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七十章 春天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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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關船上的兵丁搭起木梯,兵丁踩著木梯跳了過來,手中鋼刀毫不留情地向倭兵砍了過去!

  「自己人!」一名錦衣衛用變了調子的聲音尖叫道。

  果然是自己人,這隻關船之上的兵丁雖然身著日軍打扮,用的也是日式武器,但砍向倭兵的刀卻毫不手軟,且這夥人每個人手下功夫都不低,攻守有度,行止頗為熟悉,當即有錦衣衛看出了門道,那中年錦衣衛揚聲道:「弟兄們,哪個部分的?」

  「小西行長這兔崽子趁著明朝聯軍與島津義弘激戰,竟然見死不救趁亂跑了,田指揮使有令,命我等喬裝打扮混入敵軍,豐臣秀吉已死,德川家康與小西行長兩方勢力已勢成水火,待哥兒幾個去日本扇陰風點鬼火,鬧他個天翻地覆,讓他們也嘗嘗戰火四起的滋味!」說話的是一名年輕的軍官,一身打扮已與日軍無異,說的卻是正經的京片子。

  穀雨奮力劈翻面前的敵人,自他身後又跳出一名倭兵,舉刀便砍。

  斜刺里搶出一人,一刀將其劈翻,轉身擠入敵陣。

  便是這一瞬間的照面,穀雨嚇得渾身一機靈:「田豆豆!」

  他舉目張望,但見人影幢幢,哪裡還能找到田豆豆的身影。

  那青年軍官卻聽到了他這一聲喊,目光陡然變得鋒利,快步走到穀雨身邊,手腕一翻便要舉刀,那中年錦衣衛一把攥住了:「他叫穀雨,自己人...」他加重了語氣強調道。

  穀雨戰戰兢兢地看著他,那青年軍官鬆開手笑了笑,在穀雨肩頭一拍:「小子,哪裡有豆豆,我們這裡倒是有個叫瓜瓜的,你要不要看看?」

  「癩蛤蟆有什麼好看的!」也沒看這人怎麼使勁,但穀雨的肩頭好似被鐵鉗捏住,疼得他齜牙咧嘴,哪裡還有膽子看。

  青年軍官轉向那中年錦衣衛:「老哥,這艘船要沉了,剩下的事交給我們吧。」

  「有勞了!」中年錦衣衛集合手下順著木梯而下,那青年軍官自上而下俯視著一眾人:「老兵,你們可以回家了。」

  中年錦衣衛回視著他的後輩,忽地高聲喊道:「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青年軍官眼眶濕潤,看著唬船漸行漸遠,喃喃道:「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他的目光看向遠處,天邊一抹魚肚白,天色漸漸亮了起來,一陣隱隱約約的呼喊傳來:「贏了,我們贏了!」

  那是漢話!

  他長舒了一口氣,露出了笑容。

  呼喊聲在空闊的海面上經海風送出很遠,穀雨和彭宇等人也聽到了,彭宇興奮地張開雙臂:「我們贏了,勝利是屬於我們的!」

  那中年錦衣衛和眾兵丁仰天大笑:「我大明兵強馬壯,戰無不勝!」

  躲在穀雨懷中的夏姜縮了縮身子,穀雨將衣裳披在她身上,一手環箍在她腰上,一手則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

  初升的太陽將金輝撒向海面,連帶著彭宇的小臉也帶著閃亮的顏色,穀雨看著他人中上淺淺的鬍鬚,湊到夏姜耳邊:「孩子有一天會長大,烏雲終將會散去,太陽每天升起,勝利屬於正義,我的夏郎中,你都看到了嗎?」

  夏姜將腦袋往穀雨懷中鑽了鑽,隨即泣不成聲。

  萬曆雖然沒有現身,但他御駕親征的消息如風一般在明軍大營中奔走,讓明軍如打了雞血一般所向披靡。

  畢其功於一役,他做到了,可是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那要人命的起居注隨著田豆豆的「死亡」而下落不明。

  或許永遠也沒有再見天日的那一天。他這樣安慰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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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免節外生枝,在經過短暫的休整後便命令潘從右班師回朝,打掃戰場及相關的善後工作有朝軍,還有邢玠、麻貴等一班操持,並不需要他關心。

  大軍經鴨綠江迴轉大明,途徑廣寧時,穀雨向潘從右告了假,與彭宇、夏姜脫離大部隊,雇了輛馬車自行回京。

  夏姜的神志已經恢復過來,但是一路顛簸讓她氣色不佳,如果一直跟著大部隊,始終得不到妥善治療,穀雨心中焦急,恨不得肋生雙翅,回到東壁堂。

  他在廣寧城中放肆採買,鹿茸、人參...只要看到好的便盡數收入囊中。

  夏姜看得好笑:「你兜里一共幾個大子兒就敢這樣花?」

  穀雨撓了撓頭:「潘大帥給的錢,足夠了。這些東西咱們在京城可買不著,留著給你慢慢調養總是好的。」

  彭宇趕著車行駛在山路之上,忽地將馬勒停:「咦,這地方看著倒是熟悉。」

  穀雨撩起轎簾看了看:「再往前走便是大光頭的客棧了。」

  「我說呢。」彭宇神色黯然,李如松屠戮客棧中的住客,胡老丈、胡小玉逃脫,而大光頭下落不明,很可能早已死了,只是屍體並未找到。

  而李如松隨父親李成梁出塞尋邊,至今尚未返回。

  蒙古騎兵在這段日子多次進犯遼西寧遠、廣寧邊境,搶掠人畜,邊境烽燧警報不斷,是以兩人倒不是故意躲著不見,但彭宇心中仍然氣不過:「便宜了那王八蛋。」


  夏姜察言觀色,將他的手握住了,穀雨一怔,夏姜柔聲道:「往好處想,他在外殺敵,也算作償還罪孽了。」

  「聊以自慰吧。」穀雨苦笑一聲,反手將她的手握緊了。

  「穀雨,你來看!」轎簾外忽地傳來彭宇的大呼小叫。

  「一驚一乍的,你要瘋啊...」穀雨皺著眉頭,探出腦袋,眼前的一幕讓他愣住了。

  山腰間竟有炊煙裊裊,扶搖直上。

  兩人互相看了看,都看到彼此臉上的震驚與不解:「去看看!」

  穀雨將夏姜攙下馬來,走上簡陋的木橋,沿山路向上走去。

  不同於那些時日,積雪早已化了,露出土地原本的面目,一座簡單的客棧在原來的廢墟上拔地而起,一個人影正在門口劈砍著木頭,腦門鋥亮,分外親切。

  「掌柜的!」彭宇驚叫道。

  大光頭回過身,臉上由驚疑慢慢轉變為喜悅:「兔崽子,竟然還活著!」

  彭宇道:「你都沒死,我又怎麼會死呢?」一路小跑,將大光頭抱了個滿懷。

  大光頭在他腦瓜上拍了拍:「臭小子!」眼角已有淚花。

  他看向穀雨:「有事嗎?」

  穀雨笑了笑:「來住店的,不歡迎嗎?」

  當晚三人便宿在客棧中,客棧中有七八名客人,大光頭如穿場蝴蝶,左右逢源,讓穀雨有些恍惚,似乎一切又回到了從前。

  大光頭好酒好菜招待,席間聽聞穀雨在收羅藥草,便拍著胸脯道:「俺們這旮沓啥東西都好,你明兒個跟我進山,讓你見識見識。」

  夏姜拍手稱好,她醉心於奇花異草,自然見獵心喜。

  待到了第二日,大光頭果然如約前來,彭宇昨夜喝得酩酊大醉,耍賴不起,大光頭便領著穀雨與夏姜兩人進了山。

  越往高處走積雪越深,幸虧三人都穿了厚氅,不至於太過寒冷。

  大光頭有心賣弄,錦帶花、白頭翁、野山丹...就沒有他不知道的,夏姜喜得合不攏嘴,鄭重地收下了,穀雨見她氣喘吁吁,便將她背後的竹簍解下,命她在一塊光滑的大石上坐了,取出水囊遞給她。

  「寧掌柜,你究竟是如何逃出來的?」穀雨終於按捺不住心頭的好奇。

  大光頭正蹲著身子,輕輕撥開積雪:「昨晚可把你憋壞了吧。」

  穀雨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大光頭道:「我早年學過武,當時發覺情勢不對,便鑽入了樹林,那些追上來的王八蛋都被我撂翻了,廣寧一帶都是我常走的路線,知道哪片林子密,一鑽進去讓他們找也找不到,靠著野果藏了兩日,這才敢現身,不過客棧我是不敢回了,在下面的村子裡打轉,一直到你們離開,我這才回來,使了錢讓工匠將客棧重新蓋起來,七天前才開張營業。」

  穀雨贊道:「你是有大本事的。不過工匠幹活這麼快嗎,寧掌柜,你果然是錦衣衛的暗探吧?」

  大光頭嘿嘿一笑:「如今也不需要瞞你,我是,不過早些年便因傷退下來了。」

  「那又何苦在這荒山野嶺經營客棧呢?」穀雨疑惑道。

  大光頭道:「為了弟弟。」

  「嗯?」

  「我那弟弟比我小了十歲,是最早入朝的一批遼東兵,他走的時候始終放心不下,我為了安他的心,便將全數積蓄投了進去,這才有如今的客棧。他跟我說,等他回來,我們哥倆便一起經營,所以這店子不大,卻是他的念想,我得給他守住了。」

  穀雨笑了笑:「想必快回來了吧。」

  「嗯,快回來了!」大光頭的臉上充滿了喜悅,他將積雪扒去,土中靜靜綻放著一朵小花:「來,小谷捕頭,這朵花送你了,」向前方指了指:「我去那邊看看,你先讓夏郎中歇歇腳。」

  穀雨自他手中接過那朵花,走到夏姜旁坐下,將小花遞到夏姜掌心之中,夏姜小心翼翼地捻起,舉到眼前細細端詳:「春天來了。」

  穀雨看著眼前的姑娘瓊鼻櫻唇,說不出的美麗,目光溫柔地道:「是啊,春天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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