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離京入雲舟
青銅雲舟離開王都時，城中萬燈尚未熄滅。高牆、觀天台、舊鐘樓、女史司的青瓦檐在雲霧中漸漸縮小，最後被晨光抹成一片淡影。楊照站在舟尾，看見王都靈霧仍舊盤旋在城頂，像一頂華麗的冠冕。那冠冕之下有多少舊傷，沒有人能在遠處看清。
雲舟內部比外面更寬。三層甲板各有禁制，底層為隨從與行器，中層為諸部弟子，上層則留給使者和觀天台長老。楊照被安排在中層東側，隔壁是顧青檀，再往前便是劉亮。這樣的分房看似隨意，實際每一間屋外的紋路都不同。顧青檀門前是女史司的青印，劉亮門前沒有印，只有一條極淡的羽痕。
楊照進屋後先沒有坐下。他以殘鏡照過窗、榻、香爐和地板縫。王都之後，他對任何過分乾淨的地方都保持警惕。鏡光掃到桌腳時，白闕忽然從懷裡跳下，圍著桌腳轉了兩圈，用爪尖撥出一粒細小的黑砂。那黑砂遇光不散，反而像活物一樣往陰影里鑽。
楊照以指尖按住黑砂，通脈二重的靈力沿腕脈壓下。黑砂劇烈顫動，內部浮出一枚小小的玄金紋，形似龍鱗。他眼神微沉。雲舟剛起便有人在他房裡留下試探，這試探並不致命，卻足夠證明東盛帝陸已經伸手到了船上。
門外傳來輕敲。顧青檀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盞清茶。她看見桌上的黑砂，眉梢一動。「帝脈砂。東盛帝陸常用來測陌生修士的氣機。若你沒有發現，它會在三日內記下你的行走、吐納、用術習慣。」
白闕蹲在桌上，尾巴掃過茶盞，滿臉嫌棄地看了她一眼。楊照伸手按住它的腦袋，能感覺到它體內暗光正在被一點點磨開，像雪下有火。白闕的進化與尋常靈寵不同，它靠吞噬各類暗紋生出新能力，靈丹對它毫無吸引。每一次吞噬都像把刀尖含入口中，成了便進，不成便傷。
顧青檀把茶放下。「你現在境界仍在通脈二重。東盛帝陸的人若真要試探，未必只看照影術，也會試你的靈壓、反應、耐毒、心神承載。諸陸行走不比王都聽詢，沒人會因為你境界低就收手。」
楊照看向她。「你照腑初境，會覺得我拖後腿嗎？」
顧青檀目光平靜。「若只按境界算，船上大半人都能壓你一頭。可王都三榜之後，沒人敢把你當弱者。」她停了一下，聲音更輕，「我也不會。」
這句話落得很淡，卻比茶水更暖。楊照剛想開口，門外忽然傳來爭執聲。一個火部青年把劍拍在廊柱上，叫囂著要與楊照切磋。他名叫魏沉，通脈四重，隨火部入萬陸試行名單。王都演武台上，他沒排進火名單，心裡憋著一口氣。如今上了雲舟，便覺得機會到了。
劉亮倚在廊盡頭，笑得像看戲。「魏兄，楊照剛離京，茶還沒涼，你急什麼？」
魏沉冷哼。「火名單那些人輸給他，是被照影術鑽了空子。諸陸路上靠的是真靈力，靠的是拳頭和劍。通脈二重也敢占萬陸名額，我倒想看看，他能不能接我三招。」
廊中弟子越聚越多。顧青檀眼神冷下來，正要上前，楊照卻攔住她。他從房裡走出，掌心還有帝脈砂留下的微刺。雲舟起行第一日便有人借魏沉試他，這場衝突躲不開。躲一次，後面會有十次。
「只接三招？」楊照問。
魏沉抬劍。「三招足夠。」
楊照點頭。「那就到風台。」
風台設在中層甲板外，四周有青銅欄與護舟禁制。雲海從腳下飛速退去，風聲拍在人臉上像碎刀。魏沉站定後，周身火靈力層層外放，通脈四重的威壓擴開，逼得幾名開竅境弟子後退。楊照沒有外放靈壓，只把殘鏡扣在袖中，左手按住腕脈。
第一招來得極快。魏沉劍上火紋拉開，如一道斜落的赤瀑。楊照向左踏半步，火劍擦著肩頭落下，燒斷他一縷髮絲。旁人只看見他險險避過，顧青檀卻看見他避開的是火紋最盛處的三寸外緣，劍鋒反倒只是表象。那裡靈力最亮，也最虛。
第二招緊接而至。魏沉劍勢橫掃，火焰分成七道，封住風台半邊。楊照這一次沒有退。他以通脈二重靈力貫入足底，身體像被雲風推起，貼著最低一線火弧穿過。火焰撕開衣袖，他手中卻多了一枚從魏沉腰間震落的火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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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沉臉色變了。火扣是他劍勢迴轉的引點，失去火扣，第三招的連環勢會慢半息。半息對尋常弟子無用，對能照見靈力流向的楊照卻足夠。
第三招出手時，楊照已經先一步揚袖。袖中殘鏡沒有顯露，只泄出一線微光。那線光落在魏沉劍脊的火紋交界處。魏沉只覺整條手臂忽然一麻，劍上的七道火線同時錯開半寸。錯開的火線彼此相撞，爆出一片刺目的赤光。
風台上火浪翻湧。眾人以為楊照會被震下欄杆，等光散開，卻見他仍站在原處，腳下銅板被燒黑一圈，身形未退。魏沉半跪在地，劍尖抵著銅板，右臂止不住發抖。
楊照把火扣丟回去。「你的第三招很強，但你把回力全系在火扣上。若遇見真正想殺你的人，他會先打你的腰，不會等你出劍。」
魏沉臉上紅白交替。他本以為會被羞辱，卻沒想到楊照會點破自己劍勢缺陷。火部弟子最看重實戰，輸可以忍，輸得糊塗才難受。他低頭撿起火扣，咬牙道：「我記住了。」
風台邊傳來掌聲。掌聲不多，卻清晰。一個身著玄金使袍的男子從上層階梯走下，眉目溫和，眼底卻有帝王使者常見的審視。他自稱東盛禮官，名為秦昭禮，負責接引眾人入東盛帝陸。
秦昭禮看向楊照，微笑道：「楊公子以通脈二重破通脈四重，果然與卷宗所載相符。大帝曾言，能看見線的人，未必會被境界綁死。今日一見，言之有物。」
「大帝已經看過我的卷宗？」楊照問。
秦昭禮笑意不變。「東盛帝陸請你入境，自然要知道你是誰。」
劉亮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像笑，又像提醒。楊照看見秦昭禮袖口的玄金紋與房中黑砂一模一樣。試探來自誰，答案已在眼前。
楊照收回視線，把豐谷城三個字在心裡壓了一遍。若盛京代表東盛帝陸最精緻的一面，豐谷城或許就是這套秩序最柔軟的接口。柔軟處最容易被人忽略，也最容易藏針。他決定入夜後先查帝脈井，再查脈籍所，最後才去見地方官。先看會說真話的地，再看寫過謊言的紙，最後聽人開口。
入夜後，雲舟穿過第一層罡風。船身微微震動，窗外星河如水。楊照回到屋中，打開劉亮白日塞來的竹筒。筒里沒有信，只有一片薄得近乎透明的黑羽。羽片遇到殘鏡微光，浮出一行字。
東盛帝陸三百城，一城無影。
白闕忽然跳到窗前，盯著遠處雲海深處。雲海盡頭有一縷玄金色光亮，像陸地從天邊抬起眼睛。楊照把黑羽收入袖中，心底的寒意一點點沉下去。
一城無影。若劉亮沒有撒謊，東盛盛世中，已經有一座城從圖譜上消失。
雲舟內部比外面更寬。三層甲板各有禁制，底層為隨從與行器，中層為諸部弟子，上層則留給使者和觀天台長老。楊照被安排在中層東側，隔壁是顧青檀，再往前便是劉亮。這樣的分房看似隨意，實際每一間屋外的紋路都不同。顧青檀門前是女史司的青印，劉亮門前沒有印，只有一條極淡的羽痕。
楊照進屋後先沒有坐下。他以殘鏡照過窗、榻、香爐和地板縫。王都之後，他對任何過分乾淨的地方都保持警惕。鏡光掃到桌腳時，白闕忽然從懷裡跳下，圍著桌腳轉了兩圈，用爪尖撥出一粒細小的黑砂。那黑砂遇光不散，反而像活物一樣往陰影里鑽。
楊照以指尖按住黑砂，通脈二重的靈力沿腕脈壓下。黑砂劇烈顫動，內部浮出一枚小小的玄金紋，形似龍鱗。他眼神微沉。雲舟剛起便有人在他房裡留下試探，這試探並不致命，卻足夠證明東盛帝陸已經伸手到了船上。
門外傳來輕敲。顧青檀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盞清茶。她看見桌上的黑砂，眉梢一動。「帝脈砂。東盛帝陸常用來測陌生修士的氣機。若你沒有發現，它會在三日內記下你的行走、吐納、用術習慣。」
白闕蹲在桌上，尾巴掃過茶盞，滿臉嫌棄地看了她一眼。楊照伸手按住它的腦袋，能感覺到它體內暗光正在被一點點磨開，像雪下有火。白闕的進化與尋常靈寵不同，它靠吞噬各類暗紋生出新能力，靈丹對它毫無吸引。每一次吞噬都像把刀尖含入口中，成了便進，不成便傷。
顧青檀把茶放下。「你現在境界仍在通脈二重。東盛帝陸的人若真要試探，未必只看照影術，也會試你的靈壓、反應、耐毒、心神承載。諸陸行走不比王都聽詢，沒人會因為你境界低就收手。」
楊照看向她。「你照腑初境，會覺得我拖後腿嗎？」
顧青檀目光平靜。「若只按境界算，船上大半人都能壓你一頭。可王都三榜之後，沒人敢把你當弱者。」她停了一下，聲音更輕，「我也不會。」
這句話落得很淡，卻比茶水更暖。楊照剛想開口，門外忽然傳來爭執聲。一個火部青年把劍拍在廊柱上，叫囂著要與楊照切磋。他名叫魏沉，通脈四重，隨火部入萬陸試行名單。王都演武台上，他沒排進火名單，心裡憋著一口氣。如今上了雲舟，便覺得機會到了。
劉亮倚在廊盡頭，笑得像看戲。「魏兄，楊照剛離京，茶還沒涼，你急什麼？」
魏沉冷哼。「火名單那些人輸給他，是被照影術鑽了空子。諸陸路上靠的是真靈力，靠的是拳頭和劍。通脈二重也敢占萬陸名額，我倒想看看，他能不能接我三招。」
廊中弟子越聚越多。顧青檀眼神冷下來，正要上前，楊照卻攔住她。他從房裡走出，掌心還有帝脈砂留下的微刺。雲舟起行第一日便有人借魏沉試他，這場衝突躲不開。躲一次，後面會有十次。
「只接三招？」楊照問。
魏沉抬劍。「三招足夠。」
楊照點頭。「那就到風台。」
風台設在中層甲板外，四周有青銅欄與護舟禁制。雲海從腳下飛速退去，風聲拍在人臉上像碎刀。魏沉站定後，周身火靈力層層外放，通脈四重的威壓擴開，逼得幾名開竅境弟子後退。楊照沒有外放靈壓，只把殘鏡扣在袖中，左手按住腕脈。
第一招來得極快。魏沉劍上火紋拉開，如一道斜落的赤瀑。楊照向左踏半步，火劍擦著肩頭落下，燒斷他一縷髮絲。旁人只看見他險險避過，顧青檀卻看見他避開的是火紋最盛處的三寸外緣，劍鋒反倒只是表象。那裡靈力最亮，也最虛。
第二招緊接而至。魏沉劍勢橫掃，火焰分成七道，封住風台半邊。楊照這一次沒有退。他以通脈二重靈力貫入足底，身體像被雲風推起，貼著最低一線火弧穿過。火焰撕開衣袖，他手中卻多了一枚從魏沉腰間震落的火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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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沉臉色變了。火扣是他劍勢迴轉的引點，失去火扣，第三招的連環勢會慢半息。半息對尋常弟子無用，對能照見靈力流向的楊照卻足夠。
第三招出手時，楊照已經先一步揚袖。袖中殘鏡沒有顯露，只泄出一線微光。那線光落在魏沉劍脊的火紋交界處。魏沉只覺整條手臂忽然一麻，劍上的七道火線同時錯開半寸。錯開的火線彼此相撞，爆出一片刺目的赤光。
風台上火浪翻湧。眾人以為楊照會被震下欄杆，等光散開，卻見他仍站在原處，腳下銅板被燒黑一圈，身形未退。魏沉半跪在地，劍尖抵著銅板，右臂止不住發抖。
楊照把火扣丟回去。「你的第三招很強，但你把回力全系在火扣上。若遇見真正想殺你的人，他會先打你的腰，不會等你出劍。」
魏沉臉上紅白交替。他本以為會被羞辱，卻沒想到楊照會點破自己劍勢缺陷。火部弟子最看重實戰，輸可以忍，輸得糊塗才難受。他低頭撿起火扣，咬牙道：「我記住了。」
風台邊傳來掌聲。掌聲不多，卻清晰。一個身著玄金使袍的男子從上層階梯走下，眉目溫和，眼底卻有帝王使者常見的審視。他自稱東盛禮官，名為秦昭禮，負責接引眾人入東盛帝陸。
秦昭禮看向楊照，微笑道：「楊公子以通脈二重破通脈四重，果然與卷宗所載相符。大帝曾言，能看見線的人，未必會被境界綁死。今日一見，言之有物。」
「大帝已經看過我的卷宗？」楊照問。
秦昭禮笑意不變。「東盛帝陸請你入境，自然要知道你是誰。」
劉亮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像笑，又像提醒。楊照看見秦昭禮袖口的玄金紋與房中黑砂一模一樣。試探來自誰，答案已在眼前。
楊照收回視線，把豐谷城三個字在心裡壓了一遍。若盛京代表東盛帝陸最精緻的一面，豐谷城或許就是這套秩序最柔軟的接口。柔軟處最容易被人忽略，也最容易藏針。他決定入夜後先查帝脈井，再查脈籍所，最後才去見地方官。先看會說真話的地，再看寫過謊言的紙，最後聽人開口。
入夜後，雲舟穿過第一層罡風。船身微微震動，窗外星河如水。楊照回到屋中，打開劉亮白日塞來的竹筒。筒里沒有信，只有一片薄得近乎透明的黑羽。羽片遇到殘鏡微光，浮出一行字。
東盛帝陸三百城，一城無影。
白闕忽然跳到窗前，盯著遠處雲海深處。雲海盡頭有一縷玄金色光亮，像陸地從天邊抬起眼睛。楊照把黑羽收入袖中，心底的寒意一點點沉下去。
一城無影。若劉亮沒有撒謊，東盛盛世中，已經有一座城從圖譜上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