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天津物料總庫
第118章 天津物料總庫
潘季馴從北京出發之前，已經將海防工程的五項目標拆解成三路人馬，分頭推進。
他自己坐鎮登州。這裡是海防工程的「心臟」一一船塢不修好，大福船就造不出來：
大福船造不出來，鄧子龍的水師就是空架子：遑論登州至旅順的航線了。所以他把最重的擔子壓在自己肩上，親自盯著船塢修繕、戰船建造、碼頭修復、烽堠和炮台的選址備料。
第二路人馬去旅順。趙世卿領了差事。他在遼東專營局任職，精於核算，通曉邊鎮供需；在戶部時又饒有心計，凡所條奏，條理清晰。此番海防事務，皇帝將他從遼東調來參與，正是看中了他既懂邊事又會算帳的本事。
旅順黃金山炮台是控制渤海海峽的關鍵，工料浩繁，又涉及與遼東鎮軍的銜接，非趙世卿這樣通曉邊鎮供需、又精於核算的人不能勝任。他的任務是勘測炮台地形、備料、招募當地工匠，同時統籌登州至旅順的航線補給。趙世卿領了遼東專營局的差事，正好穿插著做海防上的事務，兩不耽誤。
第三路人馬去天津。海防工程五大目標，物料總庫是也是重中之重。所有木料、石料、鐵料、火藥、火器，都要由總庫統一採購、統一調配。登州要木料，找總庫；旅順要鐵料，找總庫：鄧子龍的水師要彈藥，也找總庫。趙世卿去了旅順，天津這邊就需要另尋得力之人。潘季馴思來想去，向朝廷申請調了一個人來——曲遷喬。
此人是工科給事中，萬曆五年進士，為人剛正耿直，精通物料、工程、預算，是工部系統里不可多得的人才。
曲遷喬曾因彈劾司禮監張誠而名噪一時。潘季馴此前在工部有所接觸，知其業務精熟、秉公辦事。這次海防工程，他專門上了一道摺子，請調曲遷喬來天津主持物料總庫。
皇帝都記得他的名字，誇讚過他文章不錯，於是大筆一揮—一準了。他到天津的任務是先搭架子、理順渠道，確保各地不缺料。
此外，鄧子龍已經在天津水師基地開始練兵，他的戰船將來要從登州船塢下水，他的彈藥補給要從天津總庫調撥。李如松在北直隸沿海清查衛所空額，李光在山東做同樣的事。閣老兼天津海防巡撫余有丁坐鎮京城，統總督辦，居中協調。
各司其職，但又互相配合。這是潘季馴從治河中學到的經驗—大工程不能靠一個人，要靠一張網。
天津衛城，天津作局。
曲遷喬到任已經七八天了。按潘季馴的分工，他的任務是建物料總庫—這不是蓋幾間倉庫那麼簡單。他要摸清天津市面上所有木料、石料、鐵料的來源和價格，要建立採購、驗收、入庫、出庫的一整套流程，還要跟戶部、工部、兵部打交道，協調各方。
物料總庫的選址定了，在天津城東靠海河的地方，原是漕運的堆料場，如今荒著。地是現成的，不用征地，省了不少麻煩。地基打好了，倉庫的木料也備了一些，但遠遠不夠。
「曲大人，萬順木行的劉掌柜又來了。」書辦小陳探頭進來。
「讓他等著。」曲遷喬頭也不抬，繼續翻帳冊。
萬順木行是天津市面上最大的木材商，老闆劉萬順。曲遷喬要找木料，繞不開他。但劉萬順開出的價格，比市場價高了五成，還說是「最低價」，是「看在朝廷的面子上」。
曲遷喬不傻。他在工科給事中任上就查過物料採購的弊病，劉萬順這種抬價的手段，他一眼就能看穿。當年他彈劾張誠，就是因為對方在內廷採購中上下其手。如今這些商人，手段還不如張誠高明。
「曲大人，劉掌柜說，你要是不見他，他就回登州了。到時候天津市面上，沒人能供應您要的木料。」
曲遷喬放下帳冊，抬起頭。
「讓他進來。」
劉萬順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圓臉，小眼睛，笑起來像彌勒佛。他一進門就拱手作揖，滿臉堆笑。
「曲大人，小人有禮了。」
「劉掌柜，你的價格太高了。」曲遷喬開門見山，「南洋硬木，市場價每根八兩，你要十二兩。這個價，本官不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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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萬順的笑容不變：「曲大人，市場價是市場價，朝廷價是朝廷價。大人要的是大料、好料，還要趕工期，小人的船隊要多跑兩趟，運費就翻了一番。十二兩，已經是最低價了。」
「那本官從南方直接調。」
「從南方調？」劉萬順笑了笑，「曲大人，南方是有料，但要從福建、浙江運過來，走海路要一兩個月，遇到風浪還得漂。時間上會增加很多。再說了，南方的料商也要賺錢，加上運費，未必比小人的便宜。」
曲遷喬盯著他看了片刻。
「劉掌柜，本官問你一件事。」
「大人請講。」
「你跟登州沈家，是什麼關係？」
劉萬順的笑容終於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
「小人跟沈家，沒什麼關係。生意場上的朋友，偶爾走動走動。曲大人問這個做什麼？」
「隨便問問。」曲遷喬站起來，「劉掌柜，你的價格，本官不能接受。本官會從別處找料，你請回吧。」
劉萬順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曲大人，小人是好意。你從別處找料，未必能找到。到時候工期延誤，皇上怪罪下來，大人擔得起嗎？」
「擔不擔得起，是本官的事。不勞劉掌柜操心。
劉萬順站起來，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門關上了。
曲遷喬坐下來，揉了揉太陽穴。
「小陳，準備下，我們去找下鄧將軍。本官有件事要請他幫忙。」
登州水城，船塢。
開工第十天。
塢門換上了新木板，門軸重新澆了鐵水，轉動起來順當多了。塢底的淤泥挖乾淨了，條石的縫隙用桐油石灰填平，龍門架換了新絞盤。
潘季馴站在塢門邊，看著工匠們幹活。周順在塢底砌石，鐵作的老孫在鑄新的鐵件，石作的人在修補碼頭。
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
遠處，李光騎著馬過來了。他翻身下馬，走到潘季馴跟前。
「潘公，登州衛的空額帳目，末將已經全部理清了。趙長庚那翹出來不少供詞，他也畫了押。寧養正那邊，還沒有確鑿的證據，需要時間。」
「不急。」潘季馴說，「皇上說了，讓咱們穩住。錦衣衛已經到了，誰都不敢亂動。
你安心查你的案子，我安心修我的船塢。」
李光點了點頭，看了一眼四周站崗的錦衣衛校尉，感慨道：「有了皇上的支持，有了這些人，登州總算是能做事了。」
潘季馴沒有接話，目光落在遠處的大海上。
船塢修好後。碼頭、倉庫、烽堠、炮台，還有很多事要做。
但至少，手裡有刀，做事顧忌和絆子少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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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季馴從北京出發之前，已經將海防工程的五項目標拆解成三路人馬，分頭推進。
他自己坐鎮登州。這裡是海防工程的「心臟」一一船塢不修好，大福船就造不出來：
大福船造不出來，鄧子龍的水師就是空架子：遑論登州至旅順的航線了。所以他把最重的擔子壓在自己肩上，親自盯著船塢修繕、戰船建造、碼頭修復、烽堠和炮台的選址備料。
第二路人馬去旅順。趙世卿領了差事。他在遼東專營局任職，精於核算，通曉邊鎮供需；在戶部時又饒有心計，凡所條奏，條理清晰。此番海防事務，皇帝將他從遼東調來參與，正是看中了他既懂邊事又會算帳的本事。
旅順黃金山炮台是控制渤海海峽的關鍵，工料浩繁，又涉及與遼東鎮軍的銜接，非趙世卿這樣通曉邊鎮供需、又精於核算的人不能勝任。他的任務是勘測炮台地形、備料、招募當地工匠，同時統籌登州至旅順的航線補給。趙世卿領了遼東專營局的差事，正好穿插著做海防上的事務，兩不耽誤。
第三路人馬去天津。海防工程五大目標，物料總庫是也是重中之重。所有木料、石料、鐵料、火藥、火器，都要由總庫統一採購、統一調配。登州要木料，找總庫；旅順要鐵料，找總庫：鄧子龍的水師要彈藥，也找總庫。趙世卿去了旅順，天津這邊就需要另尋得力之人。潘季馴思來想去，向朝廷申請調了一個人來——曲遷喬。
此人是工科給事中，萬曆五年進士，為人剛正耿直，精通物料、工程、預算，是工部系統里不可多得的人才。
曲遷喬曾因彈劾司禮監張誠而名噪一時。潘季馴此前在工部有所接觸，知其業務精熟、秉公辦事。這次海防工程，他專門上了一道摺子，請調曲遷喬來天津主持物料總庫。
皇帝都記得他的名字，誇讚過他文章不錯，於是大筆一揮—一準了。他到天津的任務是先搭架子、理順渠道，確保各地不缺料。
此外，鄧子龍已經在天津水師基地開始練兵，他的戰船將來要從登州船塢下水，他的彈藥補給要從天津總庫調撥。李如松在北直隸沿海清查衛所空額，李光在山東做同樣的事。閣老兼天津海防巡撫余有丁坐鎮京城，統總督辦，居中協調。
各司其職，但又互相配合。這是潘季馴從治河中學到的經驗—大工程不能靠一個人，要靠一張網。
天津衛城，天津作局。
曲遷喬到任已經七八天了。按潘季馴的分工，他的任務是建物料總庫—這不是蓋幾間倉庫那麼簡單。他要摸清天津市面上所有木料、石料、鐵料的來源和價格，要建立採購、驗收、入庫、出庫的一整套流程，還要跟戶部、工部、兵部打交道，協調各方。
物料總庫的選址定了，在天津城東靠海河的地方，原是漕運的堆料場，如今荒著。地是現成的，不用征地，省了不少麻煩。地基打好了，倉庫的木料也備了一些，但遠遠不夠。
「曲大人，萬順木行的劉掌柜又來了。」書辦小陳探頭進來。
「讓他等著。」曲遷喬頭也不抬，繼續翻帳冊。
萬順木行是天津市面上最大的木材商，老闆劉萬順。曲遷喬要找木料，繞不開他。但劉萬順開出的價格，比市場價高了五成，還說是「最低價」，是「看在朝廷的面子上」。
曲遷喬不傻。他在工科給事中任上就查過物料採購的弊病，劉萬順這種抬價的手段，他一眼就能看穿。當年他彈劾張誠，就是因為對方在內廷採購中上下其手。如今這些商人，手段還不如張誠高明。
「曲大人，劉掌柜說，你要是不見他，他就回登州了。到時候天津市面上，沒人能供應您要的木料。」
曲遷喬放下帳冊，抬起頭。
「讓他進來。」
劉萬順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圓臉，小眼睛，笑起來像彌勒佛。他一進門就拱手作揖，滿臉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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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掌柜，你的價格太高了。」曲遷喬開門見山，「南洋硬木，市場價每根八兩，你要十二兩。這個價，本官不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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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遷喬盯著他看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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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請講。」
「你跟登州沈家，是什麼關係？」
劉萬順的笑容終於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
「小人跟沈家，沒什麼關係。生意場上的朋友，偶爾走動走動。曲大人問這個做什麼？」
「隨便問問。」曲遷喬站起來，「劉掌柜，你的價格，本官不能接受。本官會從別處找料，你請回吧。」
劉萬順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曲大人，小人是好意。你從別處找料，未必能找到。到時候工期延誤，皇上怪罪下來，大人擔得起嗎？」
「擔不擔得起，是本官的事。不勞劉掌柜操心。
劉萬順站起來，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門關上了。
曲遷喬坐下來，揉了揉太陽穴。
「小陳，準備下，我們去找下鄧將軍。本官有件事要請他幫忙。」
登州水城，船塢。
開工第十天。
塢門換上了新木板，門軸重新澆了鐵水，轉動起來順當多了。塢底的淤泥挖乾淨了，條石的縫隙用桐油石灰填平，龍門架換了新絞盤。
潘季馴站在塢門邊，看著工匠們幹活。周順在塢底砌石，鐵作的老孫在鑄新的鐵件，石作的人在修補碼頭。
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
遠處，李光騎著馬過來了。他翻身下馬，走到潘季馴跟前。
「潘公，登州衛的空額帳目，末將已經全部理清了。趙長庚那翹出來不少供詞，他也畫了押。寧養正那邊，還沒有確鑿的證據，需要時間。」
「不急。」潘季馴說，「皇上說了，讓咱們穩住。錦衣衛已經到了，誰都不敢亂動。
你安心查你的案子，我安心修我的船塢。」
李光點了點頭，看了一眼四周站崗的錦衣衛校尉，感慨道：「有了皇上的支持，有了這些人，登州總算是能做事了。」
潘季馴沒有接話，目光落在遠處的大海上。
船塢修好後。碼頭、倉庫、烽堠、炮台，還有很多事要做。
但至少，手裡有刀，做事顧忌和絆子少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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