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這回別站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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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師傅把木凳往七號右邊挪了兩尺。

  「碰它。」

  秦岳坐在甲里,右掌伸到半途,便收住了。那凳子離得不遠,可若踩下原先的進步令,七號只會從凳子旁邊直走過去。

  「碰不著。」

  「圖上這道彎,你畫得倒挺順。」

  段師傅把秦岳帶來的腿圖舉起來,炭線正從右腳外頭繞過。梁師傅站在教架里,聽得笑了一聲,沒替徒弟解釋。

  到平陵的兩日路,秦岳將那張紙翻過好幾回,顛得最厲害時,還給右腳多畫了個腳趾。昨日下午進城,師徒二人先在貨棧卸甲,另雇短車,將七號和架子送到上回住過的客店。他當晚寫好落腳處,交給柜上,托有石樑歸車時捎回去。

  等信到了,許寧便知道到哪兒尋他們。至於那半根木頭,回去再接著講。

  今早,秦岳和師父連甲帶架到了北市。

  段師傅收下六十文,驗的是現架接腰腿的幾路。他將兩張別家的工簽挪到案角,騰出地方,又叫夥計把後院曬著的木盤收起來,七號才得以進這塊空地。

  秦岳原想先講北渠的事。段師傅聽說七號已經能載著秦岳進退,便叫他坐上去,先走一趟。

  走完,便有了眼下這隻木凳。

  「想往這邊去,該先動哪只腳?」段師傅問。

  「右腳向外落,左腳跟著換位。」

  「你師父呢?」

  梁師傅試了一遍。右腳斜著送出,腰肩跟過去,後腳收攏,身子便朝向了木凳。

  段師傅蹲在七號腿旁,沒有看地上的腳印。他讓秦岳先退開右掌的人用路,再由梁師傅接回教架,只抬右腳。

  鐵腳離地,膝前的舊護片輕輕磕了一下。

  「停這兒。」

  段師傅拿細木條點過甲胯外側,又指梁師傅腰間那道索。

  「人往右轉,這兒已經跟著去了。你的架子只牽著它往前送,腳板偏出去,膝蓋還朝著正前。落得下去,下一步也要跟自己擰。」

  秦岳低頭看了好一陣,朝師父道:「先前院裡那回,您腰先轉了,我只顧看腳。」

  「我也得照甲上的接法再走。」梁師傅收回那一步,「人身上順的,穿這副架子未必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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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師傅將原索留在原處,另接兩道短索,讓梁師傅帶右腿時,能把胯外那一路一同帶過去。舊砂沒動,新接的先只給這一小段用。

  「包一腳跨大。」梁師傅說,「腿短的先占便宜,咱這腿長,倒容易絆自己。」

  秦岳沒忍住笑。師父已經帶七號重新站穩,朝右邊送出腳。

  這一回,甲胯先跟著鬆開了一點。鐵腳斜落在硬地上,後腳正要跟來,甲身忽然一晃,梁師傅將腰索收住。

  秦岳攥緊座邊,牙差點磕到一處。

  「右邊沒接實。」

  「看見了。」

  梁師傅沒有急著再來。他帶甲退回去,自己蹲下,摸過右腳將落的那塊地,將一片墊在腳尖下的木屑掃開。

  下一回,他讓右腳落穩,腰身往那邊送,左腳才挪過去。

  木凳從秦岳眼前的右邊,慢慢轉到了正中。

  他沒伸手,只盯著凳面那道裂縫,看它停住,沒有又滑回旁邊。

  「再一回。」

  段師傅抬頭看他:「你倒比穿架的還急。」

  「這回真朝過來了。」

  梁師傅緩了口氣,帶七號歸位。段師傅將木凳搬回同一個地方,秦岳才記下這一趟的先後,沒有往紙上再添一個好看的大彎。

  午前,七號歸托斷息,秦岳才下來。師父解開肩帶,後領濕了一片。秦岳伸手去接架子,梁師傅先將重的那邊擱到木托上,才肯鬆手。

  午飯是夥計從街口帶回來的面。梁師傅坐在門邊吃,鞋底還沾著架子踩出的灰。秦岳給他端過去一碗湯,手裡的紙便挨了一下筷子。

  「吃完再看。今兒不是只給你帶一次腳。」

  下午,梁師傅又穿上架。

  七號有幾迴轉到一半,左腳便照舊往前跟。梁師傅停住,帶回原位,將右腳接重的那一下重新給它走清。秦岳在座上跟著晃,終於不再盯凳子,改看抬腳時甲胯和膝蓋朝著哪兒。

  段師傅看過幾趟,叫師徒二人將新步同原來的進退分開。他幫著找出能另接令的位置,餘下那隻小撥座,是梁師傅照現物配的。秦岳替師父量過銅舌,收平邊口,裝在原撥片旁邊。

  撥到這邊,右踏板先叫右腳斜落,左踏板再叫後腳跟轉。回到原位,進退仍照舊。

  臨近傍晚,梁師傅將原先限著分寸的右掌人用路接回,帶甲站穩,才撤開腿架。秦岳扣好細環,引進自己那一點息,隨後試著發出了這兩道令。

  右腳出去時,他差點急著踩左板。左腳已經抵到踏板上,又硬生生停住,多等了一下。甲身壓穩,他才讓後腳跟來。

  那隻木凳,又回到了正前。

  梁師傅站在側邊,腿架已經撤開。

  秦岳抬起右掌,碰了碰凳面。凳子往後蹭出一聲,他趕緊收手,生怕這會兒再把它按散。

  段師傅坐在門檻上,甩了甩酸腿。

  「往左呢?」

  秦岳看向左邊,又看看腳旁那隻新撥座。

  「還不會。」

  「那就記這個。別出了門,說成兩邊都能轉。」

  「記著哩。」秦岳笑著將撥座換回原位,「明日還來。」

  「明日上午我有別家的活。下午這地方能騰出來,你們照今兒的接法先練,別動旁人的盤。」


  腳落地時發酸,右腕也熱。秦岳扶拐站了一陣,仍忍不住朝那凳子看。原來伸手夠不著的地方,如今真能轉過去了。

  第二日吃早飯,秦岳才夾起第一口,梁師傅便問:「甲場?」

  秦岳抬起頭。

  「你昨晚收圖,把那張槍圖壓最上頭了。」

  「去看看。下午還來練。」

  「先吃。甲場又不從城裡跑了。」

  師徒二人到時,場裡已經響著木槍撞甲的悶聲。

  齊升那副青黑甲正往側邊退。槍尖擦過肩板,他後腳忽然站住,短短一轉,右掌壓住槍桿。持槍的甲想抽手,木槍已經被帶歪,胸前挨了一掌,連退兩步。

  秦岳扶著欄杆,手心不知什麼時候出了汗。

  那持槍的沒站穩,槍尾戳進土裡,才撐住甲身。秦岳看著甲腳下翻起的土,方才在客店裡試想過的幾手,一下少了大半。真到掌槍撞在一處,別人不會等他把腳擺齊。

  齊升下甲後,先同持槍的人看了肩上的擦痕,才走過來。瞧見七號,他腳步停了一下。

  「這回又來驗貨?」

  「找人打架。」

  齊升朝秦岳手裡的拐看過來。

  「不是拿這個。」秦岳把拐往師父那邊一遞,「拿甲。」

  齊升笑出了聲,又朝七號的腳底看。

  「上回只往前一步,如今呢?」

  「能進退,剛學會往右轉一段。還想跟你打一回。」

  「遞手?」

  「連著來。你別打完一手,又站回我正前頭。」

  齊升沒立刻應,回頭看過場中的人。那持槍甲師正在卸槍,朝他擺了擺手,說要等鋪里的人來換肩板。

  齊升這才轉回來:「只用掌,先碰肩,不往胸座打。我出一手,你接得住,便接著來;接不住就喊停。」

  秦岳點頭,又問場架的錢。

  缺半邊眉的邵老漢在旁邊聽著,指了指西側:「你們帶著架,去那兩根柱子下。半日二十文,息自供。擋著來修甲的人,就得挪。」

  秦岳數錢給他,回頭同師父去卸架,沒有等齊升替他把七號搬進去。

  系好腰索,接妥右掌,梁師傅帶甲站穩,才撤開腿架。齊升的青黑甲已經走到前頭,兩腳一前一後,右掌抬在肩側。

  秦岳試過進退令,把新撥座留在手邊。短臂抬到身前,兩根夾指合攏,圓頭柄在他左手裡壓得很實。右掌那一點回壓也接了過來,掌心微微發沉。

  「準備好了?」齊升問。

  「好了。你往旁邊走,我跟得慢,也包替我站回來。」

  齊升應了一聲。

  青黑甲的腳忽然往側邊一踏,右掌越過兩副甲中間的空處,直奔七號左肩。

  秦岳抬起短臂,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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