致意，又像在無聲地告別。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圍的規則結構正在發生變化，封印修復後，整個裂谷內部的空間都趨向平穩。那些原本扭曲的重力區域消失了，四壁上的裂縫也大多收斂起來，灰白色的光不再從每個縫隙里往外滲，而是收回了深處，像一個人緩緩合上了眼睛。
他感受著這種平靜，卻無法從中獲得安寧。他的腦子裡少了些東西。
他記得自己在封印核心前跪下，記得把手按上那顆冰涼的晶體，也記得那聲古老的發問——「你願意嗎？」他記得自己說不願意，記得自己提出用最痛的記憶作交換，然後，一切都像被揉皺的紙團，許多碎片在意識深處翻飛、褪色、消失。
但具體忘了什麼，他不敢細想。
那些記憶曾經那麼真實，像長在骨頭裡的刺，現在被拔掉了，留下一個個空洞。他能感覺到空洞的位置，卻看不見空洞的形狀。他不記得母親在電話里的哭聲具體說了什麼，只記得那是一個和藍色碎花襯衫有關的身影。他不記得被關進精神病院的具體場景，只記得那扇門從外面反鎖的咔嗒聲，像什麼東西斷裂了。
這樣也好。他告訴自己。那些最痛的記憶本就是深淵最常利用的裂縫。把它們填掉，自己會變得更完整。
「林哲。」穆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輕不重，剛好能落到他耳朵里，「你走得太快了。休息一下，大家狀態都不好。」
林哲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穆雅走在隊伍中段，右肩和左臂的繃帶上已經滲出了血，但她的步伐依然穩健。許傑跟在她後面，臉色白得厲害，膝蓋有些打彎。唐娜和陸河一左一右，扶著走得最慢的老周。林可走在最後面，低著頭，像在隨時監測什麼。
他這才意識到，他們已經連續趕了將近三個小時的路。
「就在前面休息。」林哲指向前方一塊較平整的岩台。那裡靠近裂谷出口方向，地面乾燥，空氣也不再那麼黏稠，適合暫作休整。
眾人上了岩台，各自找位置坐下。陸河開始給穆雅處理傷口，繃帶拆開時，林哲看見她肩上的刀傷已經和衣料黏在了一起，撕下來的聲音讓人牙酸。但穆雅只是咬緊牙關，沒有哼一聲。唐娜靠在岩壁上閉目養神，雙刀橫擱在膝上。老周坐在地上，把沒抽完的煙重新塞回口袋。林可拿出水壺，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睛卻一直盯著來路的方向。許傑湊到林哲旁邊，小聲問：「你還好嗎？在下面的時候，你一個人跪在石頭前面，我感覺你整個人都不對了。」
林哲靠在岩壁上，望著頭頂灰濛濛的岩層：「我還好。」
「你說話的語氣，和進去之前不一樣了。」許傑說，聲音更低了些，「你有沒有覺得，你好像忘了點什麼？」
林哲沒有接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許傑咬了咬下唇，像在猶豫什麼，最後只是拍了拍林哲的膝蓋：「不管忘了啥，你都是林哲。我許傑就認你這個人。」
林哲轉頭看了他一眼。許傑臉上那副半是擔憂半是堅持的表情，讓他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卻讓許傑鬆了一口氣。兩個人在灰白色的岩壁下沉默地並排坐著，像回到了C-17的宿舍，像災難從未發生過的某個夜晚。
「回去之後有什麼打算？」許傑小聲問。
「先睡一覺。」林哲說，「然後弄明白白鴉到底在計劃什麼。」
「你不怕他嗎？」許傑問。
林哲想了想，說：「以前怕。現在不那麼怕了。白鴉也好，深淵也好，都想用我。我不讓他們用，他們就是我的敵人。我讓他們用，那是我自己選的路。差別很大。」
許傑聽得似懂非懂，但也點了點頭：「反正，我跟你走。」
休息了四十分鐘後，隊伍繼續上路。越是接近地表，周圍的規則環境就越穩定，到了後來，林哲甚至能感覺到外面透進來的風。那風是涼的，帶著泥土和雨水的味道，像另一個世界的呼吸。
當第一縷不那麼灰暗的天光從出口照進來時，林哲忍不住閉了閉眼。那不是太陽，只是陰天的天光，但在地底待久了，這一點微弱的光竟顯得格外珍貴。
他們走出礦道，回到了地面。
外面的天空依舊是灰白色的。黑日還掛在天上，但邊緣那條裂痕似乎不再擴大了。它靜靜地懸在那裡，像一隻半闔的眼。天光透過層層雲霧灑下來，把整片老工業區的廢墟照得朦朧而柔軟，像一幅褪了色的舊照。
「回C-17。」穆雅下了命令。
他們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工業區的街道比前幾天更破敗，但危險卻少了很多。一路上只遇到幾隻零星的普通級怪物，都被穆雅和唐娜在遠處就解決了。林哲用全知之眼掃了幾次，確認周圍再沒有成規模的怪物波動後，才稍微放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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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接近據點，人跡就越明顯。路面上有車輪的痕跡，兩旁的廢墟里偶爾能看到新近修整過的路障。C-17的防衛圈似乎比幾天前擴大了不少，遠處甚至能聽到裝甲車引擎的低鳴。林哲甚至還看到幾個穿著守秘人制服的巡邏隊員，端著步槍從街角轉出來。他們看到穆雅後，立刻立正敬禮。
「穆隊！你們回來了！」其中一個年輕隊員喊了一聲，聲音里有壓不住的激動，「林隊派了好幾個巡邏組出來接應，我們以為……」
「以為我們死在下面了？」穆雅接過話，語氣平淡，「還沒到時候。」
那名隊員訕笑了一下，沒敢再說什麼，連忙用通訊器向據點通報。
林哲走在隊伍中，聽著那些熟悉的通訊短音，看著眼前越來越多的人類活動痕跡，心裡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感覺。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來C-17的那個夜晚，滿身是血，滿腦子疑問，像一個被推進陌生世界的孤兒。而現在，他走在這條路上，腳步踏實，呼吸平穩，身後有隊友，前方有據點。
他再也不是一個人了。
據點入口打開時，暖黃色的光從裡面傾瀉出來，像母親掀開被角。他們走了進去，大門在身後緩緩關上，將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和黑日一併關在了外面。
林隊在入口裡面等著他們。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隻獨眼挨個看過每個人，最後對林哲點了點頭。那一下點頭裡，包含了太多不需要說出口的東西。
「醫療組已經就位。」林隊轉過身，領著他們往裡走，「所有人先做深度檢測，再談其他。」
林哲被帶到了淨化室。陸河親自操作儀器，給他做了全套的污染檢測和認知評估。結果出來時，陸河盯著屏幕，表情越來越古怪。
「怎麼了？」林哲問。
「你的污染值……只有百分之四。」陸河推了推眼鏡，像是不敢相信，「比出發前還低。而且你的認知度已經穩定在了百分之二十以上，完全沒有波動。這不合理。通常來說，在裂谷深層待了那麼久，污染值不可能不升反降。更別說你還在下面啟動了那麼多次領域。」
林哲沉默了一會兒，說：「也許是因為封印修復了。」
陸河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他當然知道林哲在封印殿裡經歷了什麼，但有些東西，不是數據能解釋的。他最終沒有追問，只是列印了一份報告，讓林哲簽了字，然後放他離開。
走出淨化室時，許傑已經等在外面。他遞給林哲一套換洗衣服，還有半塊夾著豆乾的饅頭。
「食堂沒剩什麼了，我讓後廚單獨給你留的。」許傑說。
林哲接過饅頭，咬了一大口。豆乾有點咸，但混著面香，嚼起來格外有滋味。他邊走邊吃，跟著許傑去宿舍。路上不少人看見他，都朝這邊望過來，有人小聲議論，有人點頭致意。林哲低著頭吃東西，不想太引人注意。
「你現在是名人了。」許傑小聲笑。
「幫我個忙。」林哲說，「以後在外面別說我單挑深淵的事。我不想被當成怪物展覽。」
許傑嘿嘿兩聲：「晚了。你的事跡已經在據點裡傳了幾十個版本了。最離譜的一個說你能從眼睛裡射出灰白色的閃電，直接把深淵嚇跑了。那場面，編得跟神話似的。」
林哲嘆了口氣，決定以後儘量少出宿舍。
宿舍還是老樣子，兩張床、一張桌、一個柜子。他的床鋪上多了一床新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林哲坐到床邊，把沒吃完的饅頭放在桌上，然後開始脫靴子。靴底沾著一層黑灰色的污垢，像是把整個地底的灰都帶了回來。
「對了。」許傑靠在門邊，遲疑了一下說，「你睡著的時候，林可和老周也做了檢查。林可的污染值偏高，需要在淨化室待兩天。老周的右腿肌肉拉傷，不嚴重，但得靜養。穆隊的傷最重，肩上的口子深到見骨，軍醫說再偏兩寸就砍到動脈了。」
林哲的手停了一下。他當然知道穆雅是在哪場戰鬥中受的傷。那些石像砸下來的時候，穆雅沖在最前面，為他和許傑擋了不知多少下。
「她現在怎麼樣？」林哲問。
「還在醫療區處理，沒出來。」許傑說，「不過她精神頭還行，剛才還在裡頭問陸河你的檢測數據。聽得出來，她挺在意你的。」
林哲沒有接話。他脫了靴子，倒頭靠在被子上。身體陷進柔軟的布料里，一陣強烈的疲憊像海潮般漫上來。他閉上眼睛，打算只躺一會兒，卻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他又做了那個夢。
夢裡有一條很長的走廊，地上鋪著白色的瓷磚，牆上的燈壞了一盞，忽明忽暗。他走在裡面，腳步聲在空曠中迴響。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門縫裡透出極淡的光。他推開門，看到一間熟悉的病房，窗戶開著，窗簾在風裡飄動。床上坐著一個男人，背對著他，穿著病號服。
男人慢慢轉過頭來。
那是他自己。更年輕一些，臉色蒼白，兩隻眼睛裡都是灰白色的光。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但林哲聽懂了。
「你忘了我們。」那個自己說。
林哲猛地醒來，發現許傑正坐在對面床上打呼。宿舍里很暗，只有桌上的小燈還亮著，把一圈微弱的光投在牆壁上。他坐起身，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心臟跳得厲害。
那些記憶的空洞，在夢裡格外清晰。
他回到床上，開始按林可教他的方法做認知錨定。一遍一遍地默念那些句子，直到那些翻湧的不安重新平息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是對是錯。但他已經選了，就只能走下去。
第二天清晨，林哲被敲門聲叫醒。
來的是唐娜。她站在門口，沒進來，只說了兩個字：「開會。」
作戰室里人比上次多了一些。林隊、穆雅、許傑、唐娜、陸河、林可、老周，還有幾個林哲叫不上名字的軍官。黑板上多了一張新的地質剖面圖，上面畫著裂谷內部的結構示意，有幾處用藍筆圈出，標註了「封印節點」的字樣。
林隊開門見山：「林哲，你帶回來的情報已經核實過了。裂谷深處的封印結構確實被修復了一部分，黑日裂痕的擴張速度也明顯放緩。但整體的危機遠沒有解除。根據你提供的規則信息，封印核心的磨損程度仍然在持續增加。修復只是延緩，不是根治。」
「也就是說，我們買來了一些時間。」林哲說。
「對。」林隊點頭，「根據技術人員估算，新的封印最多再撐三個月。三個月後，封印核心會再次進入不穩定狀態，而且有可能會提前。我們要利用這三個月做很多事。」
他走到黑板前，在裂谷結構圖旁寫下一個詞語：深淵錨點。
「你看到的封印核心，只是整個封印系統的一小部分。根據古文記載，完整的封印系統由七處錨點共同支撐。你修復的只是其中一處。其他六處分別位於城市東西南北四個方向的地下，以及城郊的北山和南湖水庫附近。如果能在三個月內修復至少四處錨點，封印強度就能恢復到足以抵禦深淵下一輪衝擊的程度。」
林哲皺了皺眉：「七處錨點，分布在城市各處。要逐一修復，需要大量人手，而且每一處都可能被舊日教會或規則怪物占領。」
「所以我們不會單點作戰。」林隊說，「鐵幕據點已經同意派遣增援，抽調三個作戰小隊和一個觀測小組，協助我們進行錨點修復。行動從五天後開始，第一步先修復距離C-17最近的南湖水庫錨點。」
穆雅坐在長桌一側，臉上的傷被紗布蓋住了半張，但眼神依然銳利：「南湖水庫一帶在災變初期就被洪水淹沒，現在整個庫區都是規則不穩定地帶，還有大量水生物變異體。進入那裡，難度不比裂谷低。」
「那也比再下一次裂谷好。」許傑小聲嘀咕了一句，被唐娜瞪了一眼後閉上了嘴。
林哲看著黑板上的地圖，忽然開口：「白鴉會知道這件事。」
所有人都看向他。林哲沒有多解釋，只是說：「如果我們開始修復錨點，白鴉一定會有所動作。他有自己的計劃，而且他的計劃恐怕比我們更深。我建議在行動前，先摸清他到底想要什麼。」
林隊沉默了幾秒，說：「你有辦法聯繫他？」
「有。」林哲從口袋裡拿出那枚徽章，放在桌面上。徽章安靜地躺著，灰白色的寶石像一隻閉著的眼睛，「這個東西，應該不只是個裝飾。白鴉把它給我，不可能只為了救急。它一定有聯繫他的功能。我可以試一試。」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林可看著他，眉頭微蹙。老周則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許傑張了張嘴，又閉上。
「你確定要主動聯繫他？」穆雅問，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警惕。
「如果他想害我，不用等我自己聯繫。」林哲說，「而且，他應該也希望我聯繫他。不然，他不會把這個留在我們這邊。」
穆雅看著他的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點了點頭：「那就在行動之前，把這件事解決掉。」
會議結束後，林哲沒有立刻離開。他走到黑板前，看著地圖上那個被水淹沒的南湖區域，腦中已經開始構建修復錨點可能的路線和難點。全知之眼在灰白色的燈光下閃爍著微弱的光芒，他知道，真正艱難的路才剛剛開始。
「林哲。」穆雅在門口叫他。
他回過頭。穆雅站在那兒，半張臉被紗布遮著，只露出一隻眼睛。她的眼神很柔和，像一灘被風吹過的湖水。林哲記得，她上次用這種眼神看他，是在精神病院的大廳里，她向他伸出手。
「南湖那邊，水很深。」穆雅說，「你會游泳嗎？」
林哲愣了一下，說：「會一點。」
穆雅輕輕「嗯」了一聲，轉身走了。林哲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心裡像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了一下。
他忽然想，也許有些新的記憶，正在慢慢把那些空洞填滿。
從封印殿出來的路，比進去時更安靜。
林哲走在隊伍最前面，全知之眼保持著最低限度的開啟，像是怕驚擾了這方地下世界的沉睡。那些古老的紋路在他經過時偶爾亮一下，又迅速暗去，像在向他致意，又像在無聲地告別。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圍的規則結構正在發生變化，封印修復後，整個裂谷內部的空間都趨向平穩。那些原本扭曲的重力區域消失了，四壁上的裂縫也大多收斂起來，灰白色的光不再從每個縫隙里往外滲，而是收回了深處，像一個人緩緩合上了眼睛。
他感受著這種平靜，卻無法從中獲得安寧。他的腦子裡少了些東西。
他記得自己在封印核心前跪下，記得把手按上那顆冰涼的晶體，也記得那聲古老的發問——「你願意嗎？」他記得自己說不願意，記得自己提出用最痛的記憶作交換，然後，一切都像被揉皺的紙團，許多碎片在意識深處翻飛、褪色、消失。
但具體忘了什麼，他不敢細想。
那些記憶曾經那麼真實，像長在骨頭裡的刺，現在被拔掉了，留下一個個空洞。他能感覺到空洞的位置，卻看不見空洞的形狀。他不記得母親在電話里的哭聲具體說了什麼，只記得那是一個和藍色碎花襯衫有關的身影。他不記得被關進精神病院的具體場景，只記得那扇門從外面反鎖的咔嗒聲，像什麼東西斷裂了。
這樣也好。他告訴自己。那些最痛的記憶本就是深淵最常利用的裂縫。把它們填掉，自己會變得更完整。
「林哲。」穆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輕不重，剛好能落到他耳朵里，「你走得太快了。休息一下，大家狀態都不好。」
林哲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穆雅走在隊伍中段，右肩和左臂的繃帶上已經滲出了血，但她的步伐依然穩健。許傑跟在她後面，臉色白得厲害，膝蓋有些打彎。唐娜和陸河一左一右，扶著走得最慢的老周。林可走在最後面，低著頭，像在隨時監測什麼。
他這才意識到，他們已經連續趕了將近三個小時的路。
「就在前面休息。」林哲指向前方一塊較平整的岩台。那裡靠近裂谷出口方向，地面乾燥，空氣也不再那麼黏稠，適合暫作休整。
眾人上了岩台，各自找位置坐下。陸河開始給穆雅處理傷口，繃帶拆開時，林哲看見她肩上的刀傷已經和衣料黏在了一起，撕下來的聲音讓人牙酸。但穆雅只是咬緊牙關，沒有哼一聲。唐娜靠在岩壁上閉目養神，雙刀橫擱在膝上。老周坐在地上，把沒抽完的煙重新塞回口袋。林可拿出水壺，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睛卻一直盯著來路的方向。許傑湊到林哲旁邊，小聲問：「你還好嗎？在下面的時候，你一個人跪在石頭前面，我感覺你整個人都不對了。」
林哲靠在岩壁上，望著頭頂灰濛濛的岩層：「我還好。」
「你說話的語氣，和進去之前不一樣了。」許傑說，聲音更低了些，「你有沒有覺得，你好像忘了點什麼？」
林哲沒有接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許傑咬了咬下唇，像在猶豫什麼，最後只是拍了拍林哲的膝蓋：「不管忘了啥，你都是林哲。我許傑就認你這個人。」
林哲轉頭看了他一眼。許傑臉上那副半是擔憂半是堅持的表情，讓他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卻讓許傑鬆了一口氣。兩個人在灰白色的岩壁下沉默地並排坐著，像回到了C-17的宿舍，像災難從未發生過的某個夜晚。
「回去之後有什麼打算？」許傑小聲問。
「先睡一覺。」林哲說，「然後弄明白白鴉到底在計劃什麼。」
「你不怕他嗎？」許傑問。
林哲想了想，說：「以前怕。現在不那麼怕了。白鴉也好，深淵也好，都想用我。我不讓他們用，他們就是我的敵人。我讓他們用，那是我自己選的路。差別很大。」
許傑聽得似懂非懂，但也點了點頭：「反正，我跟你走。」
休息了四十分鐘後，隊伍繼續上路。越是接近地表，周圍的規則環境就越穩定，到了後來，林哲甚至能感覺到外面透進來的風。那風是涼的，帶著泥土和雨水的味道，像另一個世界的呼吸。
當第一縷不那麼灰暗的天光從出口照進來時，林哲忍不住閉了閉眼。那不是太陽，只是陰天的天光，但在地底待久了，這一點微弱的光竟顯得格外珍貴。
他們走出礦道，回到了地面。
外面的天空依舊是灰白色的。黑日還掛在天上，但邊緣那條裂痕似乎不再擴大了。它靜靜地懸在那裡，像一隻半闔的眼。天光透過層層雲霧灑下來，把整片老工業區的廢墟照得朦朧而柔軟，像一幅褪了色的舊照。
「回C-17。」穆雅下了命令。
他們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工業區的街道比前幾天更破敗，但危險卻少了很多。一路上只遇到幾隻零星的普通級怪物，都被穆雅和唐娜在遠處就解決了。林哲用全知之眼掃了幾次，確認周圍再沒有成規模的怪物波動後，才稍微放下心來。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書庫廣，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選
越接近據點，人跡就越明顯。路面上有車輪的痕跡，兩旁的廢墟里偶爾能看到新近修整過的路障。C-17的防衛圈似乎比幾天前擴大了不少，遠處甚至能聽到裝甲車引擎的低鳴。林哲甚至還看到幾個穿著守秘人制服的巡邏隊員，端著步槍從街角轉出來。他們看到穆雅後，立刻立正敬禮。
「穆隊！你們回來了！」其中一個年輕隊員喊了一聲，聲音里有壓不住的激動，「林隊派了好幾個巡邏組出來接應，我們以為……」
「以為我們死在下面了？」穆雅接過話，語氣平淡，「還沒到時候。」
那名隊員訕笑了一下，沒敢再說什麼，連忙用通訊器向據點通報。
林哲走在隊伍中，聽著那些熟悉的通訊短音，看著眼前越來越多的人類活動痕跡，心裡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感覺。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來C-17的那個夜晚，滿身是血，滿腦子疑問，像一個被推進陌生世界的孤兒。而現在，他走在這條路上，腳步踏實，呼吸平穩，身後有隊友，前方有據點。
他再也不是一個人了。
據點入口打開時，暖黃色的光從裡面傾瀉出來，像母親掀開被角。他們走了進去，大門在身後緩緩關上，將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和黑日一併關在了外面。
林隊在入口裡面等著他們。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隻獨眼挨個看過每個人，最後對林哲點了點頭。那一下點頭裡，包含了太多不需要說出口的東西。
「醫療組已經就位。」林隊轉過身，領著他們往裡走，「所有人先做深度檢測，再談其他。」
林哲被帶到了淨化室。陸河親自操作儀器，給他做了全套的污染檢測和認知評估。結果出來時，陸河盯著屏幕，表情越來越古怪。
「怎麼了？」林哲問。
「你的污染值……只有百分之四。」陸河推了推眼鏡，像是不敢相信，「比出發前還低。而且你的認知度已經穩定在了百分之二十以上，完全沒有波動。這不合理。通常來說，在裂谷深層待了那麼久，污染值不可能不升反降。更別說你還在下面啟動了那麼多次領域。」
林哲沉默了一會兒，說：「也許是因為封印修復了。」
陸河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他當然知道林哲在封印殿裡經歷了什麼，但有些東西，不是數據能解釋的。他最終沒有追問，只是列印了一份報告，讓林哲簽了字，然後放他離開。
走出淨化室時，許傑已經等在外面。他遞給林哲一套換洗衣服，還有半塊夾著豆乾的饅頭。
「食堂沒剩什麼了，我讓後廚單獨給你留的。」許傑說。
林哲接過饅頭，咬了一大口。豆乾有點咸，但混著面香，嚼起來格外有滋味。他邊走邊吃，跟著許傑去宿舍。路上不少人看見他，都朝這邊望過來，有人小聲議論，有人點頭致意。林哲低著頭吃東西，不想太引人注意。
「你現在是名人了。」許傑小聲笑。
「幫我個忙。」林哲說，「以後在外面別說我單挑深淵的事。我不想被當成怪物展覽。」
許傑嘿嘿兩聲：「晚了。你的事跡已經在據點裡傳了幾十個版本了。最離譜的一個說你能從眼睛裡射出灰白色的閃電，直接把深淵嚇跑了。那場面，編得跟神話似的。」
林哲嘆了口氣，決定以後儘量少出宿舍。
宿舍還是老樣子，兩張床、一張桌、一個柜子。他的床鋪上多了一床新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林哲坐到床邊，把沒吃完的饅頭放在桌上，然後開始脫靴子。靴底沾著一層黑灰色的污垢，像是把整個地底的灰都帶了回來。
「對了。」許傑靠在門邊，遲疑了一下說，「你睡著的時候，林可和老周也做了檢查。林可的污染值偏高，需要在淨化室待兩天。老周的右腿肌肉拉傷，不嚴重，但得靜養。穆隊的傷最重，肩上的口子深到見骨，軍醫說再偏兩寸就砍到動脈了。」
林哲的手停了一下。他當然知道穆雅是在哪場戰鬥中受的傷。那些石像砸下來的時候，穆雅沖在最前面，為他和許傑擋了不知多少下。
「她現在怎麼樣？」林哲問。
「還在醫療區處理，沒出來。」許傑說，「不過她精神頭還行，剛才還在裡頭問陸河你的檢測數據。聽得出來，她挺在意你的。」
林哲沒有接話。他脫了靴子，倒頭靠在被子上。身體陷進柔軟的布料里，一陣強烈的疲憊像海潮般漫上來。他閉上眼睛，打算只躺一會兒，卻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他又做了那個夢。
夢裡有一條很長的走廊，地上鋪著白色的瓷磚，牆上的燈壞了一盞，忽明忽暗。他走在裡面，腳步聲在空曠中迴響。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門縫裡透出極淡的光。他推開門，看到一間熟悉的病房，窗戶開著，窗簾在風裡飄動。床上坐著一個男人，背對著他，穿著病號服。
男人慢慢轉過頭來。
那是他自己。更年輕一些，臉色蒼白，兩隻眼睛裡都是灰白色的光。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但林哲聽懂了。
「你忘了我們。」那個自己說。
林哲猛地醒來，發現許傑正坐在對面床上打呼。宿舍里很暗，只有桌上的小燈還亮著，把一圈微弱的光投在牆壁上。他坐起身，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心臟跳得厲害。
那些記憶的空洞，在夢裡格外清晰。
他回到床上，開始按林可教他的方法做認知錨定。一遍一遍地默念那些句子，直到那些翻湧的不安重新平息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是對是錯。但他已經選了，就只能走下去。
第二天清晨，林哲被敲門聲叫醒。
來的是唐娜。她站在門口，沒進來，只說了兩個字：「開會。」
作戰室里人比上次多了一些。林隊、穆雅、許傑、唐娜、陸河、林可、老周，還有幾個林哲叫不上名字的軍官。黑板上多了一張新的地質剖面圖，上面畫著裂谷內部的結構示意，有幾處用藍筆圈出，標註了「封印節點」的字樣。
林隊開門見山：「林哲，你帶回來的情報已經核實過了。裂谷深處的封印結構確實被修復了一部分，黑日裂痕的擴張速度也明顯放緩。但整體的危機遠沒有解除。根據你提供的規則信息，封印核心的磨損程度仍然在持續增加。修復只是延緩，不是根治。」
「也就是說，我們買來了一些時間。」林哲說。
「對。」林隊點頭，「根據技術人員估算，新的封印最多再撐三個月。三個月後，封印核心會再次進入不穩定狀態，而且有可能會提前。我們要利用這三個月做很多事。」
他走到黑板前，在裂谷結構圖旁寫下一個詞語：深淵錨點。
「你看到的封印核心，只是整個封印系統的一小部分。根據古文記載，完整的封印系統由七處錨點共同支撐。你修復的只是其中一處。其他六處分別位於城市東西南北四個方向的地下，以及城郊的北山和南湖水庫附近。如果能在三個月內修復至少四處錨點，封印強度就能恢復到足以抵禦深淵下一輪衝擊的程度。」
林哲皺了皺眉：「七處錨點，分布在城市各處。要逐一修復，需要大量人手，而且每一處都可能被舊日教會或規則怪物占領。」
「所以我們不會單點作戰。」林隊說，「鐵幕據點已經同意派遣增援，抽調三個作戰小隊和一個觀測小組，協助我們進行錨點修復。行動從五天後開始，第一步先修復距離C-17最近的南湖水庫錨點。」
穆雅坐在長桌一側，臉上的傷被紗布蓋住了半張，但眼神依然銳利：「南湖水庫一帶在災變初期就被洪水淹沒，現在整個庫區都是規則不穩定地帶，還有大量水生物變異體。進入那裡，難度不比裂谷低。」
「那也比再下一次裂谷好。」許傑小聲嘀咕了一句，被唐娜瞪了一眼後閉上了嘴。
林哲看著黑板上的地圖，忽然開口：「白鴉會知道這件事。」
所有人都看向他。林哲沒有多解釋，只是說：「如果我們開始修復錨點，白鴉一定會有所動作。他有自己的計劃，而且他的計劃恐怕比我們更深。我建議在行動前，先摸清他到底想要什麼。」
林隊沉默了幾秒，說：「你有辦法聯繫他？」
「有。」林哲從口袋裡拿出那枚徽章，放在桌面上。徽章安靜地躺著，灰白色的寶石像一隻閉著的眼睛，「這個東西，應該不只是個裝飾。白鴉把它給我，不可能只為了救急。它一定有聯繫他的功能。我可以試一試。」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林可看著他，眉頭微蹙。老周則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許傑張了張嘴，又閉上。
「你確定要主動聯繫他？」穆雅問，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警惕。
「如果他想害我，不用等我自己聯繫。」林哲說，「而且，他應該也希望我聯繫他。不然，他不會把這個留在我們這邊。」
穆雅看著他的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點了點頭：「那就在行動之前，把這件事解決掉。」
會議結束後，林哲沒有立刻離開。他走到黑板前，看著地圖上那個被水淹沒的南湖區域，腦中已經開始構建修復錨點可能的路線和難點。全知之眼在灰白色的燈光下閃爍著微弱的光芒，他知道，真正艱難的路才剛剛開始。
「林哲。」穆雅在門口叫他。
他回過頭。穆雅站在那兒，半張臉被紗布遮著，只露出一隻眼睛。她的眼神很柔和，像一灘被風吹過的湖水。林哲記得，她上次用這種眼神看他，是在精神病院的大廳里，她向他伸出手。
「南湖那邊，水很深。」穆雅說，「你會游泳嗎？」
林哲愣了一下，說：「會一點。」
穆雅輕輕「嗯」了一聲，轉身走了。林哲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心裡像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了一下。
他忽然想，也許有些新的記憶，正在慢慢把那些空洞填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