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先留，再退
賀師傅進門時，我正想把舊接套拿到甲旁。
他將木箱擱上桌，伸手接了過去。
「這個在案上驗。甲上新裝的，先別拆。」
我把手邊那張舊路圖也轉給他。梁師傅已經在昨晚的補記下落了名字，墨色比舊帳上那行試臂深些。
賀師傅沒急著寫，先從箱裡取出兩隻小針盤，連上細管，又叫梁師傅將原來的銅屑包放到另一邊。
「卡多大縫？」
梁師傅比給他看。他揀淨竹篾，削薄，墊到止逆片下，照舊縫留著。兩端各接針盤，末端留空管，試息匣先接人端，沒往誰的腕子上搭。
正向送息，片開，針走。
換到甲端回送，人端那根針也抬起來了。
我望著針尖，沒有再去湊近那道縫。第一次看見燒穿的薄紙時，我還躺在床上；如今能站到桌前，那個口子卻並沒因為人能走了，就變得小些。
賀師傅停息，抽掉竹篾，再送一回。甲端的針起了，人端沒動。
「留縫時倒通，片合時能攔。」他記下，朝梁師傅道，「這段，跟你們先前驗的一樣。」
梁師傅應了一聲，將舊套收回盒裡。原銅屑仍在紙包中，新削的竹篾擱在賀師傅手邊，沒有跟著混進去。
輪到新路，賀師傅才走向七號。
今早另租的匣已經送來，甲仍坐在木托上，腰腿銷齊著。人用的管末接了驗息片，右腕托空著。賀師傅先照圖認過新套、短柄和小閥，給息、退息，再從甲端試回送。
新止逆片合上，人端的針沒有抬。
他沒有就此收管，又叫梁師傅將短柄合到底，另外從閥前送一點試息。針仍伏著。
「關的是這一段。」賀師傅指過管口，「寫到右掌，不往腰腿上添。」
我點頭，去端矮凳上的假人。
我坐到甲外的椅子上，右手套架，左手握圓頭柄。賀師傅照看針盤，梁師傅扶著假人的頭，將肩背、腰分別遞到兩臂間。
托起，留穩，轉教盤。
我先鬆開自己的手，再將手往回退。鐵掌留在原處，假人的領口朝著我，露出來的布頭也沒往下墜。
賀師傅等了一陣，叫我重新接回動作，放下，又來一次。
這回，他沿側板坐進甲座，沒有戴環。由他轉留托、關人路，我在外頭撤開示範手。人端針回了，甲臂旁那根針還在，十二斤假人也仍托著。
「能做。」他說。
我背上那股繃勁剛松一點，他卻沒有下甲，左手又摸了摸包布的短柄。
「不過這根，只關人路。前頭還得去找教盤，撥另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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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交留托，再退人。」
「你記得清。手真疼起來，這兩處還找得這麼順麼？」
我沒急著答。昨日那一回，梁師傅將教盤挪到座旁，我看著針，騰左手，撥過去，再來摸短柄。每一處都等我做完，才輪到下一處。
賀師傅把手從短柄移回教盤，又移回來，沒有故意弄錯給我看。
我盯著他左腕走過的那段空處，忽然伸手去拿新圖。
「把前半截，留給交託。」
梁師傅看向我。
我在短柄旁畫了一道槽：「同一個柄，先帶教盤，碰到擋就停。等甲接住，再過第二擋，合人路。手不必離開這裡，去找另一處。」
我重新接回示範，帶甲將假人放回凳面，賀師傅這才下來。
「那是你要新改的一段。改完，我再驗。」
「算在這半日裡，來得及不？」
他看了眼日頭，又看梁師傅。
梁師傅已經從料抽里揀出銅片：「先把槽和兩道行程做出來。別光顧著看他，東西得我來修。」
我笑了一下，將圖往他那邊推。他接過，沒笑，低頭先比了比兩處銅舌的遠近。
舊短柄拆下時，包布上還留著我昨日的手汗。梁師傅換了個帶短槽的木座，添一根細索，前一段牽教盤上留托的銅舌，後一段仍牽人路小閥。
他用銅銷在中間攔出一道擋。推到這裡，柄不能一氣滑到底，要稍提一下，才能再往前走。
我蹲不得太久，就坐在旁邊替他捻索。頭一回索繃得緊，柄還沒碰擋，小閥便先動了。
「早了。」我說。
梁師傅將後一段放鬆些，重新走過。他盯閥，我盯教盤，前一段只挑銅舌，碰擋以後，小閥還沒有跟著動。
兩邊對清，他才將柄裝回座里。
「先別拿假人。」賀師傅過來，手指壓住兩根管，「空路再走一遍。」
人端仍接驗息片，甲路照常供著。賀師傅推第一擋，留托銅舌轉過，人路的針還在；提柄過擋，推第二段，人端的針才退下去。
他鬆手，再起一回，沒有叫梁師傅在旁邊替他扶柄。
第二回也照樣。
我在木座邊寫了兩個小字。前頭留，後頭退。字擠不下，我便將旁邊原來畫得過大的箭頭擦短了些。
假人再遞上去時，我的手心已經汗濕。
這回由賀師傅在座里動新柄。我只在甲外帶著兩臂托穩，等他推到第一擋，才撤開示範動作。
假人肩膀沉了一點，右掌隨即補回來。左板留住腰，歪腦袋在梁師傅掌中晃了晃，沒再往後倒。
「接住了。」梁師傅說。
賀師傅看過針，提柄，推到第二擋。
人端那根細針慢慢落回去。
我將右手從示範環里抽出來，五指在膝上攤開。七號的掌根仍托著肩背，供甲的息沒有斷，布卷身子穩穩留在兩臂間。
臨退時，總算不用騰著手在兩處來回找了。
我伸出空著的手，替梁師傅接住假人的頭。他騰出手去查左托板，賀師傅則盯著兩根針，多等了一陣，才起身下甲。
他沒夸這根柄巧，只在單子上添了兩行，把單子遞到我眼前。
右掌人用一路，手動兩擋退路。
坐托，十二斤假人，定姿留托。
下頭另寫著，未驗行進抱人。
他將剛才看過的兩根針畫在旁邊，一根退，一根留。驗的這段用著多少試息、假人怎樣擺，也都添了進去，沒給我留個空蕩蕩的過字。
我一行行看完，指頭停在留托兩個字旁，紙被汗沾軟了一小角。
「這個，能寫成了？」
「這幾行，能。」
我慢慢笑出來，將單子轉給梁師傅。他先看了新柄那一行，又把舊路的那份拿過來，兩張分開放，沒有疊著壓住。
舊路那張記著卡縫反送倒通，也附著昨日補明的未驗人路。銅屑怎麼進去，仍空著。
梁師傅拿筆簽了自己的名字。賀師傅收好一份，另一份留給我們，半日驗錢和實耗息料一併對清。
我重新套回示範架，帶甲將假人放穩，梁師傅停了息。我沿側板坐進甲里，這回沒扣環，也不引息，只將左手放到新柄上，眼睛仍朝著前頭。
推到擋，手心便覺出一頓。
我停住，略提，再推，直到第二段盡頭。圓頭操柄在另一邊，摸過去也認得出。我又從頭走了一回，沒有低頭去找那兩個字。
賀師傅在甲外看著，等我鬆手，才將新圖夾到驗單底下。
「手上這道擋，別拆了。以後改過，再拿新樣來說。」
我應下，將柄復回原位，才扶著側板下去。劉順已經在門邊等匣，見我下來，便從梁師傅手裡接過，抱回庫里。
院裡一下安靜不少。
梁師傅去端午飯，我將驗單夾進新圖，收到自己簽名的那一頁。再抬頭看，座邊的新柄還露著半截，木座上那兩個小字，被窗外照進來的光分得清清楚楚。
留在前，退在後。
這回，手摸過去，找得著了。
他將木箱擱上桌，伸手接了過去。
「這個在案上驗。甲上新裝的，先別拆。」
我把手邊那張舊路圖也轉給他。梁師傅已經在昨晚的補記下落了名字，墨色比舊帳上那行試臂深些。
賀師傅沒急著寫，先從箱裡取出兩隻小針盤，連上細管，又叫梁師傅將原來的銅屑包放到另一邊。
「卡多大縫？」
梁師傅比給他看。他揀淨竹篾，削薄，墊到止逆片下，照舊縫留著。兩端各接針盤，末端留空管，試息匣先接人端，沒往誰的腕子上搭。
正向送息，片開，針走。
換到甲端回送，人端那根針也抬起來了。
我望著針尖，沒有再去湊近那道縫。第一次看見燒穿的薄紙時，我還躺在床上；如今能站到桌前，那個口子卻並沒因為人能走了，就變得小些。
賀師傅停息，抽掉竹篾，再送一回。甲端的針起了，人端沒動。
「留縫時倒通，片合時能攔。」他記下，朝梁師傅道，「這段，跟你們先前驗的一樣。」
梁師傅應了一聲，將舊套收回盒裡。原銅屑仍在紙包中，新削的竹篾擱在賀師傅手邊，沒有跟著混進去。
輪到新路，賀師傅才走向七號。
今早另租的匣已經送來，甲仍坐在木托上，腰腿銷齊著。人用的管末接了驗息片，右腕托空著。賀師傅先照圖認過新套、短柄和小閥，給息、退息，再從甲端試回送。
新止逆片合上，人端的針沒有抬。
他沒有就此收管，又叫梁師傅將短柄合到底，另外從閥前送一點試息。針仍伏著。
「關的是這一段。」賀師傅指過管口，「寫到右掌，不往腰腿上添。」
我點頭，去端矮凳上的假人。
我坐到甲外的椅子上，右手套架，左手握圓頭柄。賀師傅照看針盤，梁師傅扶著假人的頭，將肩背、腰分別遞到兩臂間。
托起，留穩，轉教盤。
我先鬆開自己的手，再將手往回退。鐵掌留在原處，假人的領口朝著我，露出來的布頭也沒往下墜。
賀師傅等了一陣，叫我重新接回動作，放下，又來一次。
這回，他沿側板坐進甲座，沒有戴環。由他轉留托、關人路，我在外頭撤開示範手。人端針回了，甲臂旁那根針還在，十二斤假人也仍托著。
「能做。」他說。
我背上那股繃勁剛松一點，他卻沒有下甲，左手又摸了摸包布的短柄。
「不過這根，只關人路。前頭還得去找教盤，撥另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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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得清。手真疼起來，這兩處還找得這麼順麼？」
我沒急著答。昨日那一回，梁師傅將教盤挪到座旁，我看著針，騰左手，撥過去，再來摸短柄。每一處都等我做完，才輪到下一處。
賀師傅把手從短柄移回教盤，又移回來，沒有故意弄錯給我看。
我盯著他左腕走過的那段空處，忽然伸手去拿新圖。
「把前半截，留給交託。」
梁師傅看向我。
我在短柄旁畫了一道槽：「同一個柄，先帶教盤，碰到擋就停。等甲接住，再過第二擋，合人路。手不必離開這裡，去找另一處。」
我重新接回示範，帶甲將假人放回凳面，賀師傅這才下來。
「那是你要新改的一段。改完，我再驗。」
「算在這半日裡，來得及不？」
他看了眼日頭，又看梁師傅。
梁師傅已經從料抽里揀出銅片：「先把槽和兩道行程做出來。別光顧著看他，東西得我來修。」
我笑了一下，將圖往他那邊推。他接過，沒笑，低頭先比了比兩處銅舌的遠近。
舊短柄拆下時，包布上還留著我昨日的手汗。梁師傅換了個帶短槽的木座，添一根細索，前一段牽教盤上留托的銅舌，後一段仍牽人路小閥。
他用銅銷在中間攔出一道擋。推到這裡，柄不能一氣滑到底，要稍提一下，才能再往前走。
我蹲不得太久，就坐在旁邊替他捻索。頭一回索繃得緊，柄還沒碰擋，小閥便先動了。
「早了。」我說。
梁師傅將後一段放鬆些，重新走過。他盯閥，我盯教盤，前一段只挑銅舌，碰擋以後，小閥還沒有跟著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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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端仍接驗息片，甲路照常供著。賀師傅推第一擋，留托銅舌轉過，人路的針還在；提柄過擋，推第二段，人端的針才退下去。
他鬆手，再起一回，沒有叫梁師傅在旁邊替他扶柄。
第二回也照樣。
我在木座邊寫了兩個小字。前頭留，後頭退。字擠不下，我便將旁邊原來畫得過大的箭頭擦短了些。
假人再遞上去時，我的手心已經汗濕。
這回由賀師傅在座里動新柄。我只在甲外帶著兩臂托穩，等他推到第一擋，才撤開示範動作。
假人肩膀沉了一點，右掌隨即補回來。左板留住腰，歪腦袋在梁師傅掌中晃了晃，沒再往後倒。
「接住了。」梁師傅說。
賀師傅看過針，提柄，推到第二擋。
人端那根細針慢慢落回去。
我將右手從示範環里抽出來，五指在膝上攤開。七號的掌根仍托著肩背，供甲的息沒有斷，布卷身子穩穩留在兩臂間。
臨退時，總算不用騰著手在兩處來回找了。
我伸出空著的手，替梁師傅接住假人的頭。他騰出手去查左托板，賀師傅則盯著兩根針，多等了一陣，才起身下甲。
他沒夸這根柄巧，只在單子上添了兩行，把單子遞到我眼前。
右掌人用一路，手動兩擋退路。
坐托，十二斤假人，定姿留托。
下頭另寫著，未驗行進抱人。
他將剛才看過的兩根針畫在旁邊，一根退，一根留。驗的這段用著多少試息、假人怎樣擺，也都添了進去，沒給我留個空蕩蕩的過字。
我一行行看完，指頭停在留托兩個字旁，紙被汗沾軟了一小角。
「這個，能寫成了？」
「這幾行，能。」
我慢慢笑出來，將單子轉給梁師傅。他先看了新柄那一行，又把舊路的那份拿過來，兩張分開放，沒有疊著壓住。
舊路那張記著卡縫反送倒通，也附著昨日補明的未驗人路。銅屑怎麼進去，仍空著。
梁師傅拿筆簽了自己的名字。賀師傅收好一份，另一份留給我們，半日驗錢和實耗息料一併對清。
我重新套回示範架，帶甲將假人放穩，梁師傅停了息。我沿側板坐進甲里，這回沒扣環，也不引息，只將左手放到新柄上，眼睛仍朝著前頭。
推到擋，手心便覺出一頓。
我停住，略提，再推，直到第二段盡頭。圓頭操柄在另一邊，摸過去也認得出。我又從頭走了一回，沒有低頭去找那兩個字。
賀師傅在甲外看著，等我鬆手，才將新圖夾到驗單底下。
「手上這道擋，別拆了。以後改過，再拿新樣來說。」
我應下，將柄復回原位，才扶著側板下去。劉順已經在門邊等匣，見我下來，便從梁師傅手裡接過，抱回庫里。
院裡一下安靜不少。
梁師傅去端午飯，我將驗單夾進新圖，收到自己簽名的那一頁。再抬頭看，座邊的新柄還露著半截，木座上那兩個小字，被窗外照進來的光分得清清楚楚。
留在前，退在後。
這回，手摸過去，找得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