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出門的日子
趙先生將我的杖拿走時，我先看向了門檻。
「看腳。」他說，「門檻又不會過來絆你。」
我只好低頭。兩隻腳踩在藥館後院的磚上，鞋底沒滑，胸前卻已經繃住了。梁師傅站在旁邊，手伸到一半，見趙先生沒叫他扶，又慢慢收回去。
昨日回鋪後，他和車夫用吊架將七號放回木托，固定好腰腿。我看著新短臂落穩，才進屋喝藥。今日天剛亮，我們就坐車來了，舊方子、新換過的甲臂圖，一樣沒落。
我原想先問能不能去府城，趙先生卻先叫我走。
不扶牆，不拄杖，就從案前走到廊柱。
頭兩步，我走得像腳底下全是薄冰。到了第三步，才發覺腿上那點勁一直在，倒是肩背勒得緊，連氣都不敢往下放。
「慢慢吐出來。」
我照著放緩呼吸，再落一步。胸口深處仍牽了一下，腳卻穩穩踩住了。
到了廊柱，我沒有立刻伸手去抓。
梁師傅看著我，眼裡有了點笑。我也想笑，先將那口氣慢慢放完，才轉過身。
「沒倒。」
「我讓你走路，沒讓你摔一回給我看。」趙先生把杖遞迴來，「近處平地，往後可以少用些。走遠了帶著，別才鬆開手，就想著扛東西。」
我接住杖，倒沒有立刻往地上點。
他又看過胸前舊痕，按著肋下，讓我抬臂、轉身，問哪一處還疼。我沒再硬撐，扭到一半便停了，指給他看。
趙先生記過，才坐回案後。
「說吧。想去多遠？」
「府城。想帶甲去看看。」
「人坐車，還是坐甲里一路走？」
「車。」我趕緊應，「甲另捆著，不拿我當車上的接銷。」
梁師傅在旁邊咳了一聲。
趙先生沒理我這句，問清路上大概要坐幾日、能不能半途停歇。我還沒問過車程，只能老實說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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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方子壓在案上，沒急著下筆。
「別光問去不去得。先把怎麼去問明白。照你今日的樣子，分段坐車，能躺能歇，我不攔你。趕急路、整日硬顛，換個結實人也未必受得住。」
我肩膀終於松下來。
「那坐甲呢？」
「原來准你緩動右臂，還是那些。新添的左臂怎麼接你，我沒看，你師傅也沒帶來試，別拿出門這件事一塊兒混過去。」
「記著。」
他說完，將新方子遞給梁師傅。我這才將杖點回磚上，轉頭又看了一眼方才走過的那幾步。
甲走過的坡、邁出去的短步，我能畫得清清楚楚。今日這幾步，我一筆也沒畫，卻記住了第三塊磚邊上缺著的那個角。
等抓藥時，許寧從廊下抱來一隻淺盤。紙上攤著曬乾的藥葉，旁邊放著一隻小樣匣。她將藥葉攏進去，挑出邊上碎得太細的一撮。
我坐在案角，沒有打斷她。等匣蓋扣上，她才朝我看過來。
「能去了？」
「說能坐車。還得問車怎麼走。」
「那就有得問了。」
她把匣底的簽翻給我看，上頭記著收藥的日子、曬過幾回，乾重另列了一行。
「帶話的車今早走了？」我問。
「走了。隨車送了一匣，讓那家收藥的先驗。我自己留這一匣，省得去了以後，連是不是同樣的藥都說不清。」
我點點頭，朝她那隻簍子看了一眼。
「我們若定了車，給你說一聲。」
「好。我的信還沒回，走不走得成，得等那邊應話。」
她說得乾脆，隨後去收藥盤。我沒有再往下問，只將放在過道里的杖往椅邊挪了挪，讓她抱盤子過去。
從藥館出來，我們沒直接回鋪，轉去了張掌柜那裡。
我才問到去府城的車，他便把算盤往旁邊一推：「倒趕在一處了。我四日後正要去。」
「去收甲？」
「看一副搬料甲。人家說那顆學習心，換了擺法也能找著貨。我想瞧瞧，他賣的是這個本事，還是院裡來回走慣的那條道。」
我一下坐直了。
「能讓換東西試？」
「能不能，到了再談。總不能賣家怎麼演，我便怎麼認。」
「它找的是啥？」
「裝石料的箱子。」
「那得看看它認的是什麼。箱角有塊紅漆，挪到哪兒都找得著，也不算他說假話。可換了箱子裡的料，它若還挑那隻箱，咱買回去使，就得另教。」
張掌柜將貨單翻過來，記下箱子兩個字。我瞧著那兩筆，又添了一句：「若真有別的認法，我也想看看他們怎麼教。」
張掌柜瞧著我：「你們跟去，幫我看這項。驗這一回，一錢工錢，驗過便結；去回的車、路上的飯宿，我管。要修要教，另算。不是叫你坐一路車，把別家的甲也包了。」
我沒立刻應，先看向梁師傅。
他卻問張掌柜：「去路幾日？」
「大車兩日。頭晚住路邊店，不趕夜路。我還得帶貨回來，來去加城裡留的工夫，先按七八日算。」
「第一日中間得停一回，讓他下來緩緩。」
「吃飯總得停。人坐前頭有篷的那架，挪開隔板，鋪了被褥能橫躺。甲另用大車。」
我這才插上話：「七號也帶？」
「留了空位給它。」張掌柜說，「我也想看看，你教的東西，出了咱這幾間院子，到底有多少人肯認。你若真教得成，我往後賣甲，也省得只拿鐵有多厚跟人爭。」
我捏著杖頭，想了片刻。
「看貨我去。驗完，我還想去甲場，不能到了那裡，日日都只往買家的院裡跑。」
「我請你驗一項，又沒買下你。」
「您得容我先問。」
張掌柜擺擺手，自己先笑了：「七號隨車這筆運費不另收。到了城裡，試甲場肯不肯收你這副舊甲、收多少，是他們的事。別回來找我，說白跑一趟。」
「那得我自己問。」
我說完，心裡那股熱才漸漸落到實處。四日後，兩日車程，有人要看的甲、有我想問的機心，也有七號能不能進去的場子。
不再只是聽人說府城有個地方。
張掌柜將日子記在貨單旁，又問梁師傅：「鋪里騰得開？」
「得收幾件活。舊鋤兩把，輪軸一根，出門前做完。趕不上這四日的活，先不接。」
「你也去？」我轉過臉。
梁師傅看我一眼：「你以為我光在鋪里等你帶話？」
「不是。我是怕鋪子關這麼些日——」
「關幾日又不是拆了。」他將量肩的銅規放進布包，「我也有要問的。」
回去的路上，我才知道他還惦記著府城北市的一間刻砂鋪。早年從石樑出去的人開的，幾年沒見，不知道還開不開著。
「做機心的？」
「刻記砂，也修舊心。咱這條街早年有這手藝的人，沒全留在這裡。」
我朝他腿邊的布包瞧了瞧。銅規露著半截，那個磨淺的造字正朝外。
「您想問七號？」
「問它怎麼記，也問換了手腳，舊的怎麼留，新的怎麼添。」梁師傅伸手將銅規推回去，「你淨琢磨往前教。我也得找人問問，哪一處能動，哪一處還沒認全。」
車過老街，棚下打鐵的聲音一陣接一陣。經過那排關著的舊鋪門時，我又回頭看了看。牆根堆著碎磚，門上舊招幌已經褪得看不清字。
到了家，梁師傅先把未交的輪軸拖到台邊。我替他攤開量圖，又取過一張乾淨紙，將該帶的東西逐樣寫下。
七號、示範架、教盤，原來的練習冊也得裝好。兩塊沾灰的白布，我猶豫了一下，卷在圖外頭。
門外有人來問修鐮刀，梁師傅接過看了看，說四日後要出門，明日能交，再晚就得等回來。
我聽著他把日子說出去，筆尖停了一下，又添上自己的拐杖。
這回沒把它劃掉。
「看腳。」他說，「門檻又不會過來絆你。」
我只好低頭。兩隻腳踩在藥館後院的磚上，鞋底沒滑，胸前卻已經繃住了。梁師傅站在旁邊，手伸到一半，見趙先生沒叫他扶，又慢慢收回去。
昨日回鋪後，他和車夫用吊架將七號放回木托，固定好腰腿。我看著新短臂落穩，才進屋喝藥。今日天剛亮，我們就坐車來了，舊方子、新換過的甲臂圖，一樣沒落。
我原想先問能不能去府城，趙先生卻先叫我走。
不扶牆，不拄杖，就從案前走到廊柱。
頭兩步，我走得像腳底下全是薄冰。到了第三步，才發覺腿上那點勁一直在，倒是肩背勒得緊，連氣都不敢往下放。
「慢慢吐出來。」
我照著放緩呼吸，再落一步。胸口深處仍牽了一下，腳卻穩穩踩住了。
到了廊柱，我沒有立刻伸手去抓。
梁師傅看著我，眼裡有了點笑。我也想笑，先將那口氣慢慢放完，才轉過身。
「沒倒。」
「我讓你走路，沒讓你摔一回給我看。」趙先生把杖遞迴來，「近處平地，往後可以少用些。走遠了帶著，別才鬆開手，就想著扛東西。」
我接住杖，倒沒有立刻往地上點。
他又看過胸前舊痕，按著肋下，讓我抬臂、轉身，問哪一處還疼。我沒再硬撐，扭到一半便停了，指給他看。
趙先生記過，才坐回案後。
「說吧。想去多遠？」
「府城。想帶甲去看看。」
「人坐車，還是坐甲里一路走？」
「車。」我趕緊應，「甲另捆著，不拿我當車上的接銷。」
梁師傅在旁邊咳了一聲。
趙先生沒理我這句，問清路上大概要坐幾日、能不能半途停歇。我還沒問過車程，只能老實說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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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方子壓在案上，沒急著下筆。
「別光問去不去得。先把怎麼去問明白。照你今日的樣子，分段坐車，能躺能歇，我不攔你。趕急路、整日硬顛，換個結實人也未必受得住。」
我肩膀終於松下來。
「那坐甲呢？」
「原來准你緩動右臂，還是那些。新添的左臂怎麼接你，我沒看，你師傅也沒帶來試，別拿出門這件事一塊兒混過去。」
「記著。」
他說完，將新方子遞給梁師傅。我這才將杖點回磚上，轉頭又看了一眼方才走過的那幾步。
甲走過的坡、邁出去的短步，我能畫得清清楚楚。今日這幾步，我一筆也沒畫，卻記住了第三塊磚邊上缺著的那個角。
等抓藥時，許寧從廊下抱來一隻淺盤。紙上攤著曬乾的藥葉，旁邊放著一隻小樣匣。她將藥葉攏進去，挑出邊上碎得太細的一撮。
我坐在案角，沒有打斷她。等匣蓋扣上，她才朝我看過來。
「能去了？」
「說能坐車。還得問車怎麼走。」
「那就有得問了。」
她把匣底的簽翻給我看，上頭記著收藥的日子、曬過幾回，乾重另列了一行。
「帶話的車今早走了？」我問。
「走了。隨車送了一匣，讓那家收藥的先驗。我自己留這一匣，省得去了以後，連是不是同樣的藥都說不清。」
我點點頭，朝她那隻簍子看了一眼。
「我們若定了車，給你說一聲。」
「好。我的信還沒回，走不走得成，得等那邊應話。」
她說得乾脆，隨後去收藥盤。我沒有再往下問，只將放在過道里的杖往椅邊挪了挪，讓她抱盤子過去。
從藥館出來，我們沒直接回鋪，轉去了張掌柜那裡。
我才問到去府城的車，他便把算盤往旁邊一推：「倒趕在一處了。我四日後正要去。」
「去收甲？」
「看一副搬料甲。人家說那顆學習心，換了擺法也能找著貨。我想瞧瞧，他賣的是這個本事，還是院裡來回走慣的那條道。」
我一下坐直了。
「能讓換東西試？」
「能不能，到了再談。總不能賣家怎麼演，我便怎麼認。」
「它找的是啥？」
「裝石料的箱子。」
「那得看看它認的是什麼。箱角有塊紅漆，挪到哪兒都找得著，也不算他說假話。可換了箱子裡的料，它若還挑那隻箱，咱買回去使，就得另教。」
張掌柜將貨單翻過來，記下箱子兩個字。我瞧著那兩筆，又添了一句：「若真有別的認法，我也想看看他們怎麼教。」
張掌柜瞧著我：「你們跟去，幫我看這項。驗這一回，一錢工錢，驗過便結；去回的車、路上的飯宿，我管。要修要教，另算。不是叫你坐一路車，把別家的甲也包了。」
我沒立刻應，先看向梁師傅。
他卻問張掌柜：「去路幾日？」
「大車兩日。頭晚住路邊店，不趕夜路。我還得帶貨回來，來去加城裡留的工夫，先按七八日算。」
「第一日中間得停一回，讓他下來緩緩。」
「吃飯總得停。人坐前頭有篷的那架，挪開隔板，鋪了被褥能橫躺。甲另用大車。」
我這才插上話：「七號也帶？」
「留了空位給它。」張掌柜說，「我也想看看，你教的東西，出了咱這幾間院子，到底有多少人肯認。你若真教得成，我往後賣甲，也省得只拿鐵有多厚跟人爭。」
我捏著杖頭，想了片刻。
「看貨我去。驗完，我還想去甲場，不能到了那裡，日日都只往買家的院裡跑。」
「我請你驗一項，又沒買下你。」
「您得容我先問。」
張掌柜擺擺手，自己先笑了：「七號隨車這筆運費不另收。到了城裡，試甲場肯不肯收你這副舊甲、收多少，是他們的事。別回來找我，說白跑一趟。」
「那得我自己問。」
我說完，心裡那股熱才漸漸落到實處。四日後，兩日車程，有人要看的甲、有我想問的機心，也有七號能不能進去的場子。
不再只是聽人說府城有個地方。
張掌柜將日子記在貨單旁，又問梁師傅：「鋪里騰得開？」
「得收幾件活。舊鋤兩把，輪軸一根，出門前做完。趕不上這四日的活，先不接。」
「你也去？」我轉過臉。
梁師傅看我一眼：「你以為我光在鋪里等你帶話？」
「不是。我是怕鋪子關這麼些日——」
「關幾日又不是拆了。」他將量肩的銅規放進布包，「我也有要問的。」
回去的路上，我才知道他還惦記著府城北市的一間刻砂鋪。早年從石樑出去的人開的，幾年沒見，不知道還開不開著。
「做機心的？」
「刻記砂，也修舊心。咱這條街早年有這手藝的人，沒全留在這裡。」
我朝他腿邊的布包瞧了瞧。銅規露著半截，那個磨淺的造字正朝外。
「您想問七號？」
「問它怎麼記，也問換了手腳，舊的怎麼留，新的怎麼添。」梁師傅伸手將銅規推回去，「你淨琢磨往前教。我也得找人問問，哪一處能動，哪一處還沒認全。」
車過老街，棚下打鐵的聲音一陣接一陣。經過那排關著的舊鋪門時，我又回頭看了看。牆根堆著碎磚，門上舊招幌已經褪得看不清字。
到了家，梁師傅先把未交的輪軸拖到台邊。我替他攤開量圖，又取過一張乾淨紙，將該帶的東西逐樣寫下。
七號、示範架、教盤，原來的練習冊也得裝好。兩塊沾灰的白布，我猶豫了一下，卷在圖外頭。
門外有人來問修鐮刀，梁師傅接過看了看，說四日後要出門，明日能交，再晚就得等回來。
我聽著他把日子說出去，筆尖停了一下，又添上自己的拐杖。
這回沒把它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