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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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上面的一張,是手工繪製的生日賀卡。

  幼稚的筆觸畫著一個扭曲的蛋糕,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

  「祝哥哥生日快樂,昭昭會永遠永遠陪著哥哥。」

  落款是歪歪扭扭的「昭昭」兩個字。

  寧溪跪坐在地毯上,雙手懸在半空中。她看著滿地的物件,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賀卡旁邊散落著一些老舊的物件,斷了發條的八音盒、褪色的手工編織手鍊、摺痕明顯的兒童剪紙,還有一張福利院的舊名牌。

  她伸出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相冊。

  相冊的邊緣有著頻繁翻閱留下的磨損痕跡。她翻開厚重的封面。

  相冊里記錄的不是顧家的家族合影,也不是顧寒辰的成長記錄,而是顧昭儀。

  全都是顧昭儀。

  第一頁是一張單人照。照片上的女孩穿著嶄新的粉色公主裙,怯生生地站在花園的噴泉旁,手裡緊緊抓著一個洋娃娃。那是剛被接回老宅時的顧昭儀。

  寧溪一頁一頁地往後翻。

  照片裡的女孩逐漸長大,五官越發精緻漂亮。

  有顧寒辰和她的合照,有顧家舉行宴會時顧昭儀穿著公主裙的留影。更多的,是無意的抓拍或偷拍的照片。

  午後陽光穿透玻璃窗,顧昭儀趴在沙發上睡著了,身上蓋著一件寬大的男式西裝外套。照片的焦距精準地對準了女孩毫無防備的睡顏,連臉頰上的細小絨毛都清晰可見。

  花園的長椅上,顧昭儀正低頭專心吃著一塊草莓蛋糕,鼻尖上沾著一抹白色的奶油。

  夜晚的書房裡,顧昭儀坐在寬大的地毯上拼圖,頭頂的暖光灑在她的髮絲上。

  每一張照片的構圖、光影、抓拍的時機,都透著攝影師傾注在其中的全部心血。顧寒辰拿著相機,躲在鏡頭的後面,將顧昭儀生活里的每一個微小瞬間全部定格下來。

  他的視線始終跟隨著那個女孩,記錄下她成長的任何一個片段。

  寧溪翻著相冊的手指開始不聽使喚地發抖。

  她從來不知道顧寒辰還會攝影。在她的印象里,他永遠是一個在談判桌上殺伐果決的工作狂,缺少培養這些耗費時間的愛好的精力。

  相冊的最後一頁,是一張顧昭儀十八歲成人禮當天的照片。顧昭儀穿著定製的白色禮服,戴著鑽石皇冠,站在水晶燈下,像一個真正的公主。

  照片的背面寫著一行小字。

  「我的昭昭長大了。」

  字體蒼勁有力,是顧寒辰的字跡。

  寧溪將相冊放在一旁的地毯上。她拿起那幾本黑色的真皮日記本,試著撥動滾輪。

  密碼是顧昭儀的生日。

  寧溪翻開第一本的扉頁。

  紙頁的右上角寫著一個十幾年前的日期。


  「今天把福利院的那個小女孩帶回了家。她一直在哭。我給她取了名字。以後她就叫顧昭儀。」

  熟悉的鋼筆字跡映入眼帘。

  這是顧寒辰的字跡。

  寧溪盯著這短短的幾句話,瞳孔猛地收縮。

  福利院。小女孩。取了名字。

  那個雷雨交加的夜晚,那個把半塊餅乾塞進她手裡的男孩。以及後來,那個逆著光,指著縮在角落裡的女孩,堅定地說「我要帶她走」的背影。

  寧溪的手指微微發抖,翻開了第二頁。

  「三月四日。昭昭今天多吃了一塊草莓蛋糕,嘴角的奶油沒有擦乾淨,很可愛。不能讓她吃太多甜食,牙齒會壞掉。」

  「四月十二日。昭昭今天換牙了。她哭得很傷心,說自己變醜了。我告訴她,她永遠是最漂亮的女孩。」

  「六月五日。有人在學校欺負昭昭。我打斷了那個男生的腿。爺爺罰我跪祠堂。昭昭偷偷跑來看我,給我帶了藥。」

  「七月九日。有男生給昭昭遞了情書。信封是粉色的。我把情書燒了。昭昭不需要這些多餘的東西,她只需要待在顧家。

  「九月一日。昭昭上高中。穿上新校服的樣子長大了不少。送她去學校的路上,她一直拉著我的手說害怕。我告訴她哥哥會一直在。誰也不能欺負她。」

  隨著日期的推進,字跡逐漸變得成熟鋒利,但記錄的內容依然圍繞著那一個人。

  寧溪翻到中間的一本。日期顯示,那是她剛上高中的那一年。

  那一年,她在一條昏暗的弄堂里被小混混堵住,顧寒辰拿著鋼管救了她。

  寧溪在日記本上找到了那一天的日期。

  「昭昭今天因為貪玩迷路了。找到她的時候,她嚇壞了。」

  繼續往後翻。

  翻到了她上大學的那一年。

  寧溪翻閱著紙頁,目光在那些簡短卻充滿細節的文字上快速掃過。

  「十一月十二日。寧家那個女孩今天又跑來學校找我。昭昭看到了,問我那個姐姐是誰。昭昭不太高興。以後要和寧家的人保持距離。昭昭的情緒最重要。」

  寧溪的視線死死地釘在那行關於自己的記錄上。

  她那段被自己視若珍寶、引以為傲的執著追求,在顧寒辰的日記里,僅僅是一個引發顧昭儀不悅的負面因素。

  為了照顧顧昭儀的情緒,他毫不猶豫地將她劃入需要保持距離的黑名單。

  寧溪的臉色一點點褪去血色,變得蒼白如紙。

  「十二月八日。昭昭今天試穿了新買的高定禮服。她問我好不好看。很好看。爺爺說,昭昭長大了,以後總要嫁人。嫁人。不知道為什麼,我討厭這兩個字。」

  「六月十八日。昭昭生日。她切蛋糕的時候許願,說想要一輩子和哥哥在一起。」

  每一篇日記的開頭,都是顧昭儀的名字。

  昭昭今天穿了藍色的裙子。

  昭昭午飯多吃了一口牛肉。

  昭昭對那個園丁笑了一下,明天辭退那個園丁。

  昭昭今天說討厭醫院的味道。

  裡面沒有記錄顧寒辰在商場上的爾虞我詐,沒有記錄他接手顧氏集團時面臨的巨大壓力,也沒有提到過一次關於他自己的喜怒哀樂。

  顧昭儀今天吃了什麼,顧昭儀今天穿了什麼顏色的衣服,顧昭儀今天因為什麼事情不高興,顧昭儀不小心劃破了手指出了多少血。事無巨細,全都被顧寒辰用最嚴謹的文字記錄下來。

  日記本從寧溪發抖的手指間滑落,砸在地毯上。

  寧溪跌坐在滿地的照片和信件中間。

  她一直以為,顧寒辰對顧昭儀的寵愛,源於孤兒院裡相依為命的感情,源於兄長對妹妹的責任感,源於顧老爺子臨終前的託付。

  她用這些合理的藉口,一次次地在心底為顧寒辰的偏心開脫。

  她告訴自己,親情和愛情截然不同,只要她在這個顧太太的位置上堅持得足夠久,他總有一天會把屬於妻子的那份感情分給她。

  她耗費十年時間,試圖在這個男人的世界裡尋找一個角落,試圖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

  她用盡全力去理解他的冷酷與孤僻,用自欺欺人的方式告訴自己只要等得夠久,總有一天能捂熱這塊石頭

  寧溪看著那張寫著「以後要和寧家的人保持距離」的日記殘頁,胃裡翻江倒海,強烈的噁心感伴隨著絕望湧上心頭。

  她伸出蒼白的手指,試圖將那本日記本重新合上。

  突然一聲怒斥轟然炸響。

  「誰允許你碰這些東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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