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這回缺什麼
我把腿圖轉了半圈，又轉回來。
紙上的兩隻腳，仍朝著同一個方向。右腳往前，左腳跟進，倒退的箭頭另畫在旁邊。北渠那日，七號就是靠這些步子，將真木頭送過了門柱。
可若門柱長了腿，自己往旁邊挪呢？
我拿炭條，在兩隻腳印外頭點了一下。
梁師傅將配鋤柄的木料放到案角，低頭瞧過來。
「又想跑了？」
「想跟人痛痛快快打一回。」
他看向棚下。我也順著望過去，七號胸蓋合著，兩隻鐵腳擱在木托前，短臂垂在身側。
「賀師傅，齊升，都陪你打過。」
「打過。可他們若往我側邊繞，我還得請人家回來，站正了再伸手。」
說完，我自己先樂了。
「這話到了真甲場上，怕是不好使。」
梁師傅拉過凳子坐下，沒接我的笑。他拿起銅規，在圖上的右腳外沿比了比。
「你想先添什麼？」
我原想說，把左邊那條短胳膊換長些。話到了嘴邊，又低頭看看那一點炭印，將炭條擱下。
「先包買。您幫我看一眼，腳下到底差在哪兒。」
梁師傅朝院裡掃了一圈，起身將一隻空料筐收進棚邊。
這一回，用的是自家的匣。
我打開料袋，看他往裡添過息料，將袋口重新紮住。沒有劉順送來的木籤，也不用先想好，半日裡非得趕著教完幾趟。
梁師傅照舊接好管索，穿架帶七號走到院裡，認過平地，又領回木托。我等它坐穩停息，才扶著側板入座。他將原先限著分寸的右掌人用路接回腕托，重新開匣供息。等他帶甲在空地站穩，撤開腿架，我才扣好細環，引進自己那一點息，左手仍握圓頭柄。
甲胸前的蓋合過來，院門上那道舊裂縫又升到了眼前。
梁師傅將腰索留妥，守在側邊，手中另拿一根長竿。竿梢繫著一塊舊布，伸到七號前方，比鐵指稍遠一些。
「碰它。」
我看準距離，踩下右邊踏板。
鐵腳向前送，落穩。我鬆開右腳，踩下左板，後腳跟來時，將右掌探出去，五根鐵指擦過布角，布便在竿梢打了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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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師傅沒往回收竿，先等我收手，才將舊布橫挪到右前方。
我順著布的方向轉腕，右臂往外送。鐵掌已經到了側邊，再伸，身子也得跟著過去。
腳尖碰到踏板，我卻沒踩。
這一路發出去，右腳仍會朝前落。
「手還能再夠一點。」梁師傅說。
「夠這塊布成。人家再走呢？」
他又將竿梢挪開少許。
我望著飄動的布，右掌留在半途，忽然想起齊升那副甲。那時他收掌換手，我還只顧盯著先前伸來的那一隻。真讓他繞開，我這點前進後退，連他胸前的布也追不上。
我收回右掌，停穩，撥過退片，依次發出左退、右收的令。七號又落回院中那兩道土印里。
梁師傅把竿放低。
「知道缺什麼了？」
「換方向。」
我低頭看腳邊的兩片踏板。它們沒壞，發令也順，前頭教過的步子都在。只是方才那一下，連我自己也沒教過，七號更無處去找。
「先得讓甲朝著對手。要快，也得先有條能快著走的路。」
梁師傅將竿靠到牆邊，重新穿好教架。我照兩擋退開人用路，解下細環，讓他接回教架，帶甲歸托，沒有再要一輪。右腕仍有些熱，掌根留著淺淺的印。
等七號坐穩，他才停了匣。我從座邊下來，扶拐坐到凳上，把方才沒踩出去的那一步畫了出來。
炭條畫到右腳外頭，我停住，將那道線擦掉半截。
前世做機器，輪子一邊快、一邊慢，轉個方向不算稀罕。可眼前這副甲，抬腳時靠哪條腿撐，短臂將分量壓在哪邊，腳尖朝外多少才不絆住另一隻腳，都得落到真東西上。
我能畫出想去的地方，腳怎樣走過去，還差一段。
梁師傅站到圖前，先用自己的腳試了一下。右腳稍向外落，左腳跟著換位，肩膀也隨之轉過去。
我沒先記腳印，盯著他腰上的衣褶。
第一腳出去時，身子已經在動。後腳跟來，肩才徹底轉正。若只把兩隻腳落過的地方描下來，換個人走，快慢一變，我還是看不出分量在哪一下過去。
「您慢些，再一回。」
他照著做，我在紙邊添了兩個小記號，卻沒往七號的教盤上接。
先前那道長槽，我就是圖上畫得明白，便想讓甲照著等。如今再畫一個彎，不能還只看腳到了哪兒。段師傅要連穿架的人一塊看，這句話到這會兒，才有了能當面問他的地方。
「人走著省事，甲上還有幾路要看。咱現架能帶的，和它自己接得住的，不是一回事。」
我點頭，沒把那道彎線補滿，轉而將段師傅的信推到他面前。
「我想去平陵。」
梁師傅擦淨指上的木灰，將信從頭看到尾。
「帶七號？」
「帶。現用架也帶。舊砂不動，讓他接上看看。」
他將信放下，指頭仍壓著紙邊。
「他只說看，沒說你去了，就能教成。」
「那也去。把能走的、走不過去的，都給他看。該請他驗哪一路，動手前問清，不能只說一句，我想叫甲跑。」
說到這裡，我朝棚下看了一眼。舊布還搭在竿梢，七號的右掌已經收在膝旁。
那隻手會捧半碗水，也會接長木。往後若真能拿兵器，我還想讓它記著這些。
「左臂呢？」梁師傅問。
「先留著。它短歸短，托棍、護住這邊都使得上。眼下就算換成長的，腳還朝著原處，我多伸半條胳膊，也追不上旁人。」
梁師傅看了我一會兒，將銅規合起，推回我手邊。
「這回倒沒先給我畫一整副新的。」
「錢還沒多到那個份上。」
「錢多了就畫？」
「畫。到時先給您看，包讓我一個人瞎樂。」
他笑了一聲，起身去摘教架上的肩帶。我趕緊問，是不是這就拆。
「收順。真要出門，總得裝得上車。」
我扶著拐挪近些，看他將索一圈圈理好。起步柄牽到踏板的索還接在原處，進退撥片也沒有挪。我拿布包住容易磕碰的邊角，沒有去動已經配好的長短。
「羅師傅借的舊架，還在這兒。」我說，「咱出去幾日，要不要先還他？」
「先去問問。他若要用，咱給送回去。」
我應下。那架上的原銅片一直沒磨，不能因為拿來比過幾回，便當成自家的東西。
「鋪里的活咋辦？您走得開不？」
梁師傅朝案角那根木料一指。
「先把人家的鋤柄配好。旁的來活，能等就說明白，等不得，人家自去找別處。鋪門又不是長在我背上。」
我聽得笑，伸手去接他遞來的短索。
「那這趟，我請您同行。」
「請我去，回來還是得學銼。」
「學。我還想再去一趟甲場，找齊升問問。」
梁師傅拿著鋤柄轉過身。
「問什麼？」
「哪處能練換邊，教成以後，能不能再跟他打一回。這回我想追著他走。」
我說著，自己胸口先熱起來。那副青黑甲換手時的利落，我到現在還記得。倘若七號能跟著轉過去，短臂攔住來手，右掌便有機會往他胸前送。人家還會再換，我也能再接，不必打完一手就各自站回原處。
「他未必有空陪你。」梁師傅說。
「先問。該出場錢就出，約不上他，再找旁人。總得真去打一回，光看著，我這手癢得沒處擱。」
梁師傅低頭瞥了眼我的右手。
「銼柄上也能擱。」
「您還記著哩？」
「你就銼平一塊，想叫我忘？」
他將最後一道索收進肩帶，去拿那根鋤柄。我坐回案邊，把來信、腿圖和新添的半道彎線夾在一起。車怎樣裝、路上怎樣歇，還得去問；這趟想帶什麼去，想帶什麼回來，我已經能開口說了。
窗外有車輪壓過石縫，門邊垂著的舊布輕輕晃了一下。
我拿起炭條，在新圖旁寫下「換向」二字，隨後把院裡的長竿收回來。那塊布沒解，連竿一塊擱到待帶的教架邊。
等再到甲場，我想讓人家隨便往哪邊站。
紙上的兩隻腳，仍朝著同一個方向。右腳往前，左腳跟進，倒退的箭頭另畫在旁邊。北渠那日，七號就是靠這些步子，將真木頭送過了門柱。
可若門柱長了腿，自己往旁邊挪呢？
我拿炭條，在兩隻腳印外頭點了一下。
梁師傅將配鋤柄的木料放到案角，低頭瞧過來。
「又想跑了？」
「想跟人痛痛快快打一回。」
他看向棚下。我也順著望過去，七號胸蓋合著，兩隻鐵腳擱在木托前，短臂垂在身側。
「賀師傅，齊升，都陪你打過。」
「打過。可他們若往我側邊繞，我還得請人家回來，站正了再伸手。」
說完，我自己先樂了。
「這話到了真甲場上，怕是不好使。」
梁師傅拉過凳子坐下，沒接我的笑。他拿起銅規，在圖上的右腳外沿比了比。
「你想先添什麼？」
我原想說，把左邊那條短胳膊換長些。話到了嘴邊，又低頭看看那一點炭印，將炭條擱下。
「先包買。您幫我看一眼，腳下到底差在哪兒。」
梁師傅朝院裡掃了一圈，起身將一隻空料筐收進棚邊。
這一回，用的是自家的匣。
我打開料袋，看他往裡添過息料，將袋口重新紮住。沒有劉順送來的木籤，也不用先想好，半日裡非得趕著教完幾趟。
梁師傅照舊接好管索，穿架帶七號走到院裡，認過平地，又領回木托。我等它坐穩停息，才扶著側板入座。他將原先限著分寸的右掌人用路接回腕托，重新開匣供息。等他帶甲在空地站穩，撤開腿架，我才扣好細環，引進自己那一點息，左手仍握圓頭柄。
甲胸前的蓋合過來，院門上那道舊裂縫又升到了眼前。
梁師傅將腰索留妥，守在側邊，手中另拿一根長竿。竿梢繫著一塊舊布，伸到七號前方，比鐵指稍遠一些。
「碰它。」
我看準距離，踩下右邊踏板。
鐵腳向前送，落穩。我鬆開右腳，踩下左板，後腳跟來時，將右掌探出去，五根鐵指擦過布角，布便在竿梢打了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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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師傅沒往回收竿，先等我收手，才將舊布橫挪到右前方。
我順著布的方向轉腕，右臂往外送。鐵掌已經到了側邊，再伸，身子也得跟著過去。
腳尖碰到踏板，我卻沒踩。
這一路發出去，右腳仍會朝前落。
「手還能再夠一點。」梁師傅說。
「夠這塊布成。人家再走呢？」
他又將竿梢挪開少許。
我望著飄動的布，右掌留在半途，忽然想起齊升那副甲。那時他收掌換手，我還只顧盯著先前伸來的那一隻。真讓他繞開，我這點前進後退，連他胸前的布也追不上。
我收回右掌，停穩，撥過退片，依次發出左退、右收的令。七號又落回院中那兩道土印里。
梁師傅把竿放低。
「知道缺什麼了？」
「換方向。」
我低頭看腳邊的兩片踏板。它們沒壞，發令也順，前頭教過的步子都在。只是方才那一下，連我自己也沒教過，七號更無處去找。
「先得讓甲朝著對手。要快，也得先有條能快著走的路。」
梁師傅將竿靠到牆邊，重新穿好教架。我照兩擋退開人用路，解下細環，讓他接回教架，帶甲歸托，沒有再要一輪。右腕仍有些熱，掌根留著淺淺的印。
等七號坐穩，他才停了匣。我從座邊下來，扶拐坐到凳上，把方才沒踩出去的那一步畫了出來。
炭條畫到右腳外頭，我停住，將那道線擦掉半截。
前世做機器，輪子一邊快、一邊慢，轉個方向不算稀罕。可眼前這副甲，抬腳時靠哪條腿撐，短臂將分量壓在哪邊，腳尖朝外多少才不絆住另一隻腳，都得落到真東西上。
我能畫出想去的地方，腳怎樣走過去，還差一段。
梁師傅站到圖前，先用自己的腳試了一下。右腳稍向外落，左腳跟著換位，肩膀也隨之轉過去。
我沒先記腳印，盯著他腰上的衣褶。
第一腳出去時，身子已經在動。後腳跟來，肩才徹底轉正。若只把兩隻腳落過的地方描下來，換個人走，快慢一變，我還是看不出分量在哪一下過去。
「您慢些，再一回。」
他照著做，我在紙邊添了兩個小記號，卻沒往七號的教盤上接。
先前那道長槽，我就是圖上畫得明白，便想讓甲照著等。如今再畫一個彎，不能還只看腳到了哪兒。段師傅要連穿架的人一塊看，這句話到這會兒，才有了能當面問他的地方。
「人走著省事，甲上還有幾路要看。咱現架能帶的，和它自己接得住的，不是一回事。」
我點頭，沒把那道彎線補滿，轉而將段師傅的信推到他面前。
「我想去平陵。」
梁師傅擦淨指上的木灰，將信從頭看到尾。
「帶七號？」
「帶。現用架也帶。舊砂不動，讓他接上看看。」
他將信放下，指頭仍壓著紙邊。
「他只說看，沒說你去了，就能教成。」
「那也去。把能走的、走不過去的，都給他看。該請他驗哪一路，動手前問清，不能只說一句，我想叫甲跑。」
說到這裡，我朝棚下看了一眼。舊布還搭在竿梢，七號的右掌已經收在膝旁。
那隻手會捧半碗水，也會接長木。往後若真能拿兵器，我還想讓它記著這些。
「左臂呢？」梁師傅問。
「先留著。它短歸短，托棍、護住這邊都使得上。眼下就算換成長的，腳還朝著原處，我多伸半條胳膊，也追不上旁人。」
梁師傅看了我一會兒，將銅規合起，推回我手邊。
「這回倒沒先給我畫一整副新的。」
「錢還沒多到那個份上。」
「錢多了就畫？」
「畫。到時先給您看，包讓我一個人瞎樂。」
他笑了一聲，起身去摘教架上的肩帶。我趕緊問，是不是這就拆。
「收順。真要出門，總得裝得上車。」
我扶著拐挪近些，看他將索一圈圈理好。起步柄牽到踏板的索還接在原處，進退撥片也沒有挪。我拿布包住容易磕碰的邊角，沒有去動已經配好的長短。
「羅師傅借的舊架，還在這兒。」我說，「咱出去幾日，要不要先還他？」
「先去問問。他若要用，咱給送回去。」
我應下。那架上的原銅片一直沒磨，不能因為拿來比過幾回，便當成自家的東西。
「鋪里的活咋辦？您走得開不？」
梁師傅朝案角那根木料一指。
「先把人家的鋤柄配好。旁的來活，能等就說明白，等不得，人家自去找別處。鋪門又不是長在我背上。」
我聽得笑，伸手去接他遞來的短索。
「那這趟，我請您同行。」
「請我去，回來還是得學銼。」
「學。我還想再去一趟甲場，找齊升問問。」
梁師傅拿著鋤柄轉過身。
「問什麼？」
「哪處能練換邊，教成以後，能不能再跟他打一回。這回我想追著他走。」
我說著，自己胸口先熱起來。那副青黑甲換手時的利落，我到現在還記得。倘若七號能跟著轉過去，短臂攔住來手，右掌便有機會往他胸前送。人家還會再換，我也能再接，不必打完一手就各自站回原處。
「他未必有空陪你。」梁師傅說。
「先問。該出場錢就出，約不上他，再找旁人。總得真去打一回，光看著，我這手癢得沒處擱。」
梁師傅低頭瞥了眼我的右手。
「銼柄上也能擱。」
「您還記著哩？」
「你就銼平一塊，想叫我忘？」
他將最後一道索收進肩帶，去拿那根鋤柄。我坐回案邊，把來信、腿圖和新添的半道彎線夾在一起。車怎樣裝、路上怎樣歇，還得去問；這趟想帶什麼去，想帶什麼回來，我已經能開口說了。
窗外有車輪壓過石縫，門邊垂著的舊布輕輕晃了一下。
我拿起炭條，在新圖旁寫下「換向」二字，隨後把院裡的長竿收回來。那塊布沒解，連竿一塊擱到待帶的教架邊。
等再到甲場，我想讓人家隨便往哪邊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