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衍聖公之惶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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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3章 衍聖公之惶惑

  軍費確實是需要大量且持續投入的財政支出,即便是十年新政,攢了點家底,也不會太過寬裕。

  關鍵是近期投入太大,打造武器裝備,擴充軍隊,皇帝的急迫可見一斑。

  「京營又要擴充三萬,北直隸廢除衛所制,從衛所兵中挑選精壯,進行的招募。」

  戚金陪著戚繼光,邊走邊介紹道:「末將估計,應該還是向遼東增兵。」

  戚繼光思索著說道:「這還要看移民實邊的情況,如果流民踴躍,或許在遼東就地招兵。」

  「如果陛下不滿意,增兵遼東,一兵等於一戶百姓,也能達到增加人口的目的。」

  「而且,廢除衛所制,又無足夠土地安置衛所官兵,招募為兵,亦能保證社會安定。

  「」

  戚繼光明白皇帝的計劃,很實用,很愛民,也很仁慈,就是費錢。

  要知道,廢除衛所制後,兵源是不缺的。

  而且,足額發放餉糧之後,對於參軍當兵,也成為很多衛所兵謀生的手段。

  特別是還有優惠政策的激勵,調往遼東也沒有太大的牴觸情緒。

  比如此次調往遼東的官兵,便在京營中實行的自願報名制。

  結果,報名數量令人滿意,超額完成任務。

  本來朱翊鈞準備的後手,都省了下來,可以作為下一次加恩施惠之舉。

  而且,官兵眷屬已經紛紛收拾家當,有序地向天津集中。

  沿途各驛站都備好了糧食、棚子,到了天津港,乘坐海船直達遼東。

  在錦州、旅順登岸,路途既短,又方便快捷。

  而漕糧到達天津,再轉運遼東,已經是成熟的航線。

  黃渤海的風浪較小,且避開了颱風的多發季,安全性有保障。

  如果是走陸路,不僅路遠,沿途吃喝拉撒加住宿,相當的麻煩,人也遭罪。

  當然,這也是自願。

  走海路是朝廷和官府安排,陸路雖然也有村鎮驛站,但也花費不少。

  朝廷發了安家費,老百姓卻還要精打細算,省著花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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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移民更早一步前往遼西遼東的,是治理當地的官吏。

  作為試點地區,此番建府設縣,官吏下放到鄉、村,掌握住基層政權。

  除了遼東地方沒有士紳階層外,這也是將來在整個大明都要進行的改革。

  儘管這會增加大量的官吏,加重財政的負擔。

  但朱翊鈞已經納入計劃,逐步實施,把基層政權從士紳手中奪回來。

  說到底,還是錢的問題。只要錢糧充裕,就沒有解決不了的困難。

  「只要兵精糧足,必能沉重打擊北虜囂張氣焰。只是戰馬還有較大缺額,機動襲攻的力量不足。」

  戚金繼續向戚繼光做著匯報,「末將以為,至少要萬匹戰馬,方能深入草原。」

  要長途奔襲,一人雙馬應該是標配。

  有了更易攜帶的火箭彈,糧彈物資便能夠支撐更久,深入草原更遠。

  戚繼光點了點頭,說道:「這倒不必多慮,陛下已有安排,明年春季便能補足戰馬,出邊攻襲。」

  槍騎兵將成為作戰的主力,只是騎馬趕路,用馬馱帶物資,對於戰馬的要求便能大大降低。

  也就是說,駑馬也能成為騎兵的座騎。

  馬市交易規則的改革,使商賈承擔了原本朝廷財政支出的撫賞銀,還通過准入制和加稅,能夠增加收入。

  而對於購入牛馬大牲畜,朝廷又推出了退稅優惠。

  如此,官方採購,商賈輸入,不僅能增加軍馬數量,儘快實現騾馬化。

  在民間,牛馬大牲畜能提高耕種效率。

  對交通運輸物流,也是極大的促進。

  在表面上看起來,不過擴充軍隊、更換裝備、增加戰馬。

  但在背後,卻涉及到諸多的複雜操作,更有皇帝的彈精竭慮、運籌帷幄。

  大明這台鏽跡斑斑的老舊機器,張居正除了除鏽,加了點潤滑油。

  但在朱翊鈞看來,也不過是勉強運轉而已。

  有些零件已經到了非換不可的程度,否則,使大明再次偉大,就是一句空話。

  大明崛起的阻力,既來自外部,更緣於內部。

  如果從複雜程度看,要解決內部問題,更難,需要的時間更長。

  山東,曲阜,孔府。

  衍聖公孔尚賢坐在廳堂中,陰沉著臉一言不發。

  「朝廷停發孔府所有官員俸祿,亦沒有說明原因。」

  「江蘇銅山、沛縣派人來報,官府收回所占屯莊,逮捕關押眾多莊頭管事。」

  「海瑞和山東巡撫皆坐鎮縣衙,派出官吏清查賜田和祀田。聽說,陛下要全部收回。」

  「曲阜知縣向來由孔家人擔任,如今罷黜下獄,追究不法,如之奈何?」

  「錦衣衛以私設公堂罪拘審孔府之人,強取所有案卷,正在逐一核查。」

  孔尚賢聽著孔府中人的匯報,一時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嘉靖三十五年,孔尚賢襲封衍聖公,因年紀尚幼,又肄業國學。

  萬曆四年,萬曆幸太學,召入京陪祀,尚賢以為祖母守喪請辭。

  萬曆七年,孔尚賢入京為萬曆祝壽。

  三年不見,孔尚賢是萬萬不會想到,皇帝會突然轉性,對孔家下手。

  本來,他以為皇帝對他會一直很好。

  畢竟,歷朝歷代都是如此。流水的王朝,鐵打的孔家。

  不管誰做皇帝,都要尊孔敬孔,對孔家恩遇有加。

  「難道皇帝不需要孔聖儒學來穩固皇位,打倒孔家,對他又有何益?」

  「沒有了尊卑忠孝、君君臣臣之大義,江山能穩固?還能籠絡讀書人?」

  孔尚賢想不明白,朝廷怎麼會突然態度大變,竟有滅掉孔家之意。

  顯然,幾百年對孔家的優待,已經使孔尚賢,以及孔家人產生了嚴重的錯覺。

  他們儼然把自己當成了孔聖,是封建統治階級要穩固,就必須依賴的思想基礎。

  所以,他們心安理得地拿著各個王朝給予的賜地,發放的俸祿。

  還把什麼「遠不負祖訓,上不負國恩,下不負所學」冠冕堂皇地掛在嘴邊。

  等到了王朝更替,不管是鼎是革,是漢族是異族。

  誰得了天下,孔家又諂媚地屈膝奉迎,上表勸進。

  以他們那套天命所歸的理論,來討好新的統治者,安然無恙地繼續享受著榮華富貴。

  時間太長,他們真以為是帝王不得不依靠,沒了他們就不行。

  族人或惶惑,或忿忿,議論著,也等著衍聖公作出決定。

  曲阜城不僅有海瑞和巡撫坐鎮,還有五百盔甲齊全的兵將。

  這也是以防萬一的準備,儘管朱翊鈞認為,給孔家一百個膽子,也不敢生事作亂。

  幾百年的時間,孔家已經全成了軟骨頭。能夠苟活,絕不會反抗。

  而且,看似勢大,不過是養著眾多的家奴。

  還因為控制著廣闊的田地,也就控制著成千上萬的佃戶。

  但在大兵的威壓下,家奴和佃戶會為了孔家而造反?

  孔尚賢終於開口,沉聲道:「本公會再上奏朝廷,請聖上作主。」

  沒錯,他已兩次上奏,想詢問到底是怎麼回事,卻石沉大海。

  顯然,這是皇帝授意的行動。至於為何如此,他摸不清頭腦。

  但孔尚賢心裡也有了點底,海瑞似乎就是在清丈田畝,在懲治不法。

  這麼多年,孔府侵吞田地,私設公堂,肯定有不少把柄可抓。

  對於不法族人被押被審,孔尚賢在沒搞清風向時,不敢輕舉妄動。

  如果只是如此,孔家不會傷根本,他也不會被牽連。

  「或許,皇帝只是想多收些賦稅;或許,有御史言官上奏了孔府中人的不法行「可到底是為啥要搞孔家,皇帝你倒是說呀。不知道原因,才是最令人恐懼不安的。

  「」

  孔尚賢表面上鎮靜,心裡卻在打鼓,忐忑不安地想著,思索著。

  最終,他決定再次上奏。

  這回,他要更加謙恭。不管皇帝要於什麼,他都全力擁護贊成。

  反正,違法犯罪的不是他,只要衍聖公的名頭還在,那就沒啥影響。

  曲阜縣衙內。

  海瑞和山東巡撫趙文華坐在一起,正在談論商議。

  海瑞有上奏,皇帝也有書信指示,針對孔家的行動有條不紊。

  「沒想到,孔家竟有如此多的不法之事。」

  趙文華是標準的文人形象,看起來很儒雅,捋著鬍子,頗為感慨地說道:「侵吞了如此多的田地,傷民害民,令人驚訝。」

  雖說是孔孟之徒,但誰會與自己的前程過不去呢?

  趙文華知道海瑞此行,是帶著聖命,立刻積極地趕來,相助一臂之力。

  只要能得到聖眷,別說清查田地懲治不法。

  就是把衍聖公綁起來押往京師,他也肯定雙手贊成,全力配合。

  何況,與海瑞配合辦公,他也揣摩到了聖意。

  「對於孔家是打壓,是懲戒,但還不是徹底清除。」

  「皇帝對孔家的不滿,一是不法犯罪,其次是占地不納稅。」

  「更重要的是,皇帝對於孔家數百年不倒,心存芥蒂。」

  「也是啊,宋時仕宋,元時仕元,明時仕明,細思起來,就是牆頭草,沒有忠義之心。

  「」

  趙文華喝了口茶水,繼續說道:「除了大明賜地暫時保留,其他賜地已經清查得七七八八。是收歸朝廷,還是分給百姓,陛下可有決定?」

  海瑞笑了笑,說道:「先緊著目前耕種的佃戶,由他們認領耕種,繳納賦稅。」

  佃戶這個群體越來越大,與流民稍有不同,他們有地耕種,只不過要經受雙重剝削。

  一是朝廷的賦稅要繳納,其次是地主的地租。

  雖然是合在一起繳給地主的,但肯定比自耕農的負擔沉重得多。

  如果地主稍微仁慈,佃戶就能多吃幾頓飽飯。

  如果苛刻貪婪,如周扒皮那般,就只能是勉強餓不死而已。

  由於土地兼併得厲害,大明的自耕農數量已經不多,佃戶群體則是暴增。

  而士紳和地主,就是靠著特權,以及手中的土地,控制著數量龐大的佃戶。

  朱翊鈞其實並不是太痛恨土地兼併,甚至在以後的擴張中,土地兼併更加有利。

  失地的百姓越多,移民越容易。

  如果不是活不下去,安土重遷的大明百姓,應該沒有移民他鄉的積極性。

  但在目前,適當地抑制兼併,讓老百姓的生活好一些,也是必要的。

  海瑞並不知道皇帝已經定下了擴張搶掠的國策,但對於給老百姓分田是雙手贊成。

  「前朝的賜田,收回也名正言順。」海瑞又補充了一句,「只念著本朝的恩典就成。」

  是不是很巧妙的藉口,連海瑞都覺得佩服。

  宋、元、明,主要是這三朝對孔家都有賜田,是對軟骨頭的獎賞,或者是拉攏讀書人的籌碼。

  但王朝更迭,孔家就那麼心安理得地占著賜田,還不納賦稅?

  按朱翊鈞的話,「難道你還感念蒙元的恩德,對蒙元念念不忘?」

  趙文華頜首贊成,說道:「蒙元已亡,且是韃虜統治,占著韃虜的賜田,確實說不過去。」

  「是啊,現在都是大明的土地。」海瑞微笑起來,說道:「朝廷整軍經武,興利除弊,財政支出很大,卻是惠及百姓之仁政。」

  趙文華向北拱了拱手,讚嘆道:「萬歲英明,待民寬仁。」

  放下手,他又說道:「公務繁多,本撫明日便要回返,海大使便多多辛苦。」

  對孔家的打擊適可而止,皇帝還沒有一棒子打死的心思。

  趙文華湊了熱鬧,刷了功績,卻還有其他的政務要處理。

  主要的工作是港口建設,海運漕糧從崇明島啟航,沿海北上,所經的海岸線也很漫長0

  而海運最大的威脅,就是難以預測的惡劣天氣。

  為了儘量保證安全,除了避開颱風多發季,就是在沿途有能躲避風浪的港灣。

  山東就有很多港口,儘管還需要擴建開發。

  比如日照、青島、煙臺、威海,都可以作為避風港。

  還有航線上的島嶼,也要按照海運總督王宗沐的勘測規劃,修築燈塔,進行導航。

  反正,趙文華覺得自己的工作也不少。

  而重開海運,也是皇帝關注的大事,他必須干好。

  對了,還有移民實邊。

  山東到遼東的海路很近便,歷史上也是移民東北的主力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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