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這一段，我來
黑漆甲往岸上一站，水坊門前便窄了一截。
我將剩下半口餅咽了，接過梁師傅遞來的水。昨晚甲留在側棚，我們回鋪睡了一夜；今早再來，門柱旁多了一道石灰線，沿著車能過的地方，一直畫到石縫外。
縣上來的驗工人蹲在那裡，拿短尺比過線邊。他姓嚴，是馬師傅剛引見的，說話聲音不大，手裡那張紙卻不肯隨便添字。
馬師傅將三份報名紙攤到案上，逐個叫人。
黑漆甲是東岸木行程師傅帶來的。另一副紅褐甲屬於施師傅，右掌配了長木托，左臂上還有一塊能翻合的擋板。兩人各站在自家甲邊，看過那道線，都先去瞧了瞧門口的車。
我把七號肩上的氈揭開，折好，放回木托。
「長短兩根料，都用這一對。」馬師傅敲敲架上的試料，「送下去，再接回來。料不碰地、不磕柱，下頭不用人替你扶。回第二根時，坊里的車從這裡過，哪家都得讓。」
他指過白線，又指坡下的馮師傅。
「都在同一處交。別一到自己這回，就叫他多上兩步。」
馮師傅坐在青灰甲里，將掌停到低枕旁，叫我們從岸上看清高矮。
嚴師傅讓人用大秤稱過兩根試料，又同旁邊待用的閘木對了長短。料有乾濕，分量卻不能差得太遠。他將兩處斤數並在一頁上，才叫人把試料擱回岸架。
嚴師傅將一隻小漏壺放平，壺嘴下有量杯，杯邊刻著細格。發令便拔塞，兩根料送回擺穩才塞上，漏下多少水，便是這一趟用了多少工夫。
每家起手前，壺都添到同一道線，量杯倒淨。馬師傅朝我們挨個問過，看明白沒有，才叫第一副甲上來。
「先論做沒做成，成了再比快慢。岸上這段工錢一兩，做完結。甲、枕架和用息，都包在裡頭。」
我朝那隻空杯看了一眼。
一兩。比剛收回的三錢，多出不止一截。可眼下，紙上還沒寫誰拿。
施師傅先上。
紅褐甲右掌從料底托入，左擋板合過來，長木便穩穩留在托里。他沒從門柱里硬擠，先將木尾朝外送，甲腰轉過少許，再遞給坡下的青灰甲。
馮師傅接住前端，他先讓木頭落到低枕，翻開擋板，才將尾端送出去。
那塊板解得不快，木頭卻一次也沒往外滾。
回料遇車時，他又將木頭落實，收好外側那條臂。空車從柱旁過，車把離甲肘還留著餘地，沒人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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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根試料回到岸架，嚴師傅塞住漏嘴，記下一筆。
二十一格。
施師傅下甲，先去摸木托邊緣，沒同人爭快慢。他那副甲若在寬料場連著接貨，左右兩邊都不必追著木頭跑。只是今日這一道門，給不了他那些地方。
程師傅接著來。
黑漆甲才起手，岸邊便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兩隻鐵掌一前一後兜住木頭，收臂轉腰，木尾從柱外划過去，空處不大，走得卻沒有半點拖。
我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右腕。
昨日只看了一回，已覺著利落。今日盯著那隻漏壺看，更覺出他少了多少多餘的動作。
馮師傅才抬掌，黑漆甲便將前端送到他能接的位置。低下去，順過來，兩隻掌交替退開，沒有哪根指頭鉤著木頭不肯走。
梁師傅站在我旁邊，也沒說話。
第二根回料時，空車到了。
程師傅先將木頭壓回岸枕，收臂，帶甲向後退了半步。黑漆甲肩寬，腳也寬，外側那隻腳讓出白線，車才從門口過去。
車尾一離開，他立即上步取料，把後頭那一截接完。
漏嘴塞住時，杯里的水還沒到施師傅方才留下的那道印。
十七格。
程師傅停甲下來，朝我看了一眼。
「你那副，不挪腳？」
「先站在後頭。」我說。
他回頭望了望七號旁邊兩道枕，點頭，給我讓開上甲的地方。
梁師傅穿架帶七號出來，站到我們昨日量好的位置。右腳落實，左腳收住，外側甲腳離白線還有一點空，短左臂也沒有伸進車路。
我沿側板上去，坐穩才將右掌放進腕托。梁師傅退開外架輸入，收好教盤改寫的銅舌，讓我自己摸過操柄，才接人路。
那一縷息送進去，掌心慢慢有了熟悉的壓意。
「看得見柱不？」他問。
「看得見。」
他走到線外，沒有替我將手抬起來。
馬師傅叫了我的名字。
嚴師傅添平壺裡的水，倒淨量杯，拔開了塞子。
我應了一聲，左手推柄，七號的短臂抬到木尾外側。右掌托入，長木離開後枕，我先將木尾順過門柱，才朝坡下送。
馮師傅抬起空手。我跟著轉腕，七號掌面漸斜，木頭沿著兩道枕往低處走。前端有人接了，尾端的分量還沒退淨，我便仍留著，沒有為趕那幾滴水，猛將自己的指頭張開。
第一根送完時，我已知道，光比這一程，我沒有程師傅快。
我將空掌收回來，盯住坡下那根木。
回料先接低處。甲腕順斜勢托住，再一點點轉平，等木頭過柱，左板才從外側留住那點將要滾開的去向。後枕接穩，右掌空著退回來，沒將木尾又帶出一截。
短料換上時，我緩了口氣，肩頭放鬆下來。
送出，接回。
那輛空車到了門口。
我聽見輪子碾過石縫，沒有低頭找車輪。七號的腳還站在原處，木尾正從柱外回來，我先把短木落到前枕，右掌仍留在木下。
左邊軟托板收近，空出車把要過的那一截。
車頭過去了。
我沒等它全出門，先將甲腕轉正，讓木頭在枕上平下來。車尾離柱時，右掌才重新抬起，木料往後送，左板在旁邊跟著留住，沒有叫整副甲再退開、上前。
岸邊忽然有人說：「腳沒動。」
我沒去看他。短木已經到了後枕上，掌里的分量一點點退，自己的五指張開，鐵指隨之松盡。
木頭留穩。
我收手，叫了一聲：「好了。」
漏嘴塞住，岸邊安靜了一小會兒。
嚴師傅俯身看杯，叫馬師傅也過來認。我坐在甲里，右手還留在托上，聽見自己的心跳，一時竟比水聲更響。
「十六格半。」馬師傅說。
我把那幾個字又在心裡過了一遍，才敢看向量杯。
程師傅走近，看過杯里那道水線，又回頭看七號落腳的位置。
「省在回車這一步了。」
他說完，抬眼朝我拱了拱手。我趕緊舉起左手回他，右掌貼著薄銅，掌根全是潮汗。
嚴師傅沒有隻盯杯子。他走到柱邊，摸過木頭和柱外的舊痕，沿白線看了一圈，又問馮師傅，四回交接有沒有哪一下是他搶著替我接的。
前兩副甲做完，他也照樣查過。這回，我坐在甲里等著，倒覺得那一圈白線格外長。
「沒有。」馮師傅道，「木頭到了，他才放，我沒替他往上多走。」
「岸上這一段，留你們。」
我慢慢吐出那口氣，才發現自己方才把背靠得那麼緊。
梁師傅站在線外，先朝我笑了一下，隨後才走近，伸手拍了拍七號的側板。
「這回，不是我替你帶過去的了。」
我也笑，嘴上卻還想同他爭一句。
「昨日那兩道枕，是您做的。」
「工錢里有我一份，忘不了。」
程師傅和施師傅將自家的架退到石縫外，羅成安也挪開了門邊的空筐。馬師傅叫人撤下試料，把真正要用的新閘木從岸邊推到後枕旁。
我看向新木。它的斤數還寫在嚴師傅那張紙上，剝開的木皮帶著潮氣。前端要送進的，已經不再是馮師傅擺給我們看的那一處空枕。
坡下，青灰甲已經轉向閘口。
我將右掌重新貼平，左手放回操柄。
「這根，從我手上過。」
我將剩下半口餅咽了，接過梁師傅遞來的水。昨晚甲留在側棚，我們回鋪睡了一夜；今早再來，門柱旁多了一道石灰線，沿著車能過的地方，一直畫到石縫外。
縣上來的驗工人蹲在那裡，拿短尺比過線邊。他姓嚴，是馬師傅剛引見的，說話聲音不大，手裡那張紙卻不肯隨便添字。
馬師傅將三份報名紙攤到案上，逐個叫人。
黑漆甲是東岸木行程師傅帶來的。另一副紅褐甲屬於施師傅，右掌配了長木托，左臂上還有一塊能翻合的擋板。兩人各站在自家甲邊，看過那道線，都先去瞧了瞧門口的車。
我把七號肩上的氈揭開，折好，放回木托。
「長短兩根料，都用這一對。」馬師傅敲敲架上的試料，「送下去，再接回來。料不碰地、不磕柱，下頭不用人替你扶。回第二根時，坊里的車從這裡過，哪家都得讓。」
他指過白線，又指坡下的馮師傅。
「都在同一處交。別一到自己這回，就叫他多上兩步。」
馮師傅坐在青灰甲里，將掌停到低枕旁，叫我們從岸上看清高矮。
嚴師傅讓人用大秤稱過兩根試料，又同旁邊待用的閘木對了長短。料有乾濕，分量卻不能差得太遠。他將兩處斤數並在一頁上，才叫人把試料擱回岸架。
嚴師傅將一隻小漏壺放平，壺嘴下有量杯，杯邊刻著細格。發令便拔塞，兩根料送回擺穩才塞上，漏下多少水，便是這一趟用了多少工夫。
每家起手前，壺都添到同一道線，量杯倒淨。馬師傅朝我們挨個問過，看明白沒有，才叫第一副甲上來。
「先論做沒做成，成了再比快慢。岸上這段工錢一兩，做完結。甲、枕架和用息，都包在裡頭。」
我朝那隻空杯看了一眼。
一兩。比剛收回的三錢，多出不止一截。可眼下，紙上還沒寫誰拿。
施師傅先上。
紅褐甲右掌從料底托入，左擋板合過來，長木便穩穩留在托里。他沒從門柱里硬擠，先將木尾朝外送，甲腰轉過少許，再遞給坡下的青灰甲。
馮師傅接住前端，他先讓木頭落到低枕，翻開擋板，才將尾端送出去。
那塊板解得不快，木頭卻一次也沒往外滾。
回料遇車時，他又將木頭落實，收好外側那條臂。空車從柱旁過，車把離甲肘還留著餘地，沒人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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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根試料回到岸架，嚴師傅塞住漏嘴，記下一筆。
二十一格。
施師傅下甲，先去摸木托邊緣，沒同人爭快慢。他那副甲若在寬料場連著接貨，左右兩邊都不必追著木頭跑。只是今日這一道門，給不了他那些地方。
程師傅接著來。
黑漆甲才起手，岸邊便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兩隻鐵掌一前一後兜住木頭，收臂轉腰，木尾從柱外划過去，空處不大，走得卻沒有半點拖。
我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右腕。
昨日只看了一回，已覺著利落。今日盯著那隻漏壺看，更覺出他少了多少多餘的動作。
馮師傅才抬掌，黑漆甲便將前端送到他能接的位置。低下去，順過來，兩隻掌交替退開，沒有哪根指頭鉤著木頭不肯走。
梁師傅站在我旁邊，也沒說話。
第二根回料時，空車到了。
程師傅先將木頭壓回岸枕，收臂，帶甲向後退了半步。黑漆甲肩寬，腳也寬，外側那隻腳讓出白線，車才從門口過去。
車尾一離開，他立即上步取料，把後頭那一截接完。
漏嘴塞住時，杯里的水還沒到施師傅方才留下的那道印。
十七格。
程師傅停甲下來，朝我看了一眼。
「你那副，不挪腳？」
「先站在後頭。」我說。
他回頭望了望七號旁邊兩道枕，點頭，給我讓開上甲的地方。
梁師傅穿架帶七號出來，站到我們昨日量好的位置。右腳落實，左腳收住，外側甲腳離白線還有一點空，短左臂也沒有伸進車路。
我沿側板上去，坐穩才將右掌放進腕托。梁師傅退開外架輸入，收好教盤改寫的銅舌，讓我自己摸過操柄，才接人路。
那一縷息送進去，掌心慢慢有了熟悉的壓意。
「看得見柱不？」他問。
「看得見。」
他走到線外，沒有替我將手抬起來。
馬師傅叫了我的名字。
嚴師傅添平壺裡的水，倒淨量杯，拔開了塞子。
我應了一聲，左手推柄，七號的短臂抬到木尾外側。右掌托入，長木離開後枕，我先將木尾順過門柱，才朝坡下送。
馮師傅抬起空手。我跟著轉腕，七號掌面漸斜，木頭沿著兩道枕往低處走。前端有人接了，尾端的分量還沒退淨，我便仍留著，沒有為趕那幾滴水，猛將自己的指頭張開。
第一根送完時，我已知道，光比這一程，我沒有程師傅快。
我將空掌收回來，盯住坡下那根木。
回料先接低處。甲腕順斜勢托住，再一點點轉平，等木頭過柱，左板才從外側留住那點將要滾開的去向。後枕接穩，右掌空著退回來，沒將木尾又帶出一截。
短料換上時，我緩了口氣，肩頭放鬆下來。
送出，接回。
那輛空車到了門口。
我聽見輪子碾過石縫，沒有低頭找車輪。七號的腳還站在原處，木尾正從柱外回來，我先把短木落到前枕，右掌仍留在木下。
左邊軟托板收近，空出車把要過的那一截。
車頭過去了。
我沒等它全出門，先將甲腕轉正，讓木頭在枕上平下來。車尾離柱時，右掌才重新抬起，木料往後送，左板在旁邊跟著留住，沒有叫整副甲再退開、上前。
岸邊忽然有人說：「腳沒動。」
我沒去看他。短木已經到了後枕上，掌里的分量一點點退，自己的五指張開，鐵指隨之松盡。
木頭留穩。
我收手，叫了一聲：「好了。」
漏嘴塞住，岸邊安靜了一小會兒。
嚴師傅俯身看杯，叫馬師傅也過來認。我坐在甲里，右手還留在托上，聽見自己的心跳，一時竟比水聲更響。
「十六格半。」馬師傅說。
我把那幾個字又在心裡過了一遍，才敢看向量杯。
程師傅走近，看過杯里那道水線，又回頭看七號落腳的位置。
「省在回車這一步了。」
他說完，抬眼朝我拱了拱手。我趕緊舉起左手回他，右掌貼著薄銅，掌根全是潮汗。
嚴師傅沒有隻盯杯子。他走到柱邊，摸過木頭和柱外的舊痕，沿白線看了一圈，又問馮師傅，四回交接有沒有哪一下是他搶著替我接的。
前兩副甲做完，他也照樣查過。這回，我坐在甲里等著，倒覺得那一圈白線格外長。
「沒有。」馮師傅道，「木頭到了，他才放，我沒替他往上多走。」
「岸上這一段，留你們。」
我慢慢吐出那口氣，才發現自己方才把背靠得那麼緊。
梁師傅站在線外，先朝我笑了一下，隨後才走近，伸手拍了拍七號的側板。
「這回，不是我替你帶過去的了。」
我也笑，嘴上卻還想同他爭一句。
「昨日那兩道枕，是您做的。」
「工錢里有我一份，忘不了。」
程師傅和施師傅將自家的架退到石縫外，羅成安也挪開了門邊的空筐。馬師傅叫人撤下試料，把真正要用的新閘木從岸邊推到後枕旁。
我看向新木。它的斤數還寫在嚴師傅那張紙上，剝開的木皮帶著潮氣。前端要送進的，已經不再是馮師傅擺給我們看的那一處空枕。
坡下，青灰甲已經轉向閘口。
我將右掌重新貼平，左手放回操柄。
「這根，從我手上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