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回家
半個月後，裴燼餘終於回了中國。
私人飛機降落在上海，車隊沒有在市區停留，而是直接往江蘇方向駛去。
一路從機場附近的高樓大廈駛進越來越安靜的城鎮，窗外的景色也慢慢變了，水網、稻田、低矮的民居和偶爾掠過的白牆黛瓦交錯在視線里。
四月的江南剛過了一場春雨，空氣裡帶著清新的濕意，河岸邊的柳樹已經抽出嫩綠的新芽，偶爾還能看見盛開的花從牆頭探出來。
裴燼餘一路都沒有睡。
他靠著車窗，看著那些對他而言既陌生又隱隱熟悉的景色，偶爾會突然皺一下眉，像是腦海里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卻又抓不住。
提貝里烏斯坐在旁邊，沒有打擾他。
直到車經過一座不算大的石橋，裴燼餘忽然伸手按住了車窗。
「這裡是不是以前有一家賣糖水的？」
司機下意識放慢了車速。
提貝里烏斯側過臉看他，「想起來了？」
「好像是。」
裴燼餘盯著那條已經重新修過的街道看了好一會兒，慢慢說道：「小時候奶奶帶我來過。那家店特別小，夏天的時候門口會擺兩張桌子，我每次都想吃兩碗，她不讓我吃，說晚上會肚子疼。」
說著說著，他自己笑了起來，「後來她還是會偷偷給我多買一碗。」
提貝里烏斯看著他的側臉，沒有說話，只把手伸過去，握住了他的手。裴燼餘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交握的手，手指自然地回握了一下。
「我以前是不是很難養？」
「應該挺難。」
「你怎麼知道？」
「從你現在的表現判斷。」
裴燼餘偏頭看他，忍了兩秒，到底還是笑了，「Daddy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我已經在說了。」提貝里烏斯神色平靜，「我說你現在也難養。」
裴燼餘沒忍住，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你煩死了。」
提貝里烏斯任由他拍，等他重新轉過頭去看窗外，才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指。
一路上，他始終沒有鬆開。
車最後駛進江蘇一座臨水的小城。
這裡沒有大城市那樣密集的高樓，街道兩旁多是已經有些年頭的建築，河道從城中穿過去，幾座石橋連接著兩岸。
四月的風還帶著一點春寒，細雨過後，青石板路泛著濕潤的光，屋檐下偶爾滴落的水珠砸進淺淺的水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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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燼餘坐在車裡，看著外面的景象，最開始只是覺得熟悉，後來那些熟悉一點一點變得具體起來。
他記得這裡的夏天很熱。
記得奶奶不許他一個人跑到河邊。
記得自己小時候總覺得那條河很漂亮，趴在橋欄上看水裡的魚，被奶奶發現以後，會隔著老遠喊他的名字。
那聲音從記憶深處傳出來的時候，沒有任何疼痛。
沒有頭痛欲裂，也沒有眩暈。
甚至沒有想像中的撕裂感。
那些記憶就像一直安安靜靜存在那裡，只是之前被什麼擋住了。他如今只是回到了熟悉的地方，於是它們便順著那些氣味、聲音和景象，一點點自己找了回來。
「Tesoro。」
提貝里烏斯看見他長時間沒有說話，伸手碰了碰他的後頸，「難受嗎？」
裴燼餘搖頭。
「沒有。」
他停了一會兒，輕聲說：「我只是突然覺得，好像我從來都沒有忘記。」
提貝里烏斯沒有接話。
裴燼餘靠過去，把額頭抵在他肩上，過了一會兒才說：「奶奶以前很愛我。」
「我知道。」
「她真的很愛我。」
這一次，提貝里烏斯抬手抱住了他。
「嗯。」
車繼續往前，最後停在一條很安靜的老巷子裡。巷子盡頭就是裴燼餘小時候住過的房子。
老宅比記憶里小了很多。
木門重新刷過漆，牆面也經過修繕，可屋檐、門口那兩級台階，還有院子裡那棵已經長得很高的樹，都還在。
裴燼餘下車後站在門口，沒有馬上進去。
他只是看著那扇門。
很久以前，他就是從這裡跑出去，又從這裡跑回來。夏天的午後，他會趴在門檻上睡覺，奶奶怕他著涼，總要拿一把蒲扇替他趕蚊子。
冬天他賴床不肯起來，奶奶便坐在床邊一邊催他，一邊給他穿襪子。
他第一次自己學著剝橘子，把橘子皮弄得滿地都是，還得意洋洋地跑去邀功，最後被奶奶抓著洗手。
一幕一幕，沒有任何預兆地重新出現。
裴燼餘站在那裡，眼眶慢慢紅了。
提貝里烏斯沒有問他是不是想起來了。他只是從身後抱住他，讓少年的背靠進自己懷裡，掌心輕輕覆在他的肩膀上。
「想哭就哭。」
裴燼餘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我沒那麼難過。」
「我知道。」
「就是有點想她。」
「我知道。」
提貝里烏斯低下頭，在他額角親了一下，「她不會介意。」
裴燼餘吸了吸鼻子，忽然笑了一聲。
「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如果真的那麼疼你，應該不會希望你因為她難過太久。」
這句話讓裴燼餘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他伸手握住提貝里烏斯的手腕，輕輕捏了一下，「那你陪我進去。」
「好。」
老宅里已經有人提前打掃過，空氣里卻仍舊殘留著舊房子特有的味道。
裴燼餘站在客廳中央，目光慢慢掃過四周，忽然指著牆邊的位置說：「這裡以前放過一個很大的柜子，裡面全是奶奶的東西。我小時候特別喜歡翻，翻出來一次還被她追著打。」
他說著笑起來，「其實她根本捨不得打我，拿著雞毛撣子追兩步就不追了。」
提貝里烏斯站在他身邊聽著，沒有打斷。
裴燼餘又往前走了幾步，在一扇舊木門前停下來。
「這裡是我的房間。」
門被推開的時候，他怔了一下。
裡面已經不是記憶中的模樣，但窗戶的位置沒有變。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他忽然記起小時候自己生病，奶奶坐在床邊給他餵藥，藥太苦，他死活不肯咽，最後奶奶拿了糖哄他，說吃完就給他剝橘子。
還有一個下雨天，他睡不著，抱著枕頭跑去找奶奶。
那時候他年紀很小，什麼都不懂，只知道害怕打雷。奶奶把他抱到床上，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哄他睡覺。
「別怕，奶奶在呢。」
記憶里的聲音很輕。
裴燼餘閉上眼睛。
過了幾秒，他重新睜開，眼底已經濕了一層。
提貝里烏斯伸手把他拉進懷裡。這一次裴燼餘沒有逞強，直接靠在他胸口，安靜了很久。
「她以前總說，奶奶在。」
「現在想起來，覺得這句話好像真的很好。」
提貝里烏斯低頭吻了吻他的頭髮，「以後也有人在。」
「你嗎？」
「嗯。」
「你會一直在嗎？」
提貝里烏斯的手掌緩緩收緊，低聲道：「我會。」
裴燼餘這才輕輕應了一聲。
「那就好。」
墓園在小城郊外的一座山坡上。
四月的山坡正是草木最盛的時候，雨水將石階洗得乾淨，路旁的野花零零散散地開著，嫩綠的枝葉從墓園的石牆邊探出來。
提貝里烏斯原本走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見裴燼餘腳下有一塊濕滑的青苔，便伸手扶住了他的腰。
「慢一點。」
裴燼餘順勢靠了過去，「我又不會摔。」
「Daddy知道。」
「那daddy還扶。」
「習慣了。」
裴燼餘笑了一下，沒有再掙開，兩個人沿著石階慢慢往上走。
墓碑前很乾淨，顯然一直有人照料。
裴燼餘捧著一束花，站在墓碑前看了很久。然後，他輕輕蹲下來，把花放在墓前。
「奶奶。」
這一聲叫出來以後，他停了很久。
提貝里烏斯站在他身後，沒有催促。
裴燼餘抬手擦了一下眼睛，像曾經一樣坐在墓碑旁邊的石階上。
「我來看你了。」
他看著墓碑上的名字，聲音很慢，像是真的在和一個許久沒見的人說話。
「其實我之前不太記得你長什麼樣了，只知道你很疼我。現在我慢慢想起來了，才發現你以前真的對我很好。」
他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
「你以前總說我嬌氣，我還不承認。現在想想，我好像確實挺嬌氣的。」
提貝里烏斯站在旁邊，聽見這句話，眼底浮出一點笑意。
裴燼餘沒有注意，只低頭看著墓碑。
「我還記得你給我剝橘子。你知道我最煩橘子上的白絲，每次都要你幫我弄乾淨。我還特別麻煩，連籽都不許有。」
他說著，聲音慢慢低下來。
「對不起啊，奶奶。我好像讓你操了很多心。」
山風從山坡上吹過去，帶著一點濕潤的草木氣息。
裴燼餘安靜了片刻，才繼續道：「你不用再擔心我了。」
「我現在過得很好。」
他說到這裡，忽然回頭看了一眼提貝里烏斯。
男人就站在離他幾步遠的位置，黑色襯衫被風吹得微微貼在肩背上，神情仍舊沉穩，只是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裴燼餘看了他一會兒，重新轉回去。
「我有一個很愛我的人。」
這句話落下的時候，提貝里烏斯的指尖輕輕動了一下。
裴燼餘卻沒有停。
「他有點煩，也特別愛管我，什麼都要問，吃什麼、什麼時候睡、藥有沒有吃，連我穿少了衣服都要管。」
他自己先笑了。
「可是他對我真的很好。」
提貝里烏斯垂下眼。
他向來不喜歡把情緒寫在臉上，可這一刻，連嘴角都控制不住地往上揚了一點。
裴燼餘不知道。
他還在認真對著墓碑說話。
「而且我也很愛他。」
山風吹過，墓園安靜得只能聽見樹葉輕輕摩擦的聲音。
提貝里烏斯整個人都僵了一瞬。
那句話像是沒有任何準備地撞進心口，他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可下一秒，裴燼餘又很自然地說了下去：「所以你真的不用擔心。我以後會過得很好。我們會一直在一起，慢慢過日子，可能會一起去很多地方，也可能會養一隻狗，等以後老了，我們還會住在一起。」
他說著，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耳朵慢慢紅了。
「反正……我們會相伴一生。」
提貝里烏斯徹底沒有了聲音。
他看著墓碑前那個少年，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塞得滿滿的，連呼吸都變得有些重。
他這一生擁有過很多東西。
財富、權力、家族、忠誠，也擁有過別人不敢奢望的地位。
可那些東西從來沒有讓他有過此刻這樣的感覺。
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點了一盞燈。
很小，卻亮得厲害。
他甚至有那麼一瞬間想笑。
想把裴燼餘直接抱起來，告訴全世界這是他的Tesoro。
可這是墓園。
而裴燼餘還在和奶奶說話。
所以他只能站在那裡，克制地聽著，直到少年最後輕輕說了一句：「奶奶，你放心吧。」
「我有人愛，也有我愛的人。」
「他會一直陪著我，不會讓我再受委屈。」
說完以後，裴燼餘沒有再說話。
他坐在那裡安靜了很久，眼睛還是紅的，卻沒有掉眼淚。最後，他站起來，走到提貝里烏斯面前。
男人看著他，半晌都沒說話。
裴燼餘被他看得有些奇怪，「你怎麼了？」
提貝里烏斯伸手將他拉進懷裡。
動作比平時重了一點。
裴燼餘被抱得往前撞了一下，忍不住笑，「怎麼突然抱這麼緊？」
提貝里烏斯低頭埋進他發間，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沒什麼。」
「就是突然很高興。」
裴燼餘抬起頭看他。
「因為我說你愛管人？」
「不是。」
提貝里烏斯看著他，終於沒有再掩飾眼底的笑意。
「因為你剛才說，你愛我。」
裴燼餘怔了一下，耳朵瞬間紅了。
「我說給奶奶聽的。」
「我也聽見了。」
「……」
「而且你還說要和我相伴一生。」
裴燼餘終於被他說得不好意思起來，伸手推他的胸口，「你怎麼什麼都聽得懂？」
「這種事情，我聽得懂比較好。」
男人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
「走吧。」
「去哪兒？」
「回家。」
裴燼餘看著他。
「西西里？」
提貝里烏斯笑了笑，沒點頭也沒否認。
「回我們的家。」
裴燼餘安靜了兩秒，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臉埋進他懷裡。
「好。」
山風從身後吹過。
墓碑安靜地立在夕陽里，墓前那束花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而他們一起下山。
這一次，裴燼餘同樣沒有回頭。
因為他知道，奶奶已經聽見了。也知道有人會牽著他的手，陪他走很遠很遠。
至於那些遲來的過去，已經不再需要他獨自面對。
他終於可以帶著記憶回到現在。
也可以帶著被愛過的那一部分自己，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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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燼餘一路都沒有睡。
他靠著車窗，看著那些對他而言既陌生又隱隱熟悉的景色，偶爾會突然皺一下眉，像是腦海里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卻又抓不住。
提貝里烏斯坐在旁邊，沒有打擾他。
直到車經過一座不算大的石橋，裴燼餘忽然伸手按住了車窗。
「這裡是不是以前有一家賣糖水的？」
司機下意識放慢了車速。
提貝里烏斯側過臉看他，「想起來了？」
「好像是。」
裴燼餘盯著那條已經重新修過的街道看了好一會兒，慢慢說道：「小時候奶奶帶我來過。那家店特別小，夏天的時候門口會擺兩張桌子，我每次都想吃兩碗，她不讓我吃，說晚上會肚子疼。」
說著說著，他自己笑了起來，「後來她還是會偷偷給我多買一碗。」
提貝里烏斯看著他的側臉，沒有說話，只把手伸過去，握住了他的手。裴燼餘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交握的手，手指自然地回握了一下。
「我以前是不是很難養？」
「應該挺難。」
「你怎麼知道？」
「從你現在的表現判斷。」
裴燼餘偏頭看他，忍了兩秒，到底還是笑了，「Daddy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我已經在說了。」提貝里烏斯神色平靜，「我說你現在也難養。」
裴燼餘沒忍住，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你煩死了。」
提貝里烏斯任由他拍，等他重新轉過頭去看窗外，才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指。
一路上，他始終沒有鬆開。
車最後駛進江蘇一座臨水的小城。
這裡沒有大城市那樣密集的高樓，街道兩旁多是已經有些年頭的建築，河道從城中穿過去，幾座石橋連接著兩岸。
四月的風還帶著一點春寒，細雨過後，青石板路泛著濕潤的光，屋檐下偶爾滴落的水珠砸進淺淺的水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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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燼餘坐在車裡，看著外面的景象，最開始只是覺得熟悉，後來那些熟悉一點一點變得具體起來。
他記得這裡的夏天很熱。
記得奶奶不許他一個人跑到河邊。
記得自己小時候總覺得那條河很漂亮，趴在橋欄上看水裡的魚，被奶奶發現以後，會隔著老遠喊他的名字。
那聲音從記憶深處傳出來的時候，沒有任何疼痛。
沒有頭痛欲裂，也沒有眩暈。
甚至沒有想像中的撕裂感。
那些記憶就像一直安安靜靜存在那裡，只是之前被什麼擋住了。他如今只是回到了熟悉的地方，於是它們便順著那些氣味、聲音和景象，一點點自己找了回來。
「Tesoro。」
提貝里烏斯看見他長時間沒有說話，伸手碰了碰他的後頸，「難受嗎？」
裴燼餘搖頭。
「沒有。」
他停了一會兒，輕聲說：「我只是突然覺得，好像我從來都沒有忘記。」
提貝里烏斯沒有接話。
裴燼餘靠過去，把額頭抵在他肩上，過了一會兒才說：「奶奶以前很愛我。」
「我知道。」
「她真的很愛我。」
這一次，提貝里烏斯抬手抱住了他。
「嗯。」
車繼續往前，最後停在一條很安靜的老巷子裡。巷子盡頭就是裴燼餘小時候住過的房子。
老宅比記憶里小了很多。
木門重新刷過漆，牆面也經過修繕，可屋檐、門口那兩級台階，還有院子裡那棵已經長得很高的樹，都還在。
裴燼餘下車後站在門口，沒有馬上進去。
他只是看著那扇門。
很久以前，他就是從這裡跑出去，又從這裡跑回來。夏天的午後，他會趴在門檻上睡覺，奶奶怕他著涼，總要拿一把蒲扇替他趕蚊子。
冬天他賴床不肯起來，奶奶便坐在床邊一邊催他，一邊給他穿襪子。
他第一次自己學著剝橘子，把橘子皮弄得滿地都是，還得意洋洋地跑去邀功，最後被奶奶抓著洗手。
一幕一幕，沒有任何預兆地重新出現。
裴燼餘站在那裡，眼眶慢慢紅了。
提貝里烏斯沒有問他是不是想起來了。他只是從身後抱住他，讓少年的背靠進自己懷裡，掌心輕輕覆在他的肩膀上。
「想哭就哭。」
裴燼餘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我沒那麼難過。」
「我知道。」
「就是有點想她。」
「我知道。」
提貝里烏斯低下頭，在他額角親了一下，「她不會介意。」
裴燼餘吸了吸鼻子，忽然笑了一聲。
「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如果真的那麼疼你，應該不會希望你因為她難過太久。」
這句話讓裴燼餘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他伸手握住提貝里烏斯的手腕，輕輕捏了一下，「那你陪我進去。」
「好。」
老宅里已經有人提前打掃過，空氣里卻仍舊殘留著舊房子特有的味道。
裴燼餘站在客廳中央，目光慢慢掃過四周，忽然指著牆邊的位置說：「這裡以前放過一個很大的柜子，裡面全是奶奶的東西。我小時候特別喜歡翻，翻出來一次還被她追著打。」
他說著笑起來，「其實她根本捨不得打我，拿著雞毛撣子追兩步就不追了。」
提貝里烏斯站在他身邊聽著，沒有打斷。
裴燼餘又往前走了幾步，在一扇舊木門前停下來。
「這裡是我的房間。」
門被推開的時候，他怔了一下。
裡面已經不是記憶中的模樣，但窗戶的位置沒有變。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他忽然記起小時候自己生病，奶奶坐在床邊給他餵藥，藥太苦，他死活不肯咽，最後奶奶拿了糖哄他，說吃完就給他剝橘子。
還有一個下雨天，他睡不著，抱著枕頭跑去找奶奶。
那時候他年紀很小，什麼都不懂，只知道害怕打雷。奶奶把他抱到床上，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哄他睡覺。
「別怕，奶奶在呢。」
記憶里的聲音很輕。
裴燼餘閉上眼睛。
過了幾秒，他重新睜開，眼底已經濕了一層。
提貝里烏斯伸手把他拉進懷裡。這一次裴燼餘沒有逞強，直接靠在他胸口，安靜了很久。
「她以前總說，奶奶在。」
「現在想起來，覺得這句話好像真的很好。」
提貝里烏斯低頭吻了吻他的頭髮，「以後也有人在。」
「你嗎？」
「嗯。」
「你會一直在嗎？」
提貝里烏斯的手掌緩緩收緊，低聲道：「我會。」
裴燼餘這才輕輕應了一聲。
「那就好。」
墓園在小城郊外的一座山坡上。
四月的山坡正是草木最盛的時候，雨水將石階洗得乾淨，路旁的野花零零散散地開著，嫩綠的枝葉從墓園的石牆邊探出來。
提貝里烏斯原本走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見裴燼餘腳下有一塊濕滑的青苔，便伸手扶住了他的腰。
「慢一點。」
裴燼餘順勢靠了過去，「我又不會摔。」
「Daddy知道。」
「那daddy還扶。」
「習慣了。」
裴燼餘笑了一下，沒有再掙開，兩個人沿著石階慢慢往上走。
墓碑前很乾淨，顯然一直有人照料。
裴燼餘捧著一束花，站在墓碑前看了很久。然後，他輕輕蹲下來，把花放在墓前。
「奶奶。」
這一聲叫出來以後，他停了很久。
提貝里烏斯站在他身後，沒有催促。
裴燼餘抬手擦了一下眼睛，像曾經一樣坐在墓碑旁邊的石階上。
「我來看你了。」
他看著墓碑上的名字，聲音很慢，像是真的在和一個許久沒見的人說話。
「其實我之前不太記得你長什麼樣了，只知道你很疼我。現在我慢慢想起來了，才發現你以前真的對我很好。」
他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
「你以前總說我嬌氣，我還不承認。現在想想，我好像確實挺嬌氣的。」
提貝里烏斯站在旁邊，聽見這句話，眼底浮出一點笑意。
裴燼餘沒有注意，只低頭看著墓碑。
「我還記得你給我剝橘子。你知道我最煩橘子上的白絲，每次都要你幫我弄乾淨。我還特別麻煩，連籽都不許有。」
他說著，聲音慢慢低下來。
「對不起啊，奶奶。我好像讓你操了很多心。」
山風從山坡上吹過去，帶著一點濕潤的草木氣息。
裴燼餘安靜了片刻，才繼續道：「你不用再擔心我了。」
「我現在過得很好。」
他說到這裡，忽然回頭看了一眼提貝里烏斯。
男人就站在離他幾步遠的位置，黑色襯衫被風吹得微微貼在肩背上，神情仍舊沉穩，只是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裴燼餘看了他一會兒，重新轉回去。
「我有一個很愛我的人。」
這句話落下的時候，提貝里烏斯的指尖輕輕動了一下。
裴燼餘卻沒有停。
「他有點煩，也特別愛管我，什麼都要問，吃什麼、什麼時候睡、藥有沒有吃，連我穿少了衣服都要管。」
他自己先笑了。
「可是他對我真的很好。」
提貝里烏斯垂下眼。
他向來不喜歡把情緒寫在臉上，可這一刻，連嘴角都控制不住地往上揚了一點。
裴燼餘不知道。
他還在認真對著墓碑說話。
「而且我也很愛他。」
山風吹過，墓園安靜得只能聽見樹葉輕輕摩擦的聲音。
提貝里烏斯整個人都僵了一瞬。
那句話像是沒有任何準備地撞進心口，他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可下一秒，裴燼餘又很自然地說了下去：「所以你真的不用擔心。我以後會過得很好。我們會一直在一起，慢慢過日子，可能會一起去很多地方，也可能會養一隻狗，等以後老了，我們還會住在一起。」
他說著，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耳朵慢慢紅了。
「反正……我們會相伴一生。」
提貝里烏斯徹底沒有了聲音。
他看著墓碑前那個少年，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塞得滿滿的，連呼吸都變得有些重。
他這一生擁有過很多東西。
財富、權力、家族、忠誠，也擁有過別人不敢奢望的地位。
可那些東西從來沒有讓他有過此刻這樣的感覺。
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點了一盞燈。
很小，卻亮得厲害。
他甚至有那麼一瞬間想笑。
想把裴燼餘直接抱起來，告訴全世界這是他的Tesoro。
可這是墓園。
而裴燼餘還在和奶奶說話。
所以他只能站在那裡，克制地聽著，直到少年最後輕輕說了一句：「奶奶，你放心吧。」
「我有人愛，也有我愛的人。」
「他會一直陪著我，不會讓我再受委屈。」
說完以後，裴燼餘沒有再說話。
他坐在那裡安靜了很久，眼睛還是紅的，卻沒有掉眼淚。最後，他站起來，走到提貝里烏斯面前。
男人看著他，半晌都沒說話。
裴燼餘被他看得有些奇怪，「你怎麼了？」
提貝里烏斯伸手將他拉進懷裡。
動作比平時重了一點。
裴燼餘被抱得往前撞了一下，忍不住笑，「怎麼突然抱這麼緊？」
提貝里烏斯低頭埋進他發間，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沒什麼。」
「就是突然很高興。」
裴燼餘抬起頭看他。
「因為我說你愛管人？」
「不是。」
提貝里烏斯看著他，終於沒有再掩飾眼底的笑意。
「因為你剛才說，你愛我。」
裴燼餘怔了一下，耳朵瞬間紅了。
「我說給奶奶聽的。」
「我也聽見了。」
「……」
「而且你還說要和我相伴一生。」
裴燼餘終於被他說得不好意思起來，伸手推他的胸口，「你怎麼什麼都聽得懂？」
「這種事情，我聽得懂比較好。」
男人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
「走吧。」
「去哪兒？」
「回家。」
裴燼餘看著他。
「西西里？」
提貝里烏斯笑了笑，沒點頭也沒否認。
「回我們的家。」
裴燼餘安靜了兩秒，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臉埋進他懷裡。
「好。」
山風從身後吹過。
墓碑安靜地立在夕陽里，墓前那束花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而他們一起下山。
這一次，裴燼餘同樣沒有回頭。
因為他知道，奶奶已經聽見了。也知道有人會牽著他的手，陪他走很遠很遠。
至於那些遲來的過去，已經不再需要他獨自面對。
他終於可以帶著記憶回到現在。
也可以帶著被愛過的那一部分自己，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