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日月入我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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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伏壽山外,雲海翻湧如潮。

  一道道身影自四面八方破空而至。

  有人騎著通體雪白的羽鶴,有人御劍而行,有人裹在翻湧的神光之中,只露出一道模糊的輪廓。

  他們懸停在伏壽山外的雲海之上,彼此之間保持著微妙的距離,誰也沒有急著靠近山門半步。

  「那就是伏壽山?果然如傳聞中一般氣象不凡。」

  「白秋寒這縮頭烏龜,十年前無緣無故銷聲匿跡,今日怎麼突然捨得冒出來了?」

  「他說要突破築基,還要廣邀同道觀禮,哼,一個消失十年的廢人,說這話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嘿嘿,你最好小點聲,那傢伙要是真突破了,你這話可就是給自身找麻煩!」

  神念交織,議論聲在雲海上空此起彼伏。

  這些聞訊趕來的內門弟子,有的與白秋寒有舊,有的純粹是來看熱鬧的。

  當然,更多的人心裡都打著相同的主意。

  內門七十二仙山。

  每一座仙山,都曾有一位築基真人坐鎮山主之位。

  而要成為山主,同樣是非築基者不可。

  這是仙盟鐵律,無人能夠逾越。

  可白秋寒是個例外。

  他的師尊正是伏壽山上一任山主,一位修為通天的築基真人。

  但就在十年前,伏壽山的山主不知何故意外隕落,白秋寒便以山主唯一真傳的身份,獲得了這座仙山的繼承權。

  一個練氣修士。

  既無實力。

  也無背景。

  偏偏還占著一座築基真人才能執掌的仙山。

  這在旁人眼裡,無異於小兒抱金行於鬧市。

  「說來也是可笑,白秋寒區區練氣九階,既沒有山主名分,也不過問山內事務,連這伏壽山的傳承秘境都沒資格開啟,他占著這座山,跟一個看門的有什麼區別?」

  「可他終究是名義上的主人,便是那些築基真人,礙於仙盟鐵律也不好直接對他動手。」

  「呵,築基真人礙於身份不好動他,可他們的弟子就未必了,這些年往伏壽山遞挑戰帖的,哪一個不是衝著那座仙山來的?」

  「韓真人的那位大弟子曾三臨伏壽山門,要跟白秋寒約戰,結果那隻縮頭烏龜連面都沒露!」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鬨笑。

  笑聲還沒散盡,便被一道冷冽的目光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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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側目看去。

  雲海最深處,一道朦朧的身影靜立不動。

  她周身籠罩在一層銀白色的月華神光之中,光華如紗,將她整個人襯得如同站立在月宮中的仙人。


  「常月仙……」

  有人低低念出這個名字,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忌憚。

  此女乃是赤月山山主首徒,練氣九階圓滿的修為,距離築基只差臨門一腳。

  十年前白秋寒閉關之後,她曾三度向伏壽山遞帖挑戰,每一次都鬧得滿城內門盡人皆知。

  「常仙子來了,今日這事可就有看頭了!」

  「傳說她當年跟白秋寒因為大道之爭,打的不死不休,幾乎把半個仙盟都掀翻了天!」

  「她來觀禮?我看是來殺人的吧!」

  「那還用說,不管白秋寒這次突破是真是假,她都不可能讓白秋寒成功求基!」

  「嘿,我倒是聽說,常師姐當年跟白秋寒,原本是要結為道侶的,後來不知出了什麼變故,兩家忽然反目成仇,這才有了後來的大道之爭……」

  「嘶,慎言!你不要命了?」

  那說話之人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議論的對象是誰,臉色一白,連忙縮起了脖子。

  常月仙依舊靜立在雲海之上,沒有任何反應。

  那輪明月虛影在她身後緩緩旋轉,月華流轉之間,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微抬。

  只一下。

  然後她的身形便動了。

  銀白色的月華鋪天蓋地的亮起,如同一道貫穿虛空的月光匹練,直直朝著伏壽山的山門轟去!

  山門劇震。

  銀白色的月華如同決堤的洪流,狠狠撞在伏壽山的護山大陣上,炸開漫天銀光,連整片雲海都被映得亮如白晝。

  然而,待光芒散盡,那座護山大陣依舊紋絲未動。

  山門巋然,陣紋流轉。

  仿佛方才那足以開山裂石的一擊,只是拂過山間的一縷清風。

  「常仙子,十年未見,火氣倒是比當年更盛了幾分。」

  一道清朗的聲音從雲海中傳出。

  白秋寒的身形在光幕之後緩緩浮現,素白道袍纖塵不染,手中摺扇輕搖,面帶笑容,神態從容得仿佛這滿山滿谷的殺意都與他無關。

  「白某閉關十載,未曾想今日重開山門,便有故人登門,當真是好兆頭。」

  「白道友客氣了,我等同來賀你破境之喜,只怕叨擾。」

  稀稀落落幾道聲音應和,多是些不輕不重的場面話。

  這時,雲海中忽然有人發難道:「白秋寒,這伏壽仙山你守了十年,不覺得累嗎?」

  「就是!占著寶山不當寶用,你一個練氣修士,連山主之位都沒資格繼承,還不痛痛快快把山讓出來?」

  「白道友,恕我直言,你若識趣一些,還不如將此山獻出,投入其他真人門下,憑此功績,說不定能討來一枚築基丹,將來還能有望求基,總好過現在這樣,整日提心弔膽。」

  「此言極是!就看你有沒有這顆慧心了!」

  白秋寒聽著這些話,臉上的笑容逐漸淡了下去。

  他沒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把摺扇的扇面上,喃喃自語般低語了一句。

  「獻山?若真將此山獻出去,投到其他真人門下求條活路,我這輩子,還能有半點築基的希望嗎?」

  他聲音極低,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白秋寒,你少在那裡裝模做樣!」

  一道尖利的聲音突然從雲海深處炸開。

  那聲音忽左忽右。

  飄忽不定。

  便知說話之人深諳隱匿之法,不願以真面目示人。

  「伏壽山上一任山主長生道人,究竟是何時死的,怎麼死的?你有膽子當著大夥的面起誓於天嗎!?」

  「世人皆道,長生道人是十年前才坐化,可此番言論皆出於你口!說不定,那長生道人早就被你暗中害死了!你不過是壓著消息,瞞了一年又一年,直到再也瞞不住,才對外公布他已仙逝!」

  「白秋寒!你霸占仙山,欺師滅祖!這條罪狀若是坐實了,你便是死一百次都不夠!」

  話音落下。

  雲海之中頓時安靜了下來。

  沒有人應和,可也沒有人反駁。

  異樣的眼神在半空中交織,眾人皆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白秋寒欺師滅祖?

  且不說。

  他的人品是否有這麼卑劣……

  一個練氣弟子,哪來的本事能害得了一位修為通天的築基真人?!

  在洞察天機的真人面前,他只怕是剛有這個念頭,就已經被一巴掌拍死了!

  但……

  偏偏在場之中無人反駁。

  因為,這確實是一個名正言順的能從白秋寒手中奪取伏壽山的藉口。

  至於真相如何。

  呵呵。

  誰會在乎一個死人的真相?

  只要白秋寒一死,等伏壽山換了真人做主,誰又會閒著沒事,冒著得罪一位真人的風險,替他伸冤?

  白秋寒緩緩抬起了頭,手中摺扇唰地合攏,他眼神瞬間變得陰冷,眼底深處翻湧著濃烈的殺意。

  「諸位今日齊聚於此,想必都是對伏壽山有些想法。」

  白秋寒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卻陰冷入骨:「既如此,何必再找什麼冠冕堂皇的藉口?想要這伏壽山,來取便是!」

  話音落下,他抬起右手,五指在虛空中輕輕一按。

  嗡……!!

  籠罩著整座仙山的護山大陣轟然打開,一道寬闊的門戶出現在山門位置。

  陣光如簾,層層疊疊向兩側捲起,露出罩內那條通往山巔的青石小徑。

  「我就在山中等著你們。」

  白秋寒轉身,衣袍翻飛,片刻間便沒入了雲霧深處。

  山門之外,眾人面面相覷。

  剛才還叫囂得最凶的那幾人,此時反而都像是被施了定身術一樣,沒有一個人敢先動彈。

  沒人知道,白秋寒到底掌握著伏壽山幾成的控制權。

  哪怕他只是這座仙山名義上的主人。

  十年經營。

  誰又能說得准他在山中埋了多少後手?

  「這分明是請君入甕……」

  有人低聲罵了一句,腳下一步都沒敢往前邁,便是那幾個方才叫得最凶的,此刻也都猶豫起來。

  在場沒有一個是傻子。

  第一個進山的,十有八九就是替他人趟雷,誰願意拿自己的命給別人鋪路?

  就在眾人躊躇不定的時候,一道銀白色的月華忽然動了。

  常月仙從頭到尾沒有說話,她的身形如同一道皎潔的月光,逕自掠過雲海,直直沒入了那道大敞的山門之中,速度快到眾人只來得及看見一輪明月的殘影。

  「有人進去了!」

  「常仙子倒是好膽氣!」

  「狗屁!她一定是得到了赤月真人的授意,身上藏有一位真人的手段,自是有恃無恐!」

  人群之中。

  幾道彼此交換過眼神的身影也動了。

  一道道遁光亮起,有的裹挾著滾滾神光,有的御使著威能驚人的靈器法寶,接二連三地沒入了山門之中。

  貪婪終究還是壓倒了恐懼。

  對這些人來說。

  富貴險中求。

  伏壽山的機緣足夠讓他們豁出命去賭一把。

  但也還有相當一部分人留在了原地。

  他們既沒有常月仙那等底氣,也不敢拿命去給別人做探路的石頭,最終只是遠遠地退開,在一處安全距離之外,默默觀望起來。

  山門大開。

  陣光翻卷。

  如同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將那些闖入者的身影盡數吞沒。

  ……

  丹室之中,姜川盤膝而坐,神念籠罩著面前那一味味靈材。

  九轉續命丹的丹方他已經熟讀於心。

  而此刻。

  煉製此丹所需的稀世靈材也都一件件擺在他的面前。

  但姜川越看越不對勁。

  那些靈材中蘊含的靈氣確實濃郁到了一個駭人的地步,全都是上品寶材中的上品。

  可仔細查驗過後,卻又總感覺少了些什麼。

  「似乎……是少了幾分靈性?」

  他喃喃自語。

  靈性,說不清,道不明,但又確確實實存在於世間萬物。

  而此刻擺在他面前的這些靈材,就像是照著一個絕世美人的模樣捏出來的蠟像。

  五官,

  膚色,

  都一模一樣。

  可偏偏就是沒有活人身上的那股『鮮』氣……

  「莫非是存放太久,靈性消散了?」

  他正要進一步探究。

  忽然。

  眼前一陣天旋地轉!

  日月倒懸。

  山河翻覆。

  整座丹室在他視野中扭曲變形,姜川心中一凜,幾乎是本能地催動星辰寶鑑護住周身。

  可那股力量來得太突然,也太霸道了。

  他只覺得身體一輕,整個人便失去了意識,等他再次睜開眼時,四周的景色已經徹底變了。

  頭頂是一輪溫潤如玉的光團,光華清冷,將整片天地映照成一片暖色。

  四面環山,山影如黛。

  赫然是一處遺世獨立的洞天福地!

  姜川正觀察間,一道修長的身影映入眼帘。

  那人站在湖邊的一塊青石上,一襲白衣勝雪,周身籠罩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月華神光,身後懸著一輪巨大的明月虛影,清輝流轉間,將她整個人襯得像是從月宮中走出的神女。

  對方也顯然早已注意到了他。

  但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越過滿湖的粼粼月光,落在他身上時,並沒有任何敵意。

  那雙眸子清冷得如同結了冰的月色,卻又在凝望他的瞬間,流露出一絲極淡的恍惚。

  ……

  常月仙踏入山門的那一刻,一股陰冷的氣息便從她身上一掠而過。

  那寒意來得快,去得也快。

  她沒有多做理會,目光向前方看去。

  入目所見,是一片仙氣飄渺的山中世界。

  靈峰迭翠,仙瀑飛瀉,遠處宮闕若隱若現,近處藥田裡靈草生光。

  一切都不是幻象,每一道靈光都真實得不能再真實。

  可她的身子卻猛地一震。

  這個地方,她來過。

  她絕不會記錯。

  這山間的流雲,天地脈絡的走向,都與她記憶中那個地方一模一樣!

  也正是在那座秘境之中,她的人生被徹底改變……

  常月仙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那雙向來冷冽清絕的眼中,罕見地泛起了一絲波動。

  「原來如此……」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這就是你的謀劃嗎?」

  話音落下,她忽然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銀白色的月光,朝東南方向飛去。

  疾如流星。

  她仿佛對這片洞天福地的地形瞭然於胸,哪裡有禁制,哪裡是活路,全都清清楚楚。

  正因如此,在這片以真實記憶為根基構築而出的秘境裡。

  她不僅沒有被困住,反而如魚得水。

  ……

  石室之中,白秋寒面色蒼白,生機衰敗,他面前懸浮著一面寶鏡,鏡中完完整整的倒映出整座福地的景象。

  其中一幕景象,是姜川在洞天福地中醒來,另一幅景象則是常月仙化作月華,筆直朝著秘境深處疾馳。

  最終。

  兩人在一處湖邊相遇。

  他顫巍巍地抬起袖子,抹去嘴角滲出的血跡,臉上浮現一抹淡淡的笑意。

  「日月皆入我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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