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跟著我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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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爪能借。」張掌柜伸出一根指頭,「教好了,我先用。」

  「用一次,算一次工錢。七號不賣。」

  他瞅瞅我,又瞅瞅枕邊的黑匣:「還沒學會,你倒先把錢算上了。」

  「昨兒那二錢,你也沒等修好才報價。」

  張掌柜笑出了聲,把草筐往門裡挪。七隻舊甲爪擠在裡頭,外面另放著兩袋糧。他帶來的夥計卸完貨,蹲在門口等。

  梁師傅沒笑,將昨晚那張紙鋪到案上。紙角沾了一點藥漬,是我今早喝藥時蹭的。

  我夜裡醒過兩次,他都坐在門邊。天亮後,那張凳子還在那裡。他端了粥,讓我自己拿勺,沒再叫我以前的稱呼。

  我喝完半碗,胳膊才有了些力氣,腿還老實縮在被子裡。

  張掌柜看過圖,指指留樣的那隻:「先拿好的試。那幾隻壞的,你師傅還得查。」

  「我也是這個意思。先讓它認清什麼叫好使。」

  「記著給我裝回去。」他讓開位置,沒再攔。

  梁師傅從筐里挑出兩隻,扳了幾下,放到前鋪。腕口的細索都有磨痕,另做墊座就能接著試。剩下的沒急著動。

  我攤開手掌,把昨晚畫的指節重新點給他看。他取來一根薄竹片,綁在我的食指背上,指根扣了個銅環。細索穿過小環,連到一片識位盤。

  我一屈指,盤邊的針就挪。

  我盯著細針:「我這根指頭動了多少,盤上已經能看見了。再把甲指那邊也接上,兩邊差多少,咱才看得清。」

  「以前就拿教盤做這個。」梁師傅從抽屜里拿出個巴掌大的舊銅盒,蓋板磨得發亮。他把兩束細管接到盤下,一束連我手上,一束連甲指。

  他再扳動一片薄銅舌,盤上的兩根針一錯開,中間的小片便跟著偏了過去。

  「兩根針差多少,教盤就照著糾正甲指的動作。要讓七號記哪一路的動作,也得在這兒撥。」梁師傅點點盒沿,轉身去拿七號。

  我伸手攔住:「能不能先只教管這根指頭的地方?」

  「能。只開這一處,旁的記砂不動。」


  他的手停了一下。

  「它都學了半年了。咱只教這一根指頭換了長短,該使多少勁。以前拿碗那點本事,還得靠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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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師傅低頭,將黑匣放進墊了布的木托,只接出幾根細管。餘下的接口,他一一扣住,沒動。

  試息匣的封簽還在。供息從外口引來,銅柄留在梁師傅手邊。

  我把食指伸平,鐵指沒動。

  「還沒接。」他說。

  張掌柜在門檻上憋笑。我看著自己的手:「我先擺個架勢,省得它一會兒找不著。」

  梁師傅按下銅柄。七號匣沿一條細紋亮起來,我手背上的竹片被細索輕輕牽住。

  甲爪仍固定在矮案上。其餘甲指都鎖了銷,只留食指能動。側邊那根也固定著,給它留了個夾東西的位置。

  我慢慢屈指。

  鐵指忽然往裡扣了一大截,指尖擦著案面過去,頂飛了擺在旁邊的木球。球滾到張掌柜腳邊,他一腳踩住。

  「你這架勢,差得有點遠。」

  我沒接他的笑,伸直手,盯著兩邊的針。人指才走了一半,甲指那根針已經快到頭。

  「別再合了。」我指住盤沿,「我手上這點路,跟它那邊對不上。兩邊都得重認起止。」

  梁師傅停息,鬆開索頭。我將手指伸平,再屈到底,他分別記下位置,又扳著甲指走過一回。

  這次重新接上,我屈一半,鐵指也收到半途,沒再往案面上扎。

  可我一停,它還要多走一點,接著又退回來。

  「它還拿舊手的分寸在使。」梁師傅撥開教盤上的小銅舌,「慢些帶。」

  我照著做。開,合,停在半途。針一偏,銅盒裡便有輕微的嗒聲。我不盯每一道細紋,只看鐵指有沒有越過我停下的位置。

  張掌柜起初還蹲著看,後來坐到了凳上。梁師傅斷了息,出去做墊座,我趁空歇歇手。等他回來,又將索頭調緊少許,接著練。

  輪到我手指發酸時,甲指終於穩穩停在半途。

  張掌柜往銅盒上瞧:「這不是你倆拿線牽出來的?糧棧可沒人坐旁邊替它糾。」

  「那就撤了教盤糾偏的這一路。」我說。

  梁師傅看我一眼,將教盤側邊的銅舌撥回去。我手指的位置仍照常送給七號,教盤卻不再替它糾正動作。

  我將指頭伸平,又緩緩屈起。鐵指跟上來,到了半途,停住。

  我再屈一點。那根鐵指起初越過一點,自己退了些,兩根針重新對齊。

  「方才教的,它留住了。」梁師傅用指甲叩了叩盒蓋。

  我盯著鐵指,胸口那口氣才吐出來。光把我的動作送過去,第一回差點讓它刨了案子。如今撤了糾偏,它總算知道這副新指頭該走多少。

  我把手放平,緩了口氣:「拿個東西來。」

  張掌柜把自己的茶盞遞過來,遞到一半,又縮回去,換成了那個木球。

  「先拿不值錢的。」

  木球放進鐵指與側指之間。我屈指,鐵指跟著收,碰上木球後停了。

  我手上的針還在往前,教盤的小片也偏著,鐵指卻只又收了一點。

  「沒力了?」張掌柜探過頭。

  「不是。」梁師傅指了指掌根。

  掌根的蓋板里還有一片薄簧,壓著根極細的索。鐵指一碰到東西,簧片就動,另一條細紋也跟著亮。

  「碰沒碰上東西,使了多大勁,都是從這一路報給機心的。」梁師傅說,「舊甲也有這一套。七號原先拿碗,也得靠這個。」

  我盯著那條細紋:「我再合一點,您看著。」

  人指繼續往裡。鐵指頓了一下,沿著木球表面挪過少許,停住。

  梁師傅伸手晃了晃木球,沒掉,也沒聽見木頭受擠的吱聲。

  我笑了,食指還僵在半空:「這下能用你的茶盞了不?」

  張掌柜瞅了半天,拿水壺往盞里添了半盞水,才放到木塊上,推入兩指之間:「摔了從工錢里扣。」

  「它又不領你的工錢。」

  「扣你的。」

  茶盞被夾住。盞口很薄,我指節一緊,胸前也跟著繃了一下。鐵指沒有跟著我的指節繼續往裡合,輕輕抵住,便停在那裡。

  梁師傅將盞底的木塊抽走。茶盞懸著,裡頭半盞水晃了幾圈,漸漸平了。

  梁師傅將木塊推回盞底,我伸開食指。鐵指鬆了,茶盞穩穩落回去。

  張掌柜先摸杯沿,再摸杯底,確定沒裂,才端起來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他也沒嫌。

  「不白教。」他說。

  「往後抓的東西換了大小,七號能幫你們省多少調勁的工夫?」我問。

  他沒馬上答,蹲下來又看了一遍爪:「糧袋有新有舊,裝得也不一般滿。原來那些爪一使勁,薄袋口就破。少使勁,又往下滑。人得一回回停著調。」

  「那就先奔這個去。包指望它今兒就搬滿倉。」

  「滿倉?」他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先給我搬穩一袋,我都敢請糧棧東家過來看。」

  我往枕邊靠了靠,手指酸得發麻,心裡倒痛快。梁師傅替我解開竹片,先看手背有沒有勒紅,再把七號斷息收好。

  他沒有誇我,只將那張圖折起一道邊,放進了自己的工具抽屜。

  日頭已爬到窗頂,前鋪那兩隻爪也裝好了。張掌柜讓夥計把實糧分裝進舊袋,換著提了幾回,驗過才稱出四錢。

  梁師傅照舊記進鋪帳,成本和工錢另算。我沒伸手去拿,先叫住張掌柜。

  「下午能不能把昨天那副甲的右臂送來?」

  他將秤砣擱下:「四兩,你湊齊了?」

  「還沒。先借臂。手指認一根算一根,整條胳膊能怎麼動,我得早些看。你糧棧的活,也不能老拿個茶盞去交差。」

  「你倒會替我著想。」

  「有錢掙,咱倆都想。」

  張掌柜看向梁師傅。梁師傅將收好的圖又拿出來,壓在兩隻修合的甲爪旁邊:「先搭架,離人遠些。甲臂我接。」

  張掌柜捻了捻鬍子:「行。臂借你們試,給我糧棧試工的價錢另談。七日四兩,還按原契。」

  我點頭。他出門喊夥計備車,我把剛解下的指環拿在手裡,朝院中的空棚望過去。

  下午,七號的胳膊就能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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