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別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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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救我。

  那三個字很淺。

  若不是俞世禾剛才伸手擦去了表面的塵土,甚至很難發現它們藏在那行警告下面。

  石室里一時沒人說話。

  俞世禾盯著那三個字看了許久。

  奇怪的是,比起前面那句明確寫著他名字的「若世禾至此,不可入陣」,真正讓他覺得不舒服的,反而是這一句。

  別救我。

  像有人早就知道他會來。

  也知道他來了以後,一定會做什麼,所以才特意留下這三個字。

  俞世禾下意識伸出手。

  「別碰。」

  手腕被蕭驚亦握住,俞世禾動作一頓,轉頭看過去。

  「我只是想看看。」

  「剛才石碑已經讓你出現印記。」

  蕭驚亦沒有鬆手,「這裡的東西不確定是否安全。」

  俞世禾低頭看了眼兩人的手。

  行。

  很有道理。

  他乖乖收回手,「那不碰。」

  蕭驚亦這才鬆開。

  旁邊那名陣修已經蹲下身,取出一枚照影石,將牆面上的文字完整記錄下來。

  他觀察許久,忽然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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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奇怪。」

  「哪裡?」

  「這三句話不像同一時間留下的。」

  俞世禾神色微動。

  陣修指向最上方。

  「前兩句——『不可取活人血』和『不可喚魂』,刻痕最舊,至少已經有數百年。」

  「下面那句『若世禾至此,不可入陣』稍晚一些。」

  「至於……」

  他的手指停在最後三個字上。

  「『別救我』,應該是最後留下的。」

  俞世禾問:「能看出相差多久嗎?」

  「很難。」

  「這裡靈氣隔絕,石材又特殊,只能判斷先後。」

  陣修站起身。

  「不過有一點很確定。」

  「留下這句話的人,曾經在這裡待過很久。」

  他說著指向牆角。

  那裡乍看之下只有一些雜亂劃痕。

  仔細觀察才會發現,同樣的幾道痕跡被人反覆描刻過。

  一遍。

  兩遍。

  很多遍。

  像某個人在漫長的等待中,只能靠這種方式確認時間仍在流動。

  俞世禾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一點。

  「這裡不是普通遺蹟。」蕭驚亦道。

  陣修點頭接上,「更像是……」

  他遲疑片刻。

  「有人曾經被困在這裡。」

  這句話讓俞世禾莫名想起昨夜的夢。

  漫天大雪。

  那個看不清面容的人站得很遠。

  他說——

  不要再救所有人了。這一次,換別人救你。

  現在這裡又有人給他留下——

  別救我。

  是不是有點太巧?

  俞世禾抬頭重新看向牆面。

  如果這些字真的是寫給他的,那麼留下它的人究竟是誰?

  又為什麼會如此篤定,他看見對方被困以後一定會去救?

  「俞世禾。」

  蕭驚亦忽然叫他。

  「嗯?」

  「別想了。」

  俞世禾微怔。

  蕭驚亦看著他的臉。

  「你臉色不好。」

  俞世禾這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開始頭疼了。

  不算嚴重,只是眉心深處一陣陣發脹。像有什麼東西試圖從封閉的記憶里掙出來。

  他抬手揉了揉太陽穴。

  「確實有一點。」

  「出去。」

  蕭驚亦說得很乾脆。

  「現在?」

  「嗯。」

  「可這裡還沒查完。」

  「他們會查。」

  蕭驚亦側頭看向同行幾名弟子,「先記錄,不要觸碰石室內任何東西。」

  「是。」

  俞世禾看了看那些人,又看看蕭驚亦。

  「那我呢?」

  「休息。」

  「……」

  他忽然發現自從認識蕭驚亦以後,自己聽得最多的詞好像就是養傷和休息。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什麼碰一下就碎的瓷器。

  可頭確實越來越沉。

  俞世禾沒再逞強。

  「行。」

  「出去。」

  他剛轉身,腳步卻突然停住。

  腦海里毫無徵兆地響起一道聲音。

  不是002,也不是石室里任何一個人。

  「走。」

  那道聲音很年輕,卻嘶啞得厲害。

  俞世禾猛地回頭,但身後空空蕩蕩。

  「怎麼了?」蕭驚亦立即看向他。

  俞世禾沒有回答,因為那道聲音還在繼續。

  斷斷續續,像隔著極厚的水面傳來。

  「別回頭……」

  「這裡我來……」

  「你走。」

  眼前石室忽然晃了一下。

  牆。

  石桌。

  身邊所有人都在剎那間變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火光,灼熱得幾乎燒紅整片天空。

  有人推了他一把。

  俞世禾看不清對方的臉,只看見一隻滿是鮮血的手。

  那隻手正死死抓著他的衣袖。

  「別救我。」

  聲音近得就在耳邊。

  「俞世禾。」

  「你已經救得夠多了。」

  心臟像被人猛地攥住,俞世禾呼吸一滯。

  下一秒,畫面轟然破碎。

  他腳下一軟,身體失去平衡前,一隻手已經從後面扣住他的肩背。

  「俞世禾!」

  聲音驟然清晰。

  俞世禾睜開眼,入目是蕭驚亦緊皺的眉。

  他愣了幾息,才意識到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靠在對方身上。

  蕭驚亦一隻手扶著他的肩,另一隻手扣著他的手臂,將人穩穩撐住。

  「能聽見嗎?」

  「能。」

  俞世禾緩了口氣。

  「就是突然……」話沒說完,額頭便傳來一點溫熱觸感。是蕭驚亦抬手碰了一下。

  沒有發熱,可臉色比剛才明顯更白。

  「出去再說。」

  這次完全沒有商量餘地。

  俞世禾也沒反對。

  他借著蕭驚亦的力站穩,「我自己能走。」

  蕭驚亦看了他一眼,手卻沒松。

  俞世禾低頭妥協。

  行吧。

  看來可信度不高,他索性不掙了。

  直到出了石室,胸口那股沉悶感才逐漸散去。

  蕭驚亦讓他在石階旁坐下。

  「看見什麼了?」

  俞世禾安靜片刻。

  「火。」

  「還有一個人。」

  「是誰?」

  「不知道。」

  他靠著石壁,仔細回憶剛才一閃而過的畫面。

  越想卻越模糊。

  只能確定那個人認識自己。

  並且……

  「他說我已經救得夠多了。」俞世禾低聲道。

  蕭驚亦眸色微變。

  這和昨夜的夢幾乎是同一個意思。

  不要再救所有人。

  別救我。

  連續兩次。

  都在勸俞世禾不要救人。

  蕭驚亦忽然問:「你以前是不是經常這麼做?」

  俞世禾抬頭。

  「什麼?」

  「救人。」

  「……」

  俞世禾被問住了。

  他哪裡知道。

  不過仔細一想,如果那些夢和幻象都是真的,好像確實有這個可能。

  「應該吧。」

  他笑了笑,「聽起來以前的我還挺熱心。」

  蕭驚亦卻沒有笑,「未必是好事。」

  俞世禾有些意外。

  「救人還不是好事?」

  「要看代價。」

  很簡單的一句話,俞世禾嘴角那點笑意卻停了一瞬。

  不知道為什麼,他想起那道貫穿胸口的傷,想起來自己醒時已經躺在棺材裡。

  既然傷口足以致命。

  那他以前……

  到底是怎麼死的?

  因為救人?

  這個念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冒出來。

  俞世禾沉默了一會兒,隨後靠回石壁。

  「那看來以前的我確實不怎麼惜命。」

  蕭驚亦皺眉。

  「別用這種語氣說自己。」

  「什麼語氣?」

  「像在說別人的事。」

  俞世禾一怔。

  他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因為對現在的他來說,那個擁有過去、認識那些人、留下這麼多秘密的「俞世禾」,確實更像另一個人。

  他什麼都不記得,自然很難真正將那個人的經歷當成自己。

  蕭驚亦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沒有繼續追問。

  過了一會兒才道:「無論以前發生過什麼。」

  「現在不記得,就不要勉強。」

  「慢慢來。」

  俞世禾看著他。

  「蕭仙長。」

  「嗯?」

  「你安慰人的時候,話好像會多一點。」

  蕭驚亦:「……」

  氣氛一下就輕了。

  俞世禾忍不住開口笑,「真的。」

  「平時想讓你多說幾個字還挺難。」

  蕭驚亦轉開視線。

  「休息。」

  又變回兩個字了。俞世禾笑得更明顯,「好。」

  這一次002始終沒有跳出來提醒什麼情緒波動。

  俞世禾也沒問。

  有些東西如果每一次都變成一個數字,反而沒什麼意思。

  ——

  半個時辰後,石室里的記錄基本完成。陣修弟子帶著幾塊拓印出來。

  「裡面沒有發現出口。」

  「也沒有完整陣法。」

  「不過我們找到了一樣東西。」

  他說著攤開掌心,是一小塊灰白色石片。邊緣極薄,像是從某件東西上崩下來的碎片。

  「這是在石桌底部發現的。」

  蕭驚亦伸手接過。

  石片入手冰涼。上面沒有靈力,只有一道極淺的刻痕。

  像半個字。

  俞世禾也湊近看了一眼。

  看不懂。

  「什麼字?」

  陣修搖頭。

  「只剩一半,無法辨認。」

  「但石片材質和外面的黑色石碑完全不同。」

  「應該是後來被人帶進來的。」

  蕭驚亦將石片收好。

  「帶回宗門。」

  「是。」

  眾人準備離開。

  臨走前,俞世禾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間石室。

  牆上的字依舊安靜留在那裡。

  不要入陣。

  別救我。

  他忽然問:「那所謂的陣到底在哪?」

  陣修腳步停住。

  「暫時沒找到。」

  「可能已經毀了,也可能不在這裡。」

  俞世禾點頭,沒有再問。

  可從地下石道出來後,他腕間那道金色印記依舊沒有完全消失。

  很淡。

  卻始終指向青雲山更深處。

  像在告訴他那個陣還在。

  ——

  一行人重新回到玄甲獸所在的位置。

  那隻巨獸已經恢復不少。

  見俞世禾出來,依舊伏在原地,沒有表現出攻擊意圖。

  俞世禾走近幾步。

  「你還不走?」

  玄甲獸只是無聲的看著他,並未有任何動作。

  「我們又不抓你。」

  還是不動。

  俞世禾有點無奈,「你不會準備跟著我吧?」

  玄甲獸低低叫了一聲。

  「……」

  俞世禾回頭。

  「蕭仙長。」

  「嗯。」

  「太玄宗能養這麼大的東西嗎?」

  蕭驚亦:「不能。」

  拒絕得相當果斷。

  玄甲獸像是聽懂了,喉嚨里頓時發出一聲不滿的低吼。

  俞世禾沒忍住笑。

  「看來它不喜歡你。」

  蕭驚亦淡淡看過去。

  玄甲獸聲音立刻小了。

  俞世禾:「……」

  好吧也不是完全不怕。

  最後玄甲獸並沒有跟他們離開。

  它站在林邊看了俞世禾很久,才慢慢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臨走前還回了一次頭。

  俞世禾朝它揮揮手。

  「走吧。」

  巨獸低低叫了一聲,很快消失在樹林間。

  幾名弟子看得神色各異。

  卻已經沒人再追問為什麼一隻三階妖獸會對俞世禾如此親近。

  今日無法解釋的事情已經太多,再多一件,好像也不是很奇怪。

  ——

  眾人最終沒有繼續深入。

  地下石室與血引陣的出現已經遠遠超出普通妖獸傷人的範圍,最穩妥的做法是先將情況傳回宗門。

  回去前,陣修弟子重新檢查那塊黑色石碑。

  這一看,卻忽然發現了不對。

  「師兄。」

  「你過來看。」

  蕭驚亦走過去。

  俞世禾也跟著靠近。

  「又有東西?」

  陣修沒有回答,只是指向石碑後方一道十分不起眼的劃痕。

  那是一道劍痕。

  極細。

  幾乎已經和石頭本身的紋理融為一體。

  「之前石碑嵌在土裡,這一面看不到。」

  「剛才挪開後我才發現。」

  陣修以靈力輕輕覆上去,殘留在其中的氣息已經淡得近乎消失。

  可修劍之人仍舊能夠分辨出——

  這不是機關留下的痕跡。

  是劍。

  有人曾經在這裡出過劍。

  蕭驚亦伸手。

  指腹輕輕擦過那道痕跡。

  下一瞬。

  他動作停住了。

  俞世禾察覺到他的異常。

  「怎麼了?」

  蕭驚亦沒有回答。

  他盯著那道已經存在不知道多少年的劍痕。

  神情一點點變了。

  冷。

  沉。

  還有一絲極少出現在他臉上的困惑。

  旁邊弟子也嘗試感受了一下。

  很快皺眉。

  「好奇怪。」

  俞世禾問:「哪裡怪?」

  那弟子猶豫著看向蕭驚亦。

  「這道劍意已經殘缺得很厲害。」

  「但行劍方式……」

  他頓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說。

  蕭驚亦收回手。

  「說。」

  弟子只好硬著頭皮道:「和蕭師兄的劍意……很像。」

  俞世禾臉上的笑意慢慢停住,四周也忽然安靜下來。

  他看看那道古老劍痕,又看向身旁的人。

  「這東西存在多久了?」

  陣修低聲道:「至少數百年。」

  俞世禾沒說話。

  蕭驚亦今年才二十二歲。

  可數百年前,有人在一塊認識俞世禾的石碑後,留下了一道與蕭驚亦幾乎一模一樣的劍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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