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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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外廊下,窗紙薄薄一層,擋不住屋內的說話聲。

  鹿鈴踮著腳,整個人輕輕趴在窗沿邊,手肘支著木窗,耳朵緊緊貼著窗紙,小心翼翼聽著屋內的動靜。

  裡面卑微的哀求、斷斷續續的低語,一字一句傳進她耳朵里。

  她素來心軟,看不得離別委屈、重逢的酸澀。

  也沒有想到素來矜持沉穩的沈硯澤,會有這般失態的模樣。

  鹿鈴看著窗內隱約相擁的兩道身影,鼻尖一陣陣發酸,抬手悄悄擦了擦眼角的濕意。

  她心裡又嘆又惜。

  正暗自感慨,身後忽然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鹿鈴餘光一瞥。

  鹿聿端著一碗剛煎好的湯藥,靜靜立在門口。

  他站著聽了一會,另一隻手已然抬起,指尖抵在門板上,下一瞬就要推門而入。

  鹿鈴嚇得連忙快步衝過去,伸手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衣袖,壓低聲音,急急忙忙阻攔。

  「你幹什麼呢!」

  「裡面正好好的,人家好不容易重逢敘舊,解開這麼多年的誤會,你別進去打擾啊!再等一會不行嗎?」

  鹿聿垂眸看向她,眼神平淡。

  「她落水久浸,寒毒入體,氣血虛衰,現在最需要的是按時醫治、調理身體,而不是耗著情緒閒談。」

  話音落下,他不再理會鹿鈴的阻攔,直接推開了緊閉的木門。

  床榻邊,沈硯澤依舊緊緊抱著君姝儀,頭顱埋在她的頸窩。

  見到許久不見的鹿聿,君姝儀僵在被褥間,渾身都透著幾分不自在。

  方才心底翻湧的複雜萬般的情緒,被她瞬間壓落收斂下去。

  她臉頰隱隱發燙,帶著些窘迫。

  她連忙抬手,輕輕推了推伏在自己頸間的沈硯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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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別哭了……先鬆開吧。」

  沈硯澤聞言,緩緩抬起頭。

  眼底紅濕未褪,眼尾泛紅。

  他沒有立刻起身,依舊側身坐在床沿邊,身軀緊緊挨著君姝儀,不肯拉開半分距離。

  方才環抱住她的手臂緩緩鬆開,掌心立刻下移,再次牢牢攥緊她的手,十指相扣,牢牢鎖死。

  鹿聿對此熟視無睹,神色依舊冷淡,端著藥碗走到桌邊,將藥碗放在木桌之上。

  隨後他邁步走向床榻,目光落在君姝儀臉上,抬手直接探向她的額頭,手貼住她的額頭。

  君姝儀瞬間感覺被沈硯澤拉住的手一瞬間攥緊。

  勒得她指骨微微發疼。

  君姝儀蹙了蹙眉,側頭看了一眼身側的男人。

  沈硯澤垂著眼,面上看不出情緒。

  鹿聿指尖落在她額間片刻,淡淡出聲。

  「還有些餘熱。」

  「嗓子還疼嗎?」

  君姝儀輕輕點頭,老實應聲。

  「有一點,乾澀發緊,吞咽的時候有些刺痛。」

  鹿聿收回探溫的手,直接握住她空置的另一側手腕,指尖落於腕間脈搏之上,靜心把脈。

  片刻後,鹿聿收回手,他沒有多餘叮囑,也沒有多餘寒暄,轉身便起身離去。

  君姝儀看著他的背影,心底莫名生出幾分澀然。

  那日她驟然被十七強行帶走,倉促離去,不告而別,未曾留下半句解釋。

  她心裡一直清楚,這般突兀的離開,定會讓鹿鈴、鹿聿心生疑惑,甚至會誤以為她是薄情寡義、不屑相交,刻意不辭而別。

  但沒想到鹿聿對自己的態度這般疏離。

  心底微微發悶。

  就在她暗自悵然的瞬間,臉頰忽然被人托住。

  直接將她的臉掰轉過來,正對身側之人。

  視線一晃,沈硯澤的面容在眼前放大。

  他眼底紅血絲深重,眸色沉沉,死死盯著她的雙眼。

  「你很在意他?」

  「……他是我恩人,之前幫過我很多,待我很好。」

  沈硯澤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冷不丁問:

  「那我是你的什麼?」

  君姝儀徹底愣住。

  心口一顫,臉頰浮起紅意,蔓延至耳根。

  她完全沒想到,沈硯澤會問出這般直白又窘迫的問題。

  從前的他,永遠溫潤克制、有禮有度,從來不會這般失態,也不會咄咄逼人。

  對視片刻,她手足無措,眼神慌亂躲閃,小聲囁嚅。

  「……我不知道。」

  沈硯澤開口道:

  「我知道,你因為那些莫須有的誤會,記恨我這麼久,徹底不喜歡我了……」

  「如今所有真相你都知道了,所有誤會都解開了,你收回去的感情,就不能再還給我嗎?」

  「姝儀,我從來沒有變過。」

  「我一直都是你年少時喜歡的那個沈二公子,從頭到尾,半點都沒有變過。」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輕輕兩下叩門聲。

  鹿聿扣了扣門,打斷了兩人。

  手中拿著一方深色針包。

  他抬眼看向床榻上再次親密相貼的兩人,徑直開口。

  「你體內沉積的寒氣厚重,經絡淤堵,單憑湯藥無法徹底祛寒疏脈,需要施針逼寒、疏通氣血。」

  話音落下,他目光轉到沈硯澤身上。

  「我施針的時候,不希望有旁人打擾。」

  」沈公子,勞煩你現在出去。」

  「我只是看著,不會打擾施針。鹿大夫人前問診時坦然自若,從不怯場,何故偏偏對我如此避諱?」

  「我醫術不及家父精湛,心神易擾,旁人盯視,容易分神,一旦失手,便會扎錯穴位,傷及經脈。」

  「若是擔心醫術不穩,大可請令尊前來醫治。」

  兩人語氣暗爭,氣氛隱隱僵持。

  君姝儀無奈輕嘆,抬手輕輕拍了拍沈硯澤的手背。

  「好了,別鬧了,你先出去等我,很快就好。」

  這是甦醒之後,她第一次主動軟聲安撫他。

  沈硯澤深深看了她一眼,鬆開緊握她的手,起身走出房門。

  屋內徹底安靜下來。

  鹿聿走到窗邊,抬手將敞開的木窗合攏,隔絕屋外風聲與視線。

  他收回目光,轉頭看向床榻上的君姝儀。

  「接下來有幾處後背的穴位需要施針,需要你解開外衣配合,無需拘謹,只是尋常醫治。」

  「我明白,勞煩鹿大夫了。」

  鹿聿點了點頭,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用擔心,不疼的……只會微微發麻發脹,忍片刻即可。」

  語罷,他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撩開被褥。

  君姝儀依言側身趴伏在床榻之上,烏黑長髮散落枕間,纖細的後脊舒展開。

  鹿聿撩開她後頸衣襟,露出一截光潔白皙的脊背。

  手裡捏起細長銀針,一根根銀針穩穩刺入對應穴位。

  君姝儀靜靜趴著,心神漸漸平復。

  就在這時,一隻修長的手伸到她的掌心下方,輕輕一塞。

  君姝儀眼底滿是疑惑,接過來看了一眼,是一張摺疊的紙條。

  紙面泛黃,墨跡微微褪色。

  這是那日她被十七強行擄走、倉促離山之時,特意留給鹿鈴、鹿聿的告別字條。

  當時走得太過倉促,慌亂之間留下幾個字,便被迫離去。

  時隔多日,輾轉流離、歷經生死,她早已以為這張字條早已遺失、不知所蹤。

  萬萬沒有想到,鹿聿竟然一直妥善留存至今。

  耳畔傳來鹿聿清淡的嗓音。

  「當初為什麼突然不辭而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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