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心核聖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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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渡劫之後的林青,足足昏睡了一整日。

  醒來時,他發現自己躺在螢光谷的帳篷里,身上纏滿了繃帶,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囂著酸痛。墨骨守在旁邊,見他睜眼,長出一口氣:「你可算醒了。再不醒,夜大人就要用湮滅之力強行把你叫起來了。」

  林青試圖坐起身,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夜櫻的聲音從帳篷口傳來,她掀簾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藥汁,「喝掉。藥王谷的續骨膏化開的,對你的經脈有好處。」

  林青接過碗,一口氣灌了下去。藥汁苦得發指,可他能感覺到一股溫熱的力量順著喉嚨滑入丹田,像一條溫順的溪流,緩緩撫平他經脈中那些被雷劫撕裂的細微傷口。

  「你的靈脈覺醒了。」夜櫻在他對面坐下,語氣是那種慣常的冷淡陳述,「啟靈境一階,靈脈初通,可以正式吸收天地源力修煉。雙極雷淬鍊了你的經脈,讓它們的韌性遠超同階修煉者。從今日起,你的修煉速度會比以前快上數倍。」

  林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的種子印記變成了暗金色,光澤溫潤,像一枚被磨亮的古銅錢。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天地間的源力正在朝他的身體匯聚,那種感覺和以前截然不同——以前他只能模糊地感知源力的存在,像是隔著毛玻璃看光;現在,他能「看見」那些源力了,看見它們從空氣中、從泥土裡、從草木間滲出來,化作一縷縷細絲,朝他的靈脈湧來。

  「更重要的是,」夜櫻頓了頓,「雙極雷淬鍊了那枚種子。它和你的融合更深了一層,兩者之間的緩衝——那層暗金色的薄膜——也比之前更厚實了。短期內,種子暴走的風險會小很多。」

  林青點頭。他能感覺到那層薄膜的存在——它像是丹田深處的一層繭,將生息與湮滅包裹在一起,讓它們不再像從前那樣隨時可能碰撞失控。

  「能走了嗎?」夜櫻問。

  「能。」林青撐著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花冠高地——」

  「就在前方半日腳程。」夜櫻站起身,轉身走出帳篷,「收拾一下,即刻出發。心核聖殿不會等我們。」

  半日後,眾人站在了花冠高地的腳下。

  那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巨大石台,高約百丈,四周沒有台階,只有一條螺旋向上的狹窄石徑盤繞著石台外壁。石台的表面覆滿了金色的苔蘚,那些苔蘚在恆定的天光下熠熠生輝,讓整座石台看起來像是一枚被金箔包裹的印章。

  而石台的頂端——

  林青仰起頭,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朵花。

  一朵懸浮在空中的、巨大到遮蔽了半片天穹的金色花蕾。

  花蕾約有十丈高,花瓣緊閉,層層疊疊地包裹著中央的花心。每一片花瓣都是半透明的金色,像是用最薄的琉璃鑄成,表面流淌著繁複到令人目眩的紋路。花蕾的周身散發著浩瀚的生息之力,那種濃郁的程度,讓林青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口沸騰的生息之井的井口——稍有不慎,就會被那股力量沖得七竅流血。

  「心核聖殿。」夜櫻的聲音罕見地帶了一絲鄭重,「整座永晝花庭的核心。靈曦本源就封在花蕾之中。」

  墨骨仰著頭看了半天,喉嚨動了一下:「這玩意兒……怎麼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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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禁制。」夜櫻抬手指向花蕾下方。

  林青順著她的手指看去,這才注意到花蕾下方懸浮著一塊方形的青石碑。石碑約兩人高,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分為兩種顏色——一半是金色的生息符文,一半是灰色的湮滅符文,兩種符文交織纏繞,構成了一個複雜的陣法圖案。

  「雙脈禁制。」夜櫻說,「需以生息與湮滅雙脈之力同時注入,方可開啟。這也是花靈之主所說的——唯有雙脈者能打開這扇門。」

  她看向林青。

  「你來。」

  林青深吸一口氣,走到石碑前。他能感覺到石碑上的符文在微微脈動,像是一顆沉睡的心臟在緩緩跳動。那些金色的生息符文對他散發著一種近乎親切的吸引力,而灰色的湮滅符文則在他靠近時微微顫動,像是在審視他體內的那枚種子。

  「雙手按上去。」夜櫻走到他身側,聲音放輕了些,「左掌對生息符文,右掌對湮滅符文。同時注入兩種力量,不要急,慢慢來。」

  林青依言將雙手按在石碑上。

  左掌觸到金色符文的剎那,一股溫暖的力量從石碑中湧來,和他體內的生息之力產生了共鳴——那種感覺像是遇到了久別的親人,兩股力量自然而然地交匯、融合,沒有任何排斥。

  可右掌觸到灰色符文的剎那,一股冰冷的力量從石碑中湧來——那是湮滅之力,和他體內的種子產生了劇烈的共鳴。他能感覺到種子在丹田中跳動,想要掙脫出去,和石碑中的湮滅之力匯合。

  「穩住。」夜櫻的手按上了他的後背,一縷精純的湮滅之力湧來,幫他壓制種子的躁動,「兩種力量要同時注入,不能有先後。找到那個共呼吸的節奏——就像你在雷劫中做的那樣。」

  共呼吸。

  林青閉上眼,讓自己沉下去。

  他聽見了那兩聲心跳——自己的,和種子的。在雷劫的淬鍊之後,這兩聲心跳的節奏已經比之前接近了許多。他試著讓生息和湮滅順著同一個節奏流動,左手注生息,右手注湮滅,兩股力量像兩條河流,從他的雙掌同時流出,注入石碑之中。

  石碑上的符文亮了。

  金色的符文先亮,泛起溫暖的金光;灰色的符文緊隨其後,散出冷冽的灰芒。兩種光芒在石碑上交織,像兩條互相纏繞的絲帶,從石碑的底部一直蔓延到頂部,最後匯聚在石碑中央——

  轟。

  一聲低沉的轟鳴從花蕾深處傳來。

  那朵巨大的金色花蕾,開始動了。

  花瓣緩緩綻開,從最外層開始,一片接一片地向外翻卷,像是一朵被晨光喚醒的花。每一片花瓣綻開時,都會釋放出一股更加濃郁的生息之力,那種力量浩瀚得讓林青覺得自己站在一片汪洋的邊緣,正看著海潮一浪一浪地湧來。

  花瓣全部綻開。

  花蕾的中央,露出了一個巨大的空間——那不是花心,而是一座殿堂。

  殿堂呈圓形,穹頂由層層疊疊的金色花脈構成,花脈之間鑲嵌著無數發光的晶石,將整座殿堂照得通明。殿堂的地面是一整塊平滑的青玉,上面刻滿了和石碑上一樣的雙脈符文,符文的光芒從地面升起,在殿堂中交織成一張光網。

  而殿堂的正中央——

  懸浮著一顆拳頭大小的金色光球。

  那光球的光芒柔和而溫暖,像是濃縮了一萬次晨曦的精華。它的表面流淌著液態般的生息之力,每一縷都純淨到讓林青覺得自己這輩子感知到的所有生息加在一起,都不及它的一絲一毫。

  靈曦。

  生息本源的一縷分身。

  林青的呼吸急促起來,掌心的種子印記在微微發燙。他能感覺到,那顆光球在呼喚他——不是通過聲音,而是通過一種更深層的共鳴。他的生息之力在回應,他的湮滅之種也在回應,兩種力量同時朝那個方向涌動,像是一個迷路的孩子終於聽見了家的方向傳來的呼喚。

  可他的目光,在看到光球下方的東西時,凝固了。

  靈曦光球的正下方,是一面巨大的石壁。

  石壁約有五丈高、十丈寬,嵌在殿堂的地面中,表面打磨得如鏡子般光滑。石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銘文和浮雕——銘文分為兩種文字,一種是金色的、林青不認識的古老文字;另一種是灰色的、同樣古老的文字。

  「衍族文字和寂族文字。」夜櫻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壓抑不住的震顫,「雙語刻制……這是上古兩族共同留下的記錄。」

  她快步走到石壁前,灰眸掃過那些銘文,瞳孔越睜越大。

  「夜大人?」墨骨湊了過來,「上面寫的什麼?」

  夜櫻沒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撫過石壁上的文字,從金色掃到灰色,又從灰色掃回金色,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一種林青從未見過的……複雜。

  「這是一段記錄。」她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許多,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沉睡的東西,「關於萬年前的源初戰爭——關於那場戰爭真正的起因。」

  她抬起頭,看向林青。

  「也是關於……雙生者。」

  林青的心猛地一沉。

  雙生者。

  花靈之主說過的那件「衍族與寂族共同的罪」。

  「你看得懂?」他問。

  「金色的部分我讀得出大概,是衍族古文。灰色的部分是寂族古文,我在死靈殿的禁書閣里見過類似的拓本。」夜櫻的聲音恢復了鎮定,可林青能看出她的指尖在微微發顫,「但這段記錄太長了,我需要時間完整解讀。不過——」

  她的手指停在石壁中央的一段文字上。

  那是一行被刻得比其他文字都更深的銘文,金灰雙色交織,像是被人用雙脈之力一筆一筆地鑿進去的。夜櫻讀出聲來,聲音在空曠的殿堂中迴蕩:

  「『吾與寂族親王,以雙生之身,試融生息與湮滅。吾以為此乃天地之道,可證兩族同源。然融合之日,天地異變,亦生亦死之物降世,失控為禍。兩族疑我為背叛,戰火遂起。吾與親王皆隕於戰亂,憾未能止此劫。今以吾二人之力,封靈曦於此,留此記錄,以待萬年之後,雙脈者再臨。願後來者,能成吾等未竟之事——以平衡之力,彌合生息與湮滅之裂。』」

  殿堂里靜得落針可聞。

  墨骨和雪鳶面面相覷,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震驚。林青站在原地,只覺得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轟隆隆地響。

  雙生者。

  萬年前的雙生者,是一對——衍族女長老與寂族男親王。

  他們試過融合生息與湮滅,想證明兩族同源。

  可融合引發了異變——亦生亦死之物降世,和他在死地引發的怪物一模一樣。

  異變失控,兩族以為是背叛,源初戰爭由此爆發。

  雙生者在戰爭中隕落,未能阻止浩劫。

  臨終前,他們封印了靈曦,留下記錄,等待萬年之後的雙脈者。

  等待他。

  林青的掌心燙得像握著一塊燒紅的炭。他能感覺到體內的種子在劇烈地跳動——不是暴走,是一種更深層的震顫,像是那枚種子認出了石壁上的文字,認出了刻下這些文字的人。

  寂族親王。

  那枚種子的前主人。

  他曾和一個衍族女子相愛,試過融合兩族的本源,想要證明「相生」的可能。他們失敗了——不是因為他們錯了,而是因為那個時代沒有人理解「平衡」,沒有人能控制融合的力量。

  而現在,萬年後,另一個雙脈者站在了同一道抉擇前。

  林青看向夜櫻。

  夜櫻也在看他。

  兩人的目光在靈曦的金色光芒中交匯,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種東西——不是恐懼,不是迷茫,而是一種沉重的、近乎宿命般的瞭然。

  萬年前的雙生者失敗了。

  他們不會。

  可怎麼才不會重蹈覆轍——

  答案就在這面石壁上,就在那些還未被完整解讀的銘文中。

  「夜大人,」林青的聲音有些發乾,「剩下的部分——」

  「我需要時間。」夜櫻的目光重新落回石壁,那種近乎痴狂的探究欲在她灰眸中燃燒得比任何時候都亮,「這些銘文記載的,恐怕不只是雙生者的故事。還有他們融合失敗的原因——平衡為何未能達成,異變為何會失控。這些才是真正的關鍵。」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

  「還有……靈曦。它不只是生息本源的分身。它和那枚湮滅之種,可能是同一樣東西的兩半。」

  林青的呼吸停了一瞬。

  同一樣東西的兩半。

  靈曦是生息,種子是湮滅——它們本是一體,被萬年前的那場融合失敗撕裂成了兩半,分別封印在心核聖殿和林青的體內。

  如果將它們重新合一——

  那個念頭太過驚人,林青沒敢再往下想。

  「先解讀完石壁再說。」夜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語氣冷得像一盆水,「在弄清楚全部真相之前,不要輕舉妄動。尤其是——」她的目光落在靈曦光球上,「不要碰它。」

  林青點了點頭。

  可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經開始朝著無法挽回的方向滾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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