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沒必要為了玩樂低了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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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攤主的笑還沒掛上臉,姚落又話鋒一轉,

  「但也不是明代的。」

  厲雲霄才被姚落罵過爹味,此時就算內心有疑問,也半句話都不敢說。

  簡易遠一愣,隨即笑眯眯的問:「怎麼說?」

  姚落指了指罐子底部,「這不是現代的仿品,你看這個'大明萬曆年制'的落款,字體結構雖然模仿萬曆官窯,但筆道比官窯的要細,轉折處多了幾分康乾時期民窯才有的硬朗。」

  「再看花色,青花發沉滲入胎骨,不像現代化學染料一樣浮在表面。」

  攤主眼前一亮,剛要接話,姚落就打斷了他,「老闆,你這東西確實是老貨,但不是萬曆的。」

  攤主的笑容徹底僵在臉上,手裡的瓜子也不嗑了,他呸呸兩聲吐掉瓜子皮。

  「姑娘,您這話說的……不是萬曆,那也是貨真價實的古董,文玩界都知道,這物件啊,只要沾了個古字,那價格就翻倍了。」

  姚落擺手,「你這是清三代仿明的物件,應該雍正或者乾隆早期仿萬曆的款。你看釉面,雍正朝的仿明物件都特別講究,胎質比真萬曆更細膩,修足也更講究'泥鰍背'。」

  「你這說穿了就是……」姚落停了一下,乾脆道:「清仿明。」

  攤主沉默了兩秒,臉色變幻,猛然一拍大腿,滿臉堆笑,「哎喲喂!姑娘,您這眼力可真毒!」

  他比了個大拇指,「實不相瞞,這東西是勻荒貨,鄉里的老人說是萬曆的,我就當萬曆拿的,您這麼一說,我還真得謝謝您給掌了眼!」

  「不過……清仿明也是老物件啊,您看看能給多少?」攤主短暫的驚訝後,又掛上了市儈的笑容。

  做古董生意的打眼也不在少數,只是被一個這麼年輕的姑娘指出來,攤主還是有些侷促。

  他搓了搓手笑,「多少也是錢,咱就當交個朋友,您開個價!」

  攤主和姚落在討價還價,厲雲霄偷偷問簡易遠:

  「勻荒貨是什麼意思?」

  「勻荒貨就是指那些走街串巷、下農村到處收購來的古董。

  古董市場的主流商品大多都是荒貨,但其中真假參半,沒有豐富的知識和經驗很難進行辨別。」

  簡易遠說完,從姚落手裡接過小罐,仔細辨認,伸出手指在罐身上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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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最後,他也不得不佩服起姚落的眼力,雖然是燕大的學生,但也才只是個大二的本科生,竟然有這份眼力,著實厲害。

  「還真是清仿明的舊貨,底足的胎質比萬曆細多了。」

  「雲霄,你這學妹不愧是燕大歷史系的,確實是行家。」

  攤主發出誇張的喟嘆聲,「哎喲,今天可真是我眼拙,姑娘是燕大的啊,那是科班出身的,比我們這些半路出家的強多了。」

  「姑娘要是誠心喜歡,這樣,八千,您拿走,我們加個微信,以後說不準還有請姑娘掌眼的時候。」

  姚落沒說話,轉過頭,伸出手,指節在青花小罐上緩緩叩了兩下。

  青花小罐在簡易遠手裡,她這一下動作,一股霜雪般冰冷的氣息若有似無地纏繞過來。

  簡易遠沒說話,若無其事地抬頭,朝著攤主笑,

  「攤主,我們家妹妹都幫您掌了這個眼了,八千的價可不誠心啊。」

  攤主咬牙,「那您說多少?」

  簡易遠沒說話,姚落也沒,兩個人靜靜地看著他。

  攤主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三千絕對不能再少了!」

  厲雲霄在一旁簡直驚呆了,轉眼之間,這青花罐就從兩萬跌到了三千,古董這行的水可真深吶。

  簡易遠收回眼神,對著厲雲霄示意,可以掃碼了,這個價格挺公道的了。

  厲雲霄才掏出手機,姚落就站起身來,攔住了他,「不用了。」

  「啊?不買了嗎?」厲雲霄沒懂,他還以為姚落是不想接受他的錢買的禮物。

  「三千真的很便宜很便宜了,平常我吃頓飯都不止這個錢,姚落你別在意這個錢,追求者買個禮物,很正常的事,也不貴。」

  厲雲霄還想努力勸說姚落,簡易遠卻看出姚落是真無意購買。他放下罐子,對攤主笑了笑,起身跟上了這兩人。

  三人走了,留下攤主一臉納悶地看著被遺落的青花小罐,滿臉摸不著腦袋,

  「不是,這姑娘啥意思啊?她不想買剛才這一番動作是為啥?」

  攤主不明白,厲雲霄也不明白。

  「我只是來看看市場行情。」姚落解釋。

  「但是這東西也不貴啊,我看你也有幾分喜歡,就買回去唄,我掏錢!」

  姚落搖頭,眉眼疏離,「沒必要為了這種非必要的東西,欠了人情。」

  「這怎麼能說是欠人情呢?是我心甘情願買給你的啊。」

  「三千不算人情,三萬、三十萬、三百萬呢?拿別人的錢拿多了,骨頭直不起來,靈魂難免就會低下去。」

  厲雲霄不理解,「我怎麼會看低你,我巴不得送東西給你。」

  「真的不會嗎?」姚落反問,目光犀利。

  「三百萬不夠,三千萬、三億呢?這世上沒有白吃的午餐,我和你非親非故,你充其量只是我的追求者。

  我若是平白無故真拿了你這麼多錢,你就真一點想法都沒有?」

  厲雲霄看著她無比清醒的眼睛,怔住了,他沒法輕而易舉地回應,他若是隨口應一句不在意,才是真正看輕了她,因為這說明他把她的話當成了無關緊要的發言。

  「財富是權力的一種表現形式,給予錢財的一瞬,也是權力支配的一瞬。」

  「我不想淪為被支配的對象。」

  大約是秋日的陽光太暖、大約是冰美式太苦、大約是魚兒快咬鉤了、大約是過往拿錢的經歷太痛苦,姚落難得說了這麼多話。

  一個人連從對你有監護職責、有教養義務的父母手裡拿錢,都要百般懇求,更何況從沒有任何關係的人手裡拿錢呢?

  姚落從不覺得富家公子的錢很好拿,拿錢辦事,你接了他的錢,面對他提出的要求真的能果斷拒絕嗎?

  所以,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把自己賣出去,捷徑是不好走的,輕易拿到的錢也會輕易失去。

  姚落想一夜暴富,但她不想通過這種風險性極高的方式。

  姚落說:「如果是安身立命的物件,我還可以委屈自己忍辱負重,但我不願意為了這些僅僅是取樂的東西,而讓自己淪為下位者。」

  厲雲霄想起自己之前送的那些禮物,「在你眼中那些珠寶、包包、名牌衣服都是取樂的玩意,都不值得。」

  姚落點頭,「於我而言,1 萬塊錢的包和 10 塊錢的包在使用價值上,並沒有什麼區別。」


  厲雲霄失神,雖然說那些禮物對他來說算不得什麼,他也不至於小氣到送出去的禮物還找人拿回來。

  但如果姚落一邊收下自己的禮物,一邊又拒絕自己,那他難免會覺得姚落給臉不要臉、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

  他有些明白姚落的意思了。

  簡易遠在身後聽著兩人的對話,目光忍不住停留在姚落身上,這個女孩子出奇的成熟與理智,完全不像是 20 歲的年輕人。

  他忽然開問姚落:「妹妹你就完全不會為那些東西動心?」

  姚落的目光第一次在簡易遠身上停留,她神色冷靜淡然,讓簡易遠忍不住想起一個人。

  但那個人的影子才浮現在腦海中,簡易遠又連忙搖了搖頭,忍不住莞爾。

  他內心嘲笑自己,他究竟在想什麼,雖然都姓姚,但姚落只是一個普通的燕大學生,固然有三分鑑別文物的本事,但怎麼可能和他扯上關係?

  姚落問他:「你們應該都聽過那個經典的電車難題。」

  電車難題是倫理學中最著名的思想實驗之一。

  說的是當一輛失控的電車正駛向軌道上的 5 個人,你站在道閘邊,可以拉動拉杆讓電車轉向另一條軌道,但那條軌道上還綁著一個人。

  你將如何做出選擇?

  是什麼都不做,讓電車撞死五個人,還是拉動拉杆,電車轉向,撞死一個人,救下五人。

  厲雲霄理所當然的表情中帶著幾分酷烈,「我選擇拉動拉杆,五個人的命大過一個人的命。」

  厲雲霄信奉叢林法則,優勝劣汰,這是自然的規律。

  姚落沒說什麼,只是眼神沉了一些。

  簡易遠緩緩勾唇,給出了截然不同的選擇,「我嘛,我什麼都不做,躺鐵軌上陪五個人一起死。」

  姚落手指蜷縮了一下,她沒想到簡易遠會是這樣的答案,低沉的眼神輕鬆了一些,人總在期待同盟者。

  她的心情為簡易遠這種非功利主義的選擇好了一分。

  姚落能理解厲雲霄這種功利主義者的想法, 但她不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都很難堅定地做出功利主義者的選擇。

  用少數人的犧牲去換取多數人的性命,聽上去沒問題,但人命真的能擺在天平上衡量嗎?

  她和厲雲霄好像真的不合適,她要不要換一個目標?姚落腦海里飄過這樣的想法,但她轉瞬收攏了心神。

  「人命很難抉擇,所以我讓你們選的也不是人命。如果一條鐵軌上是貓,另一條鐵軌上是價值千金的古董鑽石呢?」

  方才還理所當然的厲雲霄猶豫了,「如果是貓的話,那還是救貓吧,好歹是一條生命。但是如果是狗的話,不用猶豫,我立馬去救。」

  簡易遠摸著下巴,看姚落的目光中帶笑,「我有些懂你的意思了。」

  「生命只要存在就是有價值的,價值來源於 ta 自身,而鑽石珠寶的價值是生物賦予的,它們再是珍貴也只有被人賞玩才有價值。

  死物的價值是活人賦予的,又怎麼能顛倒黑白,因死物而害了活人性命呢?」

  姚落這話讓厲雲霄沉默了很久,他內心那點褻玩的想法越來越淡了。

  他跟在姚落身後,目光始終追隨著她。

  三人路過一個糖葫蘆攤,姚落腳步未停,目光卻在糖葫蘆上瞥了三眼。

  兩分鐘後,一根糖葫蘆被舉到了她面前,糖葫蘆後面是厲雲霄炙熱的眼神。

  「我理解你說的死物比不過活人,可物件就是為了讓人享樂才被發明出來的。

  如果這個東西能讓你開心,在不損耗你的情況下,為什麼不能幹脆利落地享用它呢?」

  「就像這根糖葫蘆,你明明看了它三眼,你想吃,為什麼不吃呢?」

  「人就是由各種各樣的欲/望組成的生物,一味壓抑自己的欲/望,那人豈不是活成了死物?」

  姚落也沒想到厲雲霄會說出這樣的話,就像她沒想到自己只是餘光掃了糖葫蘆幾眼就被厲雲霄注意到了一樣。

  她有些遲疑,厲雲霄加快攻勢,「一根糖葫蘆你都不敢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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