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花靈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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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脈迷宮的出口,是一片林間空地。

  說是空地,其實並不準確——那是一處被巨木的根脈圍攏成的天然庭院,頭頂的根脈交錯成穹頂,只留下一個圓形的天窗,恆定的金光從天窗中傾瀉而下,照在空地中央一汪淺淺的水池上。池水清澈見底,水面上浮著幾片金黃色的落葉,卻不是枯萎的落葉——那些葉片依舊鮮活,在水中緩緩打轉,像是在跳一支無聲的舞。

  池邊長著一叢叢林青從未見過的花。那些花的花瓣是半透明的,像最薄的琉璃,每一瓣都呈現出不同的顏色——赤橙黃綠青藍紫,七色俱全。花開得極盛,卻沒有一絲香氣,只有一種極其微弱的、像是風鈴碰撞般的聲響,從花蕊深處隱隱傳來。

  林青蹲下身,把手虛虛地懸在一朵花上方,試著去感知它的情緒。

  那一剎那,他愣住了。

  那朵花傳來的情緒,和外圍花海里的那些花靈完全不同。外圍的花靈像是孩童,天真爛漫,只有最簡單的歡喜與好奇。可這朵花傳來的情緒——

  古老。

  一種沉積了萬年的、近乎河流入海般的古老與平靜。

  像是一位看盡了滄海桑田的老人,坐在黃昏的門檻上,不言不語,只是靜靜地看著天邊的雲捲雲舒。

  「你們來了。」


  那聲音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的,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像是整片空地都在說話。聲音清越如風鈴,溫柔如春水,卻又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古老與威嚴。

  墨骨和雪鳶同時繃緊了身體,墨骨的掌心亮起一團灰芒,雪鳶的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短刃。夜櫻卻抬手制止了他們,灰眸注視著水池的方向。

  池水忽然起了漣漪。

  那些金黃色的落葉開始旋轉,越轉越快,池水中央緩緩升起一團圓潤的光。那光是七彩的,和池邊那些花的顏色一模一樣,光團在空中凝住,然後緩緩散開,化作了一個人形。

  是一個女子的形態。

  她沒有實體的肉身,整個身軀由無數片半透明的花瓣構成,七色的花瓣層層疊疊地交織在一起,構成了她的長裙、她的發、她垂在身側的雙手。她的面孔也是由花瓣拼成的,五官模糊卻柔和,像是一幅被水暈開的畫。唯一清晰的是她的眼睛——兩汪深金色的光潭,像是融了兩滴金色的晨曦,溫柔得讓人心顫。

  花靈之主。

  林青的呼吸不由得屏住了。他從那些花瓣中感知到的「古老」,在這一刻化作了實質的存在——這位花靈之主,在永晝花庭中至少存在了上萬年。她不是一朵花化成的靈體,而是整片花海、整座秘境的「意志」凝聚出的化身。

  「萬年。」花靈之主的聲音在空地中迴蕩,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我終於等到了。」

  夜櫻的眉尖微動:「等到了什麼?」

  花靈之主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落在了林青身上。

  那兩汪金色的光潭注視著林青,像是在看他,又像是透過他在看更遠的東西。林青只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被那目光看透了,從皮肉到骨骼,從經脈到丹田,甚至他體內那枚湮滅之種、那點微弱的生息之力、那層昨夜剛剛感知到的暗金色薄膜,都在那目光下無所遁形。

  「衍族的後裔。」花靈之主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林青讀不懂的複雜情緒,「帶著寂族的種子。你來了。」

  林青的掌心又是一燙。他能感覺到體內的湮滅之種在那目光下微微顫動,不是恐懼,是一種……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某個熟悉的地方的顫抖。

  「您認得我體內的東西?」他問。

  「認得。」花靈之主的目光變得悠遠,像是在回憶很久遠的事,「那是寂族最後一位親王的本源。他與我們——與衍族最後一位長老,是萬年前的舊識。」

  夜櫻的眼神驟然一銳。

  「舊識?」她追問,聲音里壓著一絲林青從未聽過的急切,「衍族長老與寂族親王,不是敵對關係嗎?」

  花靈之主沉默了幾息,花瓣構成的面容上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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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人只記得源初戰爭。」她說,「卻忘了,在戰爭之前,衍族與寂族曾在這片土地上共處了無數歲月。他們同生於源一,本是同根的兄弟。生息與湮滅,本是同一條河流的兩段——上游生,下游滅,循環往復,才是天地之道。」

  林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和昨夜夜櫻對他說的話,一字不差。

  夜櫻的呼吸也輕了些許。她與林青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動——他們昨夜自己想明白的道理,原來萬年前就是衍族與寂族的共識。

  「後來呢?」林青問。

  「後來……」花靈之主的聲音輕了下去,像風穿過花叢的細響,「後來有了那件事。那件衍族與寂族共同的罪。」

  她的身形微微顫動了一下,花瓣發出一陣細碎的沙沙聲,像是在忍耐什麼。

  「我現在不能告訴你太多。」她說,「那是心核聖殿中的秘密,只有身具雙脈之力的人,才能親眼看見。我若現在說破,反而會壞了長老的安排。」

  林青張了張嘴,想追問,卻被夜櫻抬手制止了。

  「既如此,便不說。」夜櫻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淡,但她的灰眸里有一種林青看得懂的光——急切的、灼熱的探究欲,「告訴我們,心核聖殿在哪裡,如何進入。」

  花靈之主的目光從林青身上移開,看向夜櫻。

  「寂族的女子。」她輕聲說,「你的湮滅之力,精妙得不像是這個年紀能有的境界。但你身上……」

  她停了一下,花瓣構成的面容上似乎浮現了一絲困惑。

  「……也沾染了那東西的痕跡。」

  夜櫻的左肩不自覺地繃緊了——那裡纏著灰色繃帶的傷口,正在暗金色異變氣息的作用下隱隱作痛。

  「那東西?」夜櫻問,「您指的是——」

  「生息與湮滅融合之物。」花靈之主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花瓣的顏色也黯淡了幾分,「你們在死地引發的異變,我感知到了。那不是萬年來第一次出現——但上一次出現的時候,它帶來的是一場毀滅萬物的戰爭。」

  林青和夜櫻同時沉默了。

  「長老早已預言了今日。」花靈之主繼續說,聲音重新變得柔和,「她說,萬年之後,會有雙脈者再臨永晝花庭。屆時,靈曦將由雙脈者取走,而心核聖殿中的秘密,也將由雙脈者揭開。這是萬年前就定下的安排,不是我能改變的。」

  她抬手,虛虛一指。

  一道金色的光線從她指尖流出,在半空中凝成了一幅圖。那是一張地圖,畫著永晝花庭的全貌——七個區域如同七片花瓣,圍繞著中心一朵巨大的金色花蕾。花蕾的位置,正是林青昨夜在根脈中感知到的那團耀眼的光芒。

  「心核聖殿在秘境的最中心。」花靈之主說,「從根脈迷宮出去,穿過螢光谷的盡頭,便是花冠高地。高地之巔,便是心核聖殿的入口。」

  她頓了頓。

  「但聖殿有上古禁制。禁制以生息與湮滅雙脈之力為鑰,唯有同時具備兩種本源的人,才能開啟。」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林青身上。

  「你是萬年來第一個雙脈者。也是唯一能打開那扇門的人。」

  林青只覺得肩上的擔子又沉了幾分。

  「我……能行嗎?」他問,聲音有些乾澀。

  花靈之主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兩汪金色的光潭裡,沒有期待,也沒有懷疑,只有一種平靜的、近乎母性的注視。

  「長老留下過一句話。」她說,「『能聽見草木之聲的人,便聽得見天地之心。』」

  林青怔住了。

  能聽見草木之聲的人,便聽得見天地之心。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他心底的湖,泛起的漣漪久久不散。他從未想過,自己那個被生靈殿視為「不起眼天賦」的草木感知,在上古衍族長老的眼中,竟有如此分量。

  「最後——」花靈之主的身形開始變得透明,花瓣一片片飄散,化作流光朝四方飛去,「我警告你們一句。心核聖殿中,藏著的不只是靈曦。還有那件『衍族與寂族共同的罪』。靈曦是長老留給雙脈者的饋贈,但那件『罪』——」

  她的聲音變得極輕極輕,像是最後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的細響。

  「……是長老留下的,一個警示。看見它的人,必須做好準備。因為那不是一段過去,而是一個尚未結束的未來。」

  話音落下,花靈之主的身形徹底消散,化作漫天飛舞的花瓣,灑落在空地四周。那些花瓣落在地上,便生出新的花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芽、展葉、開花,仿佛她將自己萬年積蓄的生息之力,盡數散入了這片土地。

  空地恢復了平靜,只有那汪水池還在金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墨骨長出了一口氣,抹了把臉:「這花靈……說了半天也沒說清楚那『罪』到底是什麼。」

  「她說了,不能說破。」雪鳶冷冷接了一句,「要進心核聖殿才能看見。」

  夜櫻沉默著,灰眸注視著花靈之主消散的方向,不知在想什麼。

  林青站在原地,掌心的種子印記在微微發燙,那股熱度不再只是疼痛,而是多了一種溫熱的、像是呼應的脈動。

  能聽見草木之聲的人,便聽得見天地之心。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確實能聽見很多聲音——花草的、樹木的、根脈的。可「天地之心」是什麼?是那枚湮滅之種?是生息與湮滅的平衡?還是……更深層的什麼東西?

  「走了。」夜櫻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花冠高地在螢光谷盡頭,還有半日腳程。天黑前趕到。」

  她已經轉身朝空地另一側的出口走去,步伐比來時快了些。林青快步跟上,注意到她的左肩微微繃著——那道傷口又在隱隱作痛了。

  「夜大人,」他壓低聲音,「你的傷——」

  「無妨。」夜櫻沒有回頭,聲音順著風飄過來,「到了心核聖殿,或許能找到辦法。」

  林青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隱隱覺得,夜櫻對心核聖殿的在意,似乎不只是為了靈曦。

  那件「衍族與寂族共同的罪」——她在意的是這個。

  作為一個死靈師,作為一個體內沾染了「融合之物」痕跡的人,她想弄清楚的,遠比靈曦更重要的事情。

  隊伍穿過空地,繼續向秘境深處前行。林青走在隊伍中段,經過那汪水池時,他低頭看了一眼——池水清澈,倒映著頭頂金色的天光。可他分明看見,在水面的倒影中,自己的掌心有一枚暗紅色的印記,正在緩緩跳動。

  而在印記的旁邊,隱約還有一道極淡的灰色痕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掌心種下了另一顆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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