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石門關下，李昌言火拼朱溫
第101章 石門關下，李昌言火拼朱溫
卻說李克用引兵北去的當日。
石門關內守軍驟減，城頭旌旗雖依舊密布，然巡檢往來，已顯稀疏。
朱溫與李昌言輪番猛攻了半日，關城之上雖仍以滾石箭矢應之，卻已不如前日那般密如雨注，且城頭應答號令之聲，亦少了幾分氣力。
二人收兵回營時，各自心中已有了計較。
當晚，朱溫、李昌言與周平三人聚於中軍帳中，燭火映著三張各懷心事的面孔，明暗不定。
帳外篝火噼啪，夜風卷著草屑扑打帳幕。
周平率先開口，道：「今日攻城，某看得分明，關城上守軍箭矢稀疏，礌石不繼，以往那李克用每隔半個時辰必登城巡視一番，今日竟連面都不曾露過。這其中必有蹊蹺。」
朱溫微微頷首，道：「周將軍所言甚是。若所料不差，李克用必是抽調了關內精銳，去追堵節帥那支奇兵了。」
李昌言端著茶盞，卻不曾喝，只盯著茶湯中浮沉的碎葉，慢悠悠道：「既是如此，明日便全力猛攻，趁他關內空虛，一舉拿下石門關，豈不便宜？」
周平與朱溫對視一眼，皆點頭稱善。
三人又商議了一番明日攻城的部署，誰領前隊、誰壓後陣、雲梯衝車如何分配，諸般細節一一議定，方才各自散去。
當夜無話，次日天色未明，李昌言便披甲整兵，親自在校場中點了三千精銳，刀出鞘、弓上弦，只待號令一出便撲向關下。
可左等右等，直到日上三竿，朱溫那邊的神策軍大營卻依舊靜悄悄的，既無鼓聲，亦無旗幟調動，竟是按兵不動。
李昌言皺眉，遣了一員裨將前去神策軍營中探問。
那裨將去了約莫一刻鐘，匆匆而回，面色古怪，拱手道：「節帥，朱將軍說————今日暫且罷兵不攻。」
李昌言與周平勃然變色，前者厲聲道：「昨日不是已說定了麼？他朱溫何故變卦？」
裨將道：「朱將軍說，李克用既已領兵去追節帥，石門關便是一塊無用的硬骨頭，何必浪費士卒性命去啃？只需坐等節帥擒殺李克用，屆時派人持首級到關下招降，關城守將必不戰自潰。如今攻城，乃是下策。」
李昌言聽罷，面色鐵青：「兵不血刃？他說得輕巧！他朱溫的兵是兵，鳳翔的兵就不是兵？他等得起，某等不起！」
他勒著韁繩，調轉馬頭，口中恨聲道：「某親自去他營中！看他敢不敢當面與某說這話！」
戰馬剛走出兩步，李昌言卻被一隻手從身後拉住了臂膀。
回頭一看，正是周平。
周平臉色怒色全消，面色平靜，只低聲道：「李將軍，請留步。」
李昌言掙了一下，沒掙開，皺眉道：「周將軍放手！某今日非要去當面問個清楚不可！」
周平卻沒有鬆手，只將他緩緩拉回，鬆開手，聲音壓低道：「李將軍，某斗膽問一句：你此番前去朱溫營中，打算如何與他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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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昌言一怔，脫口道：「自是要他出兵攻城！」
周平又道：「那他若不肯出兵呢？你待如何？」
李昌言被他問得噎住了，張了張嘴，卻一時接不上話來。
周平緩緩道：「他若執意不出兵，你又能如何？將他打一頓？將軍隻身入他營中，他摩下八千神策軍，若真翻起臉來，一人一口唾沫也能將將軍淹死。你此去，若他客客氣氣將你請出來倒也罷了；若他起了歹心，將你扣下、假傳號令，那鳳翔軍群龍無首，莫說攻城，便是自守都難。將軍此去，與羊入虎口何異？」
李昌言被他這番話說得心頭一凜，那股衝動頓時散了大半。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坐回椅上，長吐一口濁氣：「那依你之見，該如何是好？」
周平打馬踱了兩步，方才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某有一計，只是須得委屈將軍做一場戲。」
李昌言抬眼看著周平：「什麼戲？」
周平道：「朱溫既說「待節帥擒殺李克用後再兵不血刃入關」，那咱們便順著他這話，派人去告訴他，將軍同意他的看法，也認為不必強攻石門關。同時，再讓那使者私下向朱溫透一句話，說將軍素來因裁軍之事對節帥心懷芥蒂，此番恰逢節帥孤軍深入，若能藉此機會讓節帥栽個跟頭，將軍樂見其成。」
李昌言聽到這裡，眉頭緊皺，連忙否認：「你這話何意？某何時對節帥有那般心思？」
周平擺了擺手：「將軍莫急，這只是做給朱溫看的戲碼。將軍若直接去逼他出兵，他反倒更加不肯動。將軍若表現得與他同病相憐」、同仇敵愾」，他反而會放下戒心，以為將軍與他是同一根繩上的螞蚱。然後，將軍便以商議事成之後如何善後」為名，請他午間來營中赴宴。只要他肯來，某便提前在帳後埋伏刀斧手，待他入席，摔杯為號，一舉將他拿下。
他既在咱們手中，神策軍群龍無首，那些裨將們為了主將的性命，敢不出兵麼？屆時將軍以他的名義傳令神策軍，責令其全力攻城，他們便不得不動了。」
李昌言聽罷，沉吟良久，手指在案上輕輕叩著。
周平見他仍在猶豫，又道：「將軍莫非顧忌此舉有失光明？某且問將軍：朱溫如今按兵不動，分明是存了坐山觀虎鬥的心思。他若真是為公，為何昨日已商定攻城之策，今日又出爾反爾？他是想借節帥和將軍的兵，替他消耗李克用，等兩邊都打得精疲力竭了，他再出來收拾殘局。這等心懷鬼胎之人，將軍若與他講什麼光明磊落，那便是與虎謀皮了。事急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兵法有云：兵不厭詐。「將軍若不先下手，待他緩過神來，先拿將軍開刀，屆時悔之晚矣！」
李昌言聽完這番話，終於將心一橫，點頭道：「好！便依你所言！」
他當即喚來一名心腹牙兵，此人名喚馬興，生得麵皮白淨、口齒伶俐，素來機敏過人。
李昌言將諸般關節細細吩咐了：「你去朱溫營中，先以正話告訴他，某同意暫不攻城。待他面色鬆動，再尋個空隙，私下與他說，某對李岑寂裁軍之事一直耿耿於懷，此番若能讓李岑寂在代州吃些苦頭，某心中便暢快了。然後再請他午間來營中赴宴，說是有要事相商。」
馬興一一記下，領了命，換了身乾淨的袍服，便往神策軍營去了。
約莫一個時辰後，馬興回來了。
他面帶笑意，朝李昌言拱了拱手：「將軍，事成了。朱溫聽小人轉述了將軍那番話，初時還有些將信將疑，待小人將裁軍之事細說了幾分，他便連連點頭，還說李將軍受委屈了」。小人又請他午間赴宴，他推辭了兩句，但小人對他說：我家將軍說，日後仰仗朱將軍的地方還多，這頓飯，權當是交個朋友。他便應下了，說午時三刻必到。」
李昌言聽罷，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轉頭看向周平。
周平微微頷首，低聲道：「那便按計劃行事。某這就去部署刀斧手，伏於帳後，只等將軍摔杯為號。」
李昌言沉聲道：「好。你去安排。」
且說朱溫那邊，待馬興告退之後，他臉上的笑意便如潮水般褪去，目光轉冷，負手在帳中踱了兩個來回。
他怎會全然信了李昌言那番話？
什麼「對李岑寂耿耿於懷」「樂見其成」，聽著固然入耳，可朱溫在市井鄉間混跡多年，什麼爾虞我詐沒見過？
不過，他倒也並不打算揭穿，反正不出兵」之事並非他的意思，便讓正主同自己一起去走一趟吧。
隨後便對帳外侍立的親兵道：「去，將監軍請來。就說某有要事相商，請他務必即刻過來。」
那親兵應了一聲，轉身大步而去。
朱溫重新坐回案後，將茶盞端起來，卻也不喝，只握在掌中，目光透過帳簾的縫隙，望向遠處那一片灰濛濛的天色，面色明暗不定。
帳中一時靜得出奇，只有案上那盞油燈跳動的火苗，發出輕微的僻啪聲響。
朱溫獨自領軍時，這位監軍對他的掣肘其實並不算大。
只因朱溫也算是田令孜麾下唯一一位可用大將，那監軍得了田令孜的授意，並不為難朱溫，只是履行監視的義務。
可自李岑寂率鳳翔軍至唐林、合兵一處之後，這位監軍便如老鼠避貓一般，縮在神策軍營中深居簡出，輕易不肯露面。
朱溫不願多生事端，也便不曾深究。
直至昨夜，這位監軍忽然主動尋到朱溫帳中，暗示朱溫不可輕易攻城，道是：「李克用已分兵出關，石門關已是囊中之物，何必再折損士卒？且讓那李岑寂在前方與李克用拼個兩敗俱傷，屆時收漁翁之利，豈不美哉？」
朱溫自然聽出了這位監軍話中的私心。
他聽聞過對方與李岑寂之間有些仇怨，也能猜出這監軍是在藉機公報私仇，故意拖延援軍，好讓李岑寂在代州腹地孤立無援。
然而朱溫畢竟寄人籬下，前番兵敗石門關，已是罪責在身，若再得罪了田令孜的耳目，無異自斷後路。
他權衡再三，只得應了下來，這才有了今日按兵不動之事。
時至午時三刻，日頭高懸，將營帳的影子縮成一團。
朱溫果然如約而來，身後跟著十餘名牙兵，當中簇擁著一頂青呢小轎，轎簾低垂，看不清裡頭坐著何人。
朱溫到了鳳翔軍營門前，翻身下馬，只朝那轎子看了一眼，卻並未請轎中人下來，便徑直帶著兩個貼身親兵，大步朝中軍帳走去。
李昌言早已在帳中等候，見他到來，起身相迎，拱手笑道：「朱將軍果然守信！來來來，某已備好薄酒，酒桌上只談私誼，不論公事。待酒宴過後，再談其他。」
朱溫也含笑還禮：「李將軍盛情，某豈敢不來？」
兩人分賓主落座，李昌言親自執壺，給朱溫斟了一盞酒，又給自己滿上，舉盞道：「來，先飲一盞，暖暖脾胃。」
朱溫也舉盞，兩人各自飲了半盞。
李昌言又連勸了三盞，又將幾樣菜餚一一推至朱溫面前，殷殷勸食，仿佛當真只是尋常宴飲。
酒過三巡，李昌言擱下酒盞，面色忽然一沉，將手中那青瓷酒盞往案上猛地一頓「啪」的一聲脆響，盞底磕在案面上，酒液潑濺。
帳簾「嘩」地掀開，周平身披明光鎧，手持橫刀，攜兩排刀斧手從帳後湧出，甲葉鏗鏘，刀光霍霍，瞬間將朱溫圍在當中。
朱溫面色驟變，整個人從椅上彈了起來，見周遭刀光晃晃，又立刻軟了下去，做出一副驚懼的姿態，聲音都帶了幾分顫意：「李、李將軍！周將軍！這是何意？某一片誠心來赴宴，二位將軍為何設下這等鴻門宴？」
李昌言站起身來，負手走到朱溫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沉聲道：「朱將軍，某且問你：昨夜咱們不是已商定好了今日全力攻城麼？為何你今早忽然變卦，按兵不動？你口口聲聲說要待節帥擒殺李克用後再兵不血刃入關」，可你心裡打的什麼算盤，當某看不出來麼？」
朱溫連連擺手，聲音愈發急促，裝作不敢再隱瞞的樣子：「李將軍誤會了！某豈敢存什麼私心？實在是————實在是有人從中作梗，某也是身不由己啊！」
李昌言眉頭一皺：「誰在作梗？」
朱溫長嘆一聲，左右看了看那些刀斧手，又看了看怒目而視的周平，方才壓低了聲音：「昨夜某本已決定今日攻城，誰知某軍中的監軍忽然尋到某帳中，對某百般暗示，道是不可輕動」。他還說————他與李節帥有過節，此番若能讓李節帥在前方吃些苦頭，於他而言便是一樁快事。某雖不願如此，可某畢竟寄人籬下，前番兵敗已是罪責在身，若再得罪了監軍，只怕田公那邊不好交代，這才不得已————」
李昌言聽到「過節」二字，眉頭擰得更緊了，他與周平對視一眼，兩人心中同時閃過一個名字。
周平緩緩開口，聲音沉如寒鐵：「這位監軍，可是姓彭？」
朱溫一怔，隨即連連點頭：「正是！將軍如何知曉？」
周平面色冷了下來，卻沒有接話。
李昌言已冷哼一聲，道：「彭敬柔！果真是他！某還當這廝早已被朝廷問斬了，不曾想竟還活著，還被遣到神策軍中做監軍！」
他說著，目光如刀般落在朱溫面上：「朱將軍，你今日按兵不動，便是因他一句話？」
朱溫連忙道：「將軍息怒！某也是迫不得已！若將軍不信，某可將彭監軍請來當面與將軍對質！他今日也隨某一起來了，此刻正在營門外的轎中候著。只因他怕某在將軍面前受不住詰問、
又改主意去攻城，故而特地跟來，要在關鍵時刻替某撐腰。將軍若肯，某即刻命人請他入帳，當面說個明白！」
李昌言與周平再次對視，周平微微頷首。
李昌言便道：「好。你且讓人去請他進來。某與他當面理論！」
朱溫當即喚來一名親兵，低語幾句，那親兵便快步出帳而去。
不多時，帳簾再次掀開，一個身著緋袍、面白無須的中年宦官踱步而入。
他腰懸銀魚袋，頭戴幞頭，步子不疾不徐，面上帶著一副皮笑肉不笑的從容，仿佛此番前來並非被質詢，而是前來施恩的。
可一進大帳，目光往帳中兩側一掃，忽然便頓住了。
那些侍立左右的牙兵，個個按刀而立，目光如鷹，帳後影影綽綽，分明還藏著更多的人影。
不好的回憶湧上心頭，彭敬柔的笑容僵在臉上，聲音也戛然而止，臉色由紅轉白，下意識地便要往帳外跑。
可他腳步剛動，李昌言已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臂膀，將他整個人拽了回來，那力道之大，竟將彭敬柔帶得一個趔趄，險些撲倒在地。
彭敬柔驚怒交加，尖聲道：「李昌言！咱們也是老交情了，你、你要做什麼！咱家告訴你，咱家乃朝廷所派監
軍！你一個兵馬使，竟敢對咱家動手？」
李昌言卻不為所動，只將他往帳中央一推，冷冷道：「彭敬柔，你公報私仇，還好意思反過來質問某？！」
彭敬柔面色一變，卻仍強撐著，尖聲道：「咱家不過是憐惜士卒性命，不願白白折損在關牆之下罷了！你休要血口噴人！」
李昌言冷笑一聲：「血口噴人？某且問你：當初你在鳳翔監軍時，趁著鄭相公中風，與黃巢使者暗通款曲，欲獻鳳翔投降黃巢，是被誰當眾拿下的？這些事，要不要某替彭監軍當眾細說一遍？
如今為了報復節帥，竟想出如此齷齪的主意！」
彭敬柔被他這番話說得麵皮紫漲，嘴唇哆嗦著，卻仍不肯低頭，色厲內荏地道：「你、你休要胡言亂語！那都是誤會！咱家已向天子解釋清楚了！你一個邊鎮兵馬使，怎敢翻舊帳？咱家可是朝廷派來的監軍，你敢殺咱家不成？」
李昌言聞言，非但不懼，反倒嗤笑一聲，緩緩道：「某當然不敢殺你。你是監軍，某怎敢擅殺？」
他說著，目光忽然一冷，話鋒陡然一轉：「可某若將你扣下，待節帥得勝歸來，再將你交到他手上，讓他親自處置你————彭監軍以為，你還能像上回那般，在節帥手裡保住性命麼？」
此言一出，彭敬柔整個人如遭雷擊，面色瞬間慘白如紙，雙腿一軟，幾乎站立不住。
昔日只是果毅都尉的李岑寂，就敢直接把刀子架在他脖子上。
如今已成一鎮節度使的李岑寂說不定真敢殺他。
李昌言低頭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厭惡更甚，卻也不屑再多說什麼，只揮了揮手，喚來兩名牙兵：「帶下去，好生看著，莫要讓他跑了。」
兩名牙兵應聲上前，將癱軟如泥的彭敬柔架了出去。
彭敬柔被拖出帳時，猶自不住地哀求，聲音越來越遠，終於消失在帳外。
帳中重歸安靜。
李昌言轉過身來，目光逼視著朱溫，沉聲道：「朱將軍，如今彭監軍已不在軍中，你還有什麼話說？」
朱溫連忙站起身來，拱手躬身：「某願全力配合將軍攻城！絕無二話！」
李昌言卻並未立刻釋然，他與周平對視一眼，周平走近兩步，聲音低了幾分：「你若回去之後，又改主意了呢？」
朱溫面色一正，道：「某可留長子朱友裕在將軍營中為質。若某二心，兩位將軍可殺之。」
李昌言與周平交換了一個眼神。
周平微微頷首。
朱溫當即喚來帳外候命的牙兵，低語幾句。
片刻後，一個披甲少年被領入帳中，約莫十七八歲，生得還算俊朗，雖年少卻舉止沉穩，入帳後便朝李昌言與周平拱手一禮，聲音清朗：「末將朱友裕，見過兩位將軍。」
朱溫道：「友裕，你便留在李將軍營中，好生聽候差遣。」
朱友裕面色平靜，並無半分驚慌，只道：「孩兒遵命。」
周平上前一步，朝朱友裕拱了拱手，溫聲道：「朱小郎君不必拘束，只當是來某營中小住幾日。某命人去備乾淨營帳，一應飲食起居，必不怠慢。」
說罷便喚來一名親兵，吩咐好生照看朱友裕，親兵領著朱友裕下去了。
朱溫目送兒子離去，面上平靜無波，只朝李昌言拱了拱手：「某這便回營點兵。」
李昌言回了一禮：「某在關前等朱將軍的好消息。」
朱溫出了鳳翔軍營，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策馬而去。
他回到神策軍營中，果然不再拖延，當即擊鼓聚將，傳令全軍整裝。
神策軍士卒雖不知主將為何忽然改了主意，但見朱溫面色沉冷如鐵，人人不敢多問，只得列隊整備，推著雲梯、砲車、衝車等攻城器械，朝石門關方向開去。
鳳翔軍營中，李昌言也已傳令左廂兵馬整裝待發。
兩軍合兵一處，再度開始輪番猛攻石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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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李克用引兵北去的當日。
石門關內守軍驟減，城頭旌旗雖依舊密布，然巡檢往來，已顯稀疏。
朱溫與李昌言輪番猛攻了半日，關城之上雖仍以滾石箭矢應之，卻已不如前日那般密如雨注，且城頭應答號令之聲，亦少了幾分氣力。
二人收兵回營時，各自心中已有了計較。
當晚，朱溫、李昌言與周平三人聚於中軍帳中，燭火映著三張各懷心事的面孔，明暗不定。
帳外篝火噼啪，夜風卷著草屑扑打帳幕。
周平率先開口，道：「今日攻城，某看得分明，關城上守軍箭矢稀疏，礌石不繼，以往那李克用每隔半個時辰必登城巡視一番，今日竟連面都不曾露過。這其中必有蹊蹺。」
朱溫微微頷首，道：「周將軍所言甚是。若所料不差，李克用必是抽調了關內精銳，去追堵節帥那支奇兵了。」
李昌言端著茶盞，卻不曾喝，只盯著茶湯中浮沉的碎葉，慢悠悠道：「既是如此，明日便全力猛攻，趁他關內空虛，一舉拿下石門關，豈不便宜？」
周平與朱溫對視一眼，皆點頭稱善。
三人又商議了一番明日攻城的部署，誰領前隊、誰壓後陣、雲梯衝車如何分配，諸般細節一一議定，方才各自散去。
當夜無話，次日天色未明，李昌言便披甲整兵，親自在校場中點了三千精銳，刀出鞘、弓上弦，只待號令一出便撲向關下。
可左等右等，直到日上三竿，朱溫那邊的神策軍大營卻依舊靜悄悄的，既無鼓聲，亦無旗幟調動，竟是按兵不動。
李昌言皺眉，遣了一員裨將前去神策軍營中探問。
那裨將去了約莫一刻鐘，匆匆而回，面色古怪，拱手道：「節帥，朱將軍說————今日暫且罷兵不攻。」
李昌言與周平勃然變色，前者厲聲道：「昨日不是已說定了麼？他朱溫何故變卦？」
裨將道：「朱將軍說，李克用既已領兵去追節帥，石門關便是一塊無用的硬骨頭，何必浪費士卒性命去啃？只需坐等節帥擒殺李克用，屆時派人持首級到關下招降，關城守將必不戰自潰。如今攻城，乃是下策。」
李昌言聽罷，面色鐵青：「兵不血刃？他說得輕巧！他朱溫的兵是兵，鳳翔的兵就不是兵？他等得起，某等不起！」
他勒著韁繩，調轉馬頭，口中恨聲道：「某親自去他營中！看他敢不敢當面與某說這話！」
戰馬剛走出兩步，李昌言卻被一隻手從身後拉住了臂膀。
回頭一看，正是周平。
周平臉色怒色全消，面色平靜，只低聲道：「李將軍，請留步。」
李昌言掙了一下，沒掙開，皺眉道：「周將軍放手！某今日非要去當面問個清楚不可！」
周平卻沒有鬆手，只將他緩緩拉回，鬆開手，聲音壓低道：「李將軍，某斗膽問一句：你此番前去朱溫營中，打算如何與他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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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昌言一怔，脫口道：「自是要他出兵攻城！」
周平又道：「那他若不肯出兵呢？你待如何？」
李昌言被他問得噎住了，張了張嘴，卻一時接不上話來。
周平緩緩道：「他若執意不出兵，你又能如何？將他打一頓？將軍隻身入他營中，他摩下八千神策軍，若真翻起臉來，一人一口唾沫也能將將軍淹死。你此去，若他客客氣氣將你請出來倒也罷了；若他起了歹心，將你扣下、假傳號令，那鳳翔軍群龍無首，莫說攻城，便是自守都難。將軍此去，與羊入虎口何異？」
李昌言被他這番話說得心頭一凜，那股衝動頓時散了大半。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坐回椅上，長吐一口濁氣：「那依你之見，該如何是好？」
周平打馬踱了兩步，方才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某有一計，只是須得委屈將軍做一場戲。」
李昌言抬眼看著周平：「什麼戲？」
周平道：「朱溫既說「待節帥擒殺李克用後再兵不血刃入關」，那咱們便順著他這話，派人去告訴他，將軍同意他的看法，也認為不必強攻石門關。同時，再讓那使者私下向朱溫透一句話，說將軍素來因裁軍之事對節帥心懷芥蒂，此番恰逢節帥孤軍深入，若能藉此機會讓節帥栽個跟頭，將軍樂見其成。」
李昌言聽到這裡，眉頭緊皺，連忙否認：「你這話何意？某何時對節帥有那般心思？」
周平擺了擺手：「將軍莫急，這只是做給朱溫看的戲碼。將軍若直接去逼他出兵，他反倒更加不肯動。將軍若表現得與他同病相憐」、同仇敵愾」，他反而會放下戒心，以為將軍與他是同一根繩上的螞蚱。然後，將軍便以商議事成之後如何善後」為名，請他午間來營中赴宴。只要他肯來，某便提前在帳後埋伏刀斧手，待他入席，摔杯為號，一舉將他拿下。
他既在咱們手中，神策軍群龍無首，那些裨將們為了主將的性命，敢不出兵麼？屆時將軍以他的名義傳令神策軍，責令其全力攻城，他們便不得不動了。」
李昌言聽罷，沉吟良久，手指在案上輕輕叩著。
周平見他仍在猶豫，又道：「將軍莫非顧忌此舉有失光明？某且問將軍：朱溫如今按兵不動，分明是存了坐山觀虎鬥的心思。他若真是為公，為何昨日已商定攻城之策，今日又出爾反爾？他是想借節帥和將軍的兵，替他消耗李克用，等兩邊都打得精疲力竭了，他再出來收拾殘局。這等心懷鬼胎之人，將軍若與他講什麼光明磊落，那便是與虎謀皮了。事急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兵法有云：兵不厭詐。「將軍若不先下手，待他緩過神來，先拿將軍開刀，屆時悔之晚矣！」
李昌言聽完這番話，終於將心一橫，點頭道：「好！便依你所言！」
他當即喚來一名心腹牙兵，此人名喚馬興，生得麵皮白淨、口齒伶俐，素來機敏過人。
李昌言將諸般關節細細吩咐了：「你去朱溫營中，先以正話告訴他，某同意暫不攻城。待他面色鬆動，再尋個空隙，私下與他說，某對李岑寂裁軍之事一直耿耿於懷，此番若能讓李岑寂在代州吃些苦頭，某心中便暢快了。然後再請他午間來營中赴宴，說是有要事相商。」
馬興一一記下，領了命，換了身乾淨的袍服，便往神策軍營去了。
約莫一個時辰後，馬興回來了。
他面帶笑意，朝李昌言拱了拱手：「將軍，事成了。朱溫聽小人轉述了將軍那番話，初時還有些將信將疑，待小人將裁軍之事細說了幾分，他便連連點頭，還說李將軍受委屈了」。小人又請他午間赴宴，他推辭了兩句，但小人對他說：我家將軍說，日後仰仗朱將軍的地方還多，這頓飯，權當是交個朋友。他便應下了，說午時三刻必到。」
李昌言聽罷，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轉頭看向周平。
周平微微頷首，低聲道：「那便按計劃行事。某這就去部署刀斧手，伏於帳後，只等將軍摔杯為號。」
李昌言沉聲道：「好。你去安排。」
且說朱溫那邊，待馬興告退之後，他臉上的笑意便如潮水般褪去，目光轉冷，負手在帳中踱了兩個來回。
他怎會全然信了李昌言那番話？
什麼「對李岑寂耿耿於懷」「樂見其成」，聽著固然入耳，可朱溫在市井鄉間混跡多年，什麼爾虞我詐沒見過？
不過，他倒也並不打算揭穿，反正不出兵」之事並非他的意思，便讓正主同自己一起去走一趟吧。
隨後便對帳外侍立的親兵道：「去，將監軍請來。就說某有要事相商，請他務必即刻過來。」
那親兵應了一聲，轉身大步而去。
朱溫重新坐回案後，將茶盞端起來，卻也不喝，只握在掌中，目光透過帳簾的縫隙，望向遠處那一片灰濛濛的天色，面色明暗不定。
帳中一時靜得出奇，只有案上那盞油燈跳動的火苗，發出輕微的僻啪聲響。
朱溫獨自領軍時，這位監軍對他的掣肘其實並不算大。
只因朱溫也算是田令孜麾下唯一一位可用大將，那監軍得了田令孜的授意，並不為難朱溫，只是履行監視的義務。
可自李岑寂率鳳翔軍至唐林、合兵一處之後，這位監軍便如老鼠避貓一般，縮在神策軍營中深居簡出，輕易不肯露面。
朱溫不願多生事端，也便不曾深究。
直至昨夜，這位監軍忽然主動尋到朱溫帳中，暗示朱溫不可輕易攻城，道是：「李克用已分兵出關，石門關已是囊中之物，何必再折損士卒？且讓那李岑寂在前方與李克用拼個兩敗俱傷，屆時收漁翁之利，豈不美哉？」
朱溫自然聽出了這位監軍話中的私心。
他聽聞過對方與李岑寂之間有些仇怨，也能猜出這監軍是在藉機公報私仇，故意拖延援軍，好讓李岑寂在代州腹地孤立無援。
然而朱溫畢竟寄人籬下，前番兵敗石門關，已是罪責在身，若再得罪了田令孜的耳目，無異自斷後路。
他權衡再三，只得應了下來，這才有了今日按兵不動之事。
時至午時三刻，日頭高懸，將營帳的影子縮成一團。
朱溫果然如約而來，身後跟著十餘名牙兵，當中簇擁著一頂青呢小轎，轎簾低垂，看不清裡頭坐著何人。
朱溫到了鳳翔軍營門前，翻身下馬，只朝那轎子看了一眼，卻並未請轎中人下來，便徑直帶著兩個貼身親兵，大步朝中軍帳走去。
李昌言早已在帳中等候，見他到來，起身相迎，拱手笑道：「朱將軍果然守信！來來來，某已備好薄酒，酒桌上只談私誼，不論公事。待酒宴過後，再談其他。」
朱溫也含笑還禮：「李將軍盛情，某豈敢不來？」
兩人分賓主落座，李昌言親自執壺，給朱溫斟了一盞酒，又給自己滿上，舉盞道：「來，先飲一盞，暖暖脾胃。」
朱溫也舉盞，兩人各自飲了半盞。
李昌言又連勸了三盞，又將幾樣菜餚一一推至朱溫面前，殷殷勸食，仿佛當真只是尋常宴飲。
酒過三巡，李昌言擱下酒盞，面色忽然一沉，將手中那青瓷酒盞往案上猛地一頓「啪」的一聲脆響，盞底磕在案面上，酒液潑濺。
帳簾「嘩」地掀開，周平身披明光鎧，手持橫刀，攜兩排刀斧手從帳後湧出，甲葉鏗鏘，刀光霍霍，瞬間將朱溫圍在當中。
朱溫面色驟變，整個人從椅上彈了起來，見周遭刀光晃晃，又立刻軟了下去，做出一副驚懼的姿態，聲音都帶了幾分顫意：「李、李將軍！周將軍！這是何意？某一片誠心來赴宴，二位將軍為何設下這等鴻門宴？」
李昌言站起身來，負手走到朱溫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沉聲道：「朱將軍，某且問你：昨夜咱們不是已商定好了今日全力攻城麼？為何你今早忽然變卦，按兵不動？你口口聲聲說要待節帥擒殺李克用後再兵不血刃入關」，可你心裡打的什麼算盤，當某看不出來麼？」
朱溫連連擺手，聲音愈發急促，裝作不敢再隱瞞的樣子：「李將軍誤會了！某豈敢存什麼私心？實在是————實在是有人從中作梗，某也是身不由己啊！」
李昌言眉頭一皺：「誰在作梗？」
朱溫長嘆一聲，左右看了看那些刀斧手，又看了看怒目而視的周平，方才壓低了聲音：「昨夜某本已決定今日攻城，誰知某軍中的監軍忽然尋到某帳中，對某百般暗示，道是不可輕動」。他還說————他與李節帥有過節，此番若能讓李節帥在前方吃些苦頭，於他而言便是一樁快事。某雖不願如此，可某畢竟寄人籬下，前番兵敗已是罪責在身，若再得罪了監軍，只怕田公那邊不好交代，這才不得已————」
李昌言聽到「過節」二字，眉頭擰得更緊了，他與周平對視一眼，兩人心中同時閃過一個名字。
周平緩緩開口，聲音沉如寒鐵：「這位監軍，可是姓彭？」
朱溫一怔，隨即連連點頭：「正是！將軍如何知曉？」
周平面色冷了下來，卻沒有接話。
李昌言已冷哼一聲，道：「彭敬柔！果真是他！某還當這廝早已被朝廷問斬了，不曾想竟還活著，還被遣到神策軍中做監軍！」
他說著，目光如刀般落在朱溫面上：「朱將軍，你今日按兵不動，便是因他一句話？」
朱溫連忙道：「將軍息怒！某也是迫不得已！若將軍不信，某可將彭監軍請來當面與將軍對質！他今日也隨某一起來了，此刻正在營門外的轎中候著。只因他怕某在將軍面前受不住詰問、
又改主意去攻城，故而特地跟來，要在關鍵時刻替某撐腰。將軍若肯，某即刻命人請他入帳，當面說個明白！」
李昌言與周平再次對視，周平微微頷首。
李昌言便道：「好。你且讓人去請他進來。某與他當面理論！」
朱溫當即喚來一名親兵，低語幾句，那親兵便快步出帳而去。
不多時，帳簾再次掀開，一個身著緋袍、面白無須的中年宦官踱步而入。
他腰懸銀魚袋，頭戴幞頭，步子不疾不徐，面上帶著一副皮笑肉不笑的從容，仿佛此番前來並非被質詢，而是前來施恩的。
可一進大帳，目光往帳中兩側一掃，忽然便頓住了。
那些侍立左右的牙兵，個個按刀而立，目光如鷹，帳後影影綽綽，分明還藏著更多的人影。
不好的回憶湧上心頭，彭敬柔的笑容僵在臉上，聲音也戛然而止，臉色由紅轉白，下意識地便要往帳外跑。
可他腳步剛動，李昌言已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臂膀，將他整個人拽了回來，那力道之大，竟將彭敬柔帶得一個趔趄，險些撲倒在地。
彭敬柔驚怒交加，尖聲道：「李昌言！咱們也是老交情了，你、你要做什麼！咱家告訴你，咱家乃朝廷所派監
軍！你一個兵馬使，竟敢對咱家動手？」
李昌言卻不為所動，只將他往帳中央一推，冷冷道：「彭敬柔，你公報私仇，還好意思反過來質問某？！」
彭敬柔面色一變，卻仍強撐著，尖聲道：「咱家不過是憐惜士卒性命，不願白白折損在關牆之下罷了！你休要血口噴人！」
李昌言冷笑一聲：「血口噴人？某且問你：當初你在鳳翔監軍時，趁著鄭相公中風，與黃巢使者暗通款曲，欲獻鳳翔投降黃巢，是被誰當眾拿下的？這些事，要不要某替彭監軍當眾細說一遍？
如今為了報復節帥，竟想出如此齷齪的主意！」
彭敬柔被他這番話說得麵皮紫漲，嘴唇哆嗦著，卻仍不肯低頭，色厲內荏地道：「你、你休要胡言亂語！那都是誤會！咱家已向天子解釋清楚了！你一個邊鎮兵馬使，怎敢翻舊帳？咱家可是朝廷派來的監軍，你敢殺咱家不成？」
李昌言聞言，非但不懼，反倒嗤笑一聲，緩緩道：「某當然不敢殺你。你是監軍，某怎敢擅殺？」
他說著，目光忽然一冷，話鋒陡然一轉：「可某若將你扣下，待節帥得勝歸來，再將你交到他手上，讓他親自處置你————彭監軍以為，你還能像上回那般，在節帥手裡保住性命麼？」
此言一出，彭敬柔整個人如遭雷擊，面色瞬間慘白如紙，雙腿一軟，幾乎站立不住。
昔日只是果毅都尉的李岑寂，就敢直接把刀子架在他脖子上。
如今已成一鎮節度使的李岑寂說不定真敢殺他。
李昌言低頭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厭惡更甚，卻也不屑再多說什麼，只揮了揮手，喚來兩名牙兵：「帶下去，好生看著，莫要讓他跑了。」
兩名牙兵應聲上前，將癱軟如泥的彭敬柔架了出去。
彭敬柔被拖出帳時，猶自不住地哀求，聲音越來越遠，終於消失在帳外。
帳中重歸安靜。
李昌言轉過身來，目光逼視著朱溫，沉聲道：「朱將軍，如今彭監軍已不在軍中，你還有什麼話說？」
朱溫連忙站起身來，拱手躬身：「某願全力配合將軍攻城！絕無二話！」
李昌言卻並未立刻釋然，他與周平對視一眼，周平走近兩步，聲音低了幾分：「你若回去之後，又改主意了呢？」
朱溫面色一正，道：「某可留長子朱友裕在將軍營中為質。若某二心，兩位將軍可殺之。」
李昌言與周平交換了一個眼神。
周平微微頷首。
朱溫當即喚來帳外候命的牙兵，低語幾句。
片刻後，一個披甲少年被領入帳中，約莫十七八歲，生得還算俊朗，雖年少卻舉止沉穩，入帳後便朝李昌言與周平拱手一禮，聲音清朗：「末將朱友裕，見過兩位將軍。」
朱溫道：「友裕，你便留在李將軍營中，好生聽候差遣。」
朱友裕面色平靜，並無半分驚慌，只道：「孩兒遵命。」
周平上前一步，朝朱友裕拱了拱手，溫聲道：「朱小郎君不必拘束，只當是來某營中小住幾日。某命人去備乾淨營帳，一應飲食起居，必不怠慢。」
說罷便喚來一名親兵，吩咐好生照看朱友裕，親兵領著朱友裕下去了。
朱溫目送兒子離去，面上平靜無波，只朝李昌言拱了拱手：「某這便回營點兵。」
李昌言回了一禮：「某在關前等朱將軍的好消息。」
朱溫出了鳳翔軍營，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策馬而去。
他回到神策軍營中，果然不再拖延，當即擊鼓聚將，傳令全軍整裝。
神策軍士卒雖不知主將為何忽然改了主意，但見朱溫面色沉冷如鐵，人人不敢多問，只得列隊整備，推著雲梯、砲車、衝車等攻城器械，朝石門關方向開去。
鳳翔軍營中，李昌言也已傳令左廂兵馬整裝待發。
兩軍合兵一處，再度開始輪番猛攻石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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