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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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家老宅很大,規矩很多。

  旁支的幾個叔伯對集團的控制權虎視眈眈。年少的顧寒辰被迫站在風口浪尖,每天面對的都是無休止的算計和暗箭傷人。

  老宅對於那時的他來說,就是一個冰冷的戰場。

  顧昭儀的到來,是他在這片戰場裡唯一的慰藉。

  那個面黃肌瘦的軟糯小糰子,剛來顧家的時候膽子非常小,總是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後。她不敢和老宅里的任何人說話,甚至連傭人大聲走路都會嚇得躲在桌子底下發抖。

  當時的顧寒辰想,他的親人只有爺爺和她了。

  於是他開始學著照顧她。

  他親自翻看著厚厚的字典,一頁一頁地找,最終給她取名顧昭儀。

  昭,代表著光明。

  顧昭儀每天像一條小尾巴一樣跟在他的身後,去哪裡都要緊緊抓著他的衣角。

  那時候的顧寒辰也只是個半大的少年,卻被迫學著去當一個父親、一個兄長。

  打雷的雨夜,她會光著腳跑到他的房間,縮在他的床邊哭。

  他把她抱上床,學著記憶中母親的樣子,笨拙地拍著她的後背,哄她睡覺。

  顧寒辰的指尖碰到一條有些褪色的粉色髮帶。

  那時候的顧昭儀總是吵著要扎漂亮的小辮子,顧家雖然有無數個傭人可以代勞,但只要傭人一碰她的頭髮,她就會嚇得大哭。

  一個從小十指不沾陽春水、連衣服都有專人打理的顧家大少爺,為了哄她不哭,硬生生地把那些傭人全都趕了出去。

  他站在椅子後面,手裡拿著梳子,笨拙地將她柔軟的頭髮一點點梳理通順。

  一開始,他掌握不好力道,經常會扯痛她的頭皮。女孩疼得眼淚汪汪,委屈地喊著哥哥。他便立刻放輕動作,一點點摸索,反覆拆了重扎。直到最後,他能熟練地給她編出整齊漂亮的辮子。

  那天下午,顧昭儀頂著那兩根他親手扎的辮子,在他的房間裡跑來跑去,清脆的笑聲驅散了所有的沉悶。

  在顧家最難熬的那幾年裡,他們兩人相依為命。

  那時候的顧昭儀沒有任何生存能力,只能全身心地依賴他,把他當成她的全世界。她會因為他的一句誇獎開心一整天,也會因為他晚歸而坐在門檻上掉眼淚。

  顧昭儀上學的時候,被高年級的男生罵野種。

  顧寒辰知道後,直接衝到學校,把那個比他高出一個頭的男生打得頭破血流。

  最後是顧老爺子親自出面擺平了這件事,並罰他跪了一夜的祠堂。

  祠堂的青石板很冷。顧昭儀半夜偷偷溜進去,顧寒辰摸著她的頭,告訴她不要怕,只要有哥哥在,沒有人可以欺負她。

  顧寒辰在這個充滿傾軋的圈子裡摸爬滾打,他用冷酷和狠戾武裝自己,對所有人都豎起尖刺,將每一個試圖靠近的人拒之門外。

  他沒有父母的庇護,血緣上的親人只剩下年邁的爺爺。

  他必須強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成長,學習各種複雜的商業知識,早早地進公司接手事務,替爺爺分擔重擔。

  爺爺教導他撐起顧家,他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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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顧氏帶上新的高度,孝順長輩,履行著作為繼承人的義務。

  而顧昭儀,則是他傾注了所有私人情感的唯一出口。

  他的感情世界在成長的過程中是殘缺的。他的童年被殘忍地割裂,充滿了算計、遺棄和暴力,他不知道該如何去建立一段平等的親密關係,沒有人教過他如何去愛一個人。

  他只能變得冷酷,變得狠戾,對所有人都豎起尖刺,用最堅硬的外殼將自己武裝起來,唯獨把最柔軟的肚皮給了她。

  他把所有的耐心、所有的溫情、所有的縱容,全都毫無保留地傾注在顧昭儀的身上。

  在他的眼裡,顧昭儀她照亮了他生命中最難熬的歲月,所以他必須傾盡全力去對她好。他對她好,護著她,縱容她,這一切都被他理所當然地歸結為哥哥對妹妹的親情。

  他習慣了被她需要,他享受這種絕對的依賴感。他以為這種相依為命的狀態會一直持續下去。

  他看著她一天天長大,看著她從那個連話都不敢說的孤兒,出落成顧家最嬌縱、最耀眼的大小姐。

  顧寒辰將地上的相冊撿起來,拍掉封面上沾染的微塵。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一切開始發生改變。

  昭昭長大了。

  她抽條長高,褪去了嬰兒肥,出落成了一個漂亮的少女。

  她開始有自己的社交圈子,開始和同齡的女孩討論新款的包包和衣服,開始在意其他男生的目光。

  她的世界變大了,她的視線不再只停留在他的身上。

  她會和朋友去很遠的地方旅行,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和閨蜜打電話聊一整夜。她不再因為一點小事就哭著跑來找他。她有了自己的秘密,有了不願與他分享的私人空間。

  後來,他也結了婚。

  爺爺臨終前的逼迫,家族內部的利益權衡,讓他娶了寧溪。

  他無法拒絕一位垂死老人的懇求,更何況寧家曾經對顧家有恩。

  他認為給足寧溪優渥的生活條件和顧太太的頭銜,就是盡到了丈夫的本分。

  他以為這樣安排是最好的結果。昭昭可以無憂無慮地享受生活,他可以繼續履行兄長的責任。

  爺爺走的那天,天下著很大的雨。

  顧寒辰站在墓碑前,看著照片上老人慈祥的臉,心裡空落落的。

  他轉過頭,看著站在身邊的顧昭儀。

  那一刻,他清楚地意識到,在這個世界上,他真正擁有的,只剩下她了。

  但他發現,自從寧溪嫁進顧家後,顧昭儀來找他的次數越來越少。她會有意無意地避開他,甚至在家族宴會上也總是去找其他人說話,不再黏在他身邊。

  顧寒辰將那些舊物整整齊齊地收回木盒裡。

  他拿起那張寫著「祝哥哥生日快樂」的賀卡,手指輕輕摩挲著上面稚嫩的字跡。

  心裡有一種無法言說的空洞感在逐漸蔓延。

  他不明白這種感覺到底是什麼。他習慣了顧昭儀滿心滿眼只有他的狀態,習慣了成為她生命中的絕對主宰。

  當發現她開始擁有自己獨立的生活軌跡,開始不再那麼需要他時,一種深深的恐慌感便緊緊扼住了他的喉嚨。

  他不懂得如何去處理這種心理落差,只能本能地抓緊手裡現有的羈絆,去捍衛顧昭儀在這個家裡絕對的地位。

  他容不得任何人說顧昭儀的不好,更容不得任何人去觸碰他們之間那些珍貴的過去。

  哪怕她做錯了事,他也必須毫無底線地站在她這邊,用這種方式來反覆確認自己在她心裡不可動搖的地位。

  顧寒辰將木盒放回原處,擺正位置,轉身走到門邊。

  腦海中突然閃過寧溪剛才滿臉淚痕、跌跌撞撞跑出房間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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