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君臣論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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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翊鈞登基這兩日來,不僅作息規律,學習、工作也是兩點一線。

  一般都是上午參加日講,吃過午飯後,下午奏章遞進乾清宮,李太后和馮保一起陪朱翊鈞審閱,馮保當場批紅。

  這日李太后心情暢好,給朱翊鈞放了一上午假,許他不用日講。

  難得省下這一上午假,朱翊鈞也不閒著,去學了騎射,打了會兒太極。

  運動完之後,朱翊鈞領了孫海決定步行回宮。

  後世考古學家開定陵之後,發現朱翊鈞右腿呈蜷縮狀態,明顯低於左腿,患有嚴重的腳疾。

  這一世,自己一定要強身健體,好好發育,畢竟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

  尚未到處理政務的時候,馮保卻已經領了幾個司禮監太監早早就在乾清宮殿門外候著。

  見皇上駕到,眾人忙行禮大拜,朱翊鈞只是輕微點了點頭,便抬腿進了殿門。

  留下馮保一臉迷茫、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們有沒有發現,皇上變了?」

  馮保朝身後幾個太監問道。

  「回馮公公,皇上是變了,長高了,似乎也胖了些。」

  馮保無語。

  他隱隱覺得,朱翊鈞自登基之後,凡事都有了主見,對自己似乎也沒有那麼親近了…

  馮保百思不解。

  朱翊鈞進殿之後,轉去暖閣更換便服,孫海則輕車熟路的去泡茶。

  馮保走進來剛好瞅見,上前趕走孫海,將這個工作攬了過來。

  或許,近日相處時間變短,萬歲爺生悶氣了呢!

  朱翊鈞剛換好衣服落座,馮保就端著沖好的茶笑著迎上前來。

  「孫海呢?」

  「爺,奴婢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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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種事兒,能讓大伴幹嗎?去,領十個大板去!」

  朱翊鈞佯怒道。

  馮保笑言道:「萬歲爺是老奴從小見著長大的,小時候啊都是老奴一個人伺候著呢!」

  馮保奉上茶來,朱翊鈞小呡一口,只覺得這茶要比孫海強好幾倍。

  同樣的茶葉,馮保的是一種沁人心脾的清香,呡一口就直教人心曠神怡。

  「呸!這是什麼茶,難喝死了!」

  朱翊鈞猛地將茶杯摔在地上,又拿起旁邊的水杯漱了漱口。

  馮保一臉懵,剛剛自己聞著挺香的啊?

  心裡不解,嘴上卻不停的請罪,還要準備再去沖一杯去。

  朱翊鈞皺了皺眉:「不用了,朕喝慣孫海沖的了,這種小事兒還是讓他來吧!」

  兩人正說話間,殿外傳來長調:

  「太后娘娘到~」

  行過禮後,李太后坐在放有明黃墊子的榻上,問道:

  「馮公公,今日奏章多嗎?」

  馮保肅立回話道:「回娘娘話,今日較前幾日少些。」

  李太后點了點頭,說道:「往後你批紅的時候,挑些重要的講給皇上,小事就不必請示了,免得皇帝勞心」。

  「是。」

  馮保嘴上一口答應,心裡卻閃過一絲失望的念頭。

  原來前兩日,馮保為了讓朱翊鈞知道政務辛苦,便天下大小瑣事一律請示、並拆開講解。

  這也是有他的想法,想的就是激發朱翊鈞厭倦政務之心,好日後全權託付給他。

  但是這幾日除了皇帝變了,他感覺這位李太后也變了。

  這一切都是因為朱翊鈞每日都去兩宮表演,顯示出自己雖年齡小,但心思已經成熟,能夠獨當一面的樣子。

  而且朱翊鈞每日都花言巧語,今日講些笑話、明日說些趣事兒,常常逗的剛喪夫本應該悲痛的兩宮娘娘是開懷大笑。

  時間一久,兩宮娘娘是越來越喜愛朱翊鈞,有些事兒對他也是言聽計從。

  這樣一來,馮保再想說些離間、朱翊鈞的壞話也就難上加難了。

  孫海和幾個小太監搬了一張長桌進來,朱翊鈞坐北朝南,馮保則坐在對面,李太后則在一側臥榻上聽政。

  大明兩京一十三省的政事就在這個房間,這個桌子上做出決定。

  馮保批紅,對於一些有教導意義的政事摺子,他就推到朱翊鈞身前,等朱翊鈞說出自己的想法,李太后肯定後,馮保就批上紅。

  期間,一些小事兒政務馮保都是略掃一眼就飛快的批了紅,而對張居正貼黃的摺子也是看都不看,一律首肯。

  對於高拱的摺子,他是再三檢查,仔細推敲。

  只見高拱本子上稱大行皇帝陵寢墓定於天壽山,需要內閣輔臣帶頭前去視察,張居正身體硬朗,是視察的不二人選。


  朱翊鈞見狀,問道:「大伴怎麼了?你手裡這道題本有問題嗎?」

  「哦,回萬歲爺話,這道題本是首輔高閣老上的,請示張閣老帶頭前去視察先帝陵寢工程。」

  說完,馮保小心翼翼的將本子推到朱翊鈞手前。

  李太后一聽是關於自己丈夫的陵寢工程,一時腦海中想起先帝的身影,不免有些黯然神傷。

  朱翊鈞接過後看罷,問道:「大伴,歷來皇帝陵寢都要先去派人視察嗎?」

  聽到皇帝尋問,馮保立馬停下手中朱紅筆,恭恭敬敬的答道:

  「回萬歲話,自太祖皇帝開國以來,歷代帝王陵寢選址、規格都有十分考究。

  天子陵寢,必須拱、朝、侍、衛四全。

  就像天子在金鑾殿,坐在龍椅,兩邊要有龍威燕頷的侍從,後面要有高大威嚴的屏風,前面要有玲瓏精緻的桌案,遠處要有列班的朝臣。

  選址必須要有專門堪輿皇陵的欽天監命官,還要有天下風水之師坐定。

  選好之後還得有內閣輔臣牽頭,禮部、工部、司禮監隨之。」

  不得不說,馮保雖然作威作福,但其知識淵博、又練的一手好書法,算的上是歷代太監之最。

  李太后聽完之後也是稱讚道:「馮公公善琴能書,果然名不虛傳。那這次牽頭的內閣輔臣是誰?」

  「母后,是張先生。」

  「聽先帝好幾次提起,稱他博古通今,做事一向認真、勤懇,是我大明的棟樑之材!這次視察先帝陵寢工程,就由他牽頭吧!」

  馮保覺得高拱這個時候讓張居正出京肯定沒安好心,雖然心裡不想讓張居正離開,但李太后已經下旨,也不得不從,只好不情願的在上面批了紅。

  自上次召對張居正後,朱翊鈞愈發肯定,此人確有宰輔之才。

  如果能用好張居正,以後進行改革、變法就容易多了,因此心裡想著趁張居正走時候再召見一次。

  「母后,張先生知識淵博,兒想請他再進宮一次,當面請教幾個問題。」

  李太后一聽,見兒子如此好學上進,自然連連點頭同意。

  接下來李太后又從中抽出一些奏章來親自考問朱翊鈞,後者都是對答如流。

  李太后大喜,心中暗暗決定,準備將自己兒子親政的年齡提前幾歲,旁邊的馮保聽的更是瞠目驚舌。

  十歲皇帝,天生皇帝聖體。

  …

  且說張居正剛剛用過晚膳,準備去書房給馮保寫封信。

  對於高拱推舉自己去天壽山視察先帝陵寢工程,張居正自然知道高拱真正的心思。

  他是想把自己調走,然後好拉開架子正式對馮保出手,因此張居正決定不能大意,寫信與馮保讓他提前做好應對的準備。

  張居正前腳剛一進書房,後腳就有游七來報,說皇上宣自己進宮。

  張居正腦海中瞬間浮現出那個聰慧的十歲皇帝形象。

  雖然這個皇帝給自己是神童的形象,但是我大明朝根本不缺神童。

  自己當年不也是名響天下的神童?

  得了皇帝的口諭張居正不敢怠慢,當即起身乘了轎子準備進宮。

  …

  乾清宮。

  張居正跪地行完君臣靚見之禮。

  「張先生請起。」

  朱翊鈞親自下座將張居正扶起來。

  待張居正屁股落座繡椅後,朱翊鈞才發現每次見張居正,他都注意修飾,袍服都像嶄新的一樣,摺痕分明。

  「張先生,朕肅聞你通古博今,通識時變,輔定三朝,可謂濟世之才!

  朕沖齡踐祚,還需張先生輔佑!」

  張居正微微點頭說道:「

  陛下好學勤政、聰慧聖明,此我臣下之福,大明之福,臣定披肝瀝膽,為陛下左輔右弼。

  兩人都說了一番客套話,互相拍馬屁了一番。

  「朕欲效法文景、貞觀、再開大明盛世,不知今朝國勢如何,請先生賜教。」

  張居正心凜了一下,他本不需要太過聰慧的皇帝。否則日後就像世宗一樣,擅精權術,自己就難以施展心中改革大計。

  但是如今的小皇帝突然一上來就表明了自己要學漢文帝、景帝,唐太宗,要再開創一個盛世。

  張居正亦有些動心,亦有些躊躇。

  動心的是皇帝與他志同道合,躊躇的是皇帝會不會傷仲永。

  「如今我大明,內有國庫空虛,外有匪患不絕。官員貪墨之風,屢禁不止,河漕失修,邸報不明,吏治腐敗,有著許許多多關於民生大事,都百廢待興!」

  這些話一直都藏在張居正心裡,他本想展開細細道來,但又怕這些政事晦澀難懂,磨滅皇帝心裡好不容易燃起的復興小火苗。

  張居正話里話外都透露出一個信息—再不改變,大明亡國指日可待。

  雖然朱翊鈞早已知道如今的大明已呈日薄西山之勢,但經張居正親口說出來,難免心頭一震,又想起歷史上張居正的結局,無不是令人唏噓不已。

  「想不到我大明竟然已成此勢,那…請問先生,大明之後當如何?」

  張居正微閉雙眼,頓了頓,緩緩說道:

  「嘉靖二十八年,臣上奏《論時政疏》,卻石沉大海,毫無回音。

  隆慶二年,臣上奏《陳六事疏》,先帝已閱,然無結果。」

  短短兩句話,朱翊鈞感受出了張居正的有心無力、回天乏術。

  朱翊鈞起身,反剪雙手,朝張居正走去,邊走邊說:

  「其大者曰宗室驕姿…所謂吏治因循者此也…所謂財用大匱者此也…何五者之足乎?」

  當朱翊鈞說出第一句時,張居正就覺得有些不對勁。

  豈料朱翊鈞竟然從第一句開始一字不差的將《論時政疏》背了下來。

  張居正想起當年剛中進士,意氣風發,上書談論政事。

  列舉了嘉靖朝的政治危機最迫切的五大問題,分別是「宗室」、「人才」、「官僚」、「軍備」、「財政」。

  本以為能一石激起千層浪,兩指彈出萬般音。

  卻不料,毫無反響,自己心灰意冷,留下「我志在虛寂,苟得非所求,雖居一世間,脫若雲煙浮。」之後告歸故鄉、隱退江湖。

  今日朱翊鈞又背出來,勾出張居正對往事無限回憶。

  任他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硬漢子,此刻也心灌暖流,從頭熱到腳

  「陛下…臣…。」

  張居正喉頭一硬,已經感動的說不出話來,只得俯首在地跪拜。

  朱翊鈞將張居正扶起,繼續說道:「陳六事疏》。

  聞帝王之治天下,有大本,有急務;正心修身,建極以為臣民之表率者……

  先生這兩篇洋洋灑灑,朕每日讀起來,無不醍醐灌頂。

  先生那句「民為邦本,本固邦寧。」甚得朕心。

  朕今日也送先生兩句。

  紙來!墨來!

  孫海快步將紙墨端了上來。

  只見朱翊鈞在紙上筆走龍蛇般寫下八個大字。

  張居正此時心情激動的難以言表,顫顫的接過那四個字,仔細一看。

  「欲壽國脈,必厚民生。」

  這八個字,翩若驚鴻,婉若游龍,一字見心,自是帝王之勢。

  張居正飽含熱淚的說道:「陛下若真能勉勉君王,自能綱紀四方!」

  朱翊鈞搖了搖頭,語重心長道:「光朕一人還是諸事不清,得需要張先生助朕一臂之力,但不知先生還願柄國執政乎?」

  張居正眼底閃過一抹疑惑,藏在自己內心深處二十年的那個想法,再次若隱若現了起來,皇帝一席話,說得自己心癢難抓,躍躍欲試。

  「張先生可願隨朕蕩滌天下污濁,扭轉乾坤乎?」

  朱翊鈞再問。

  張居正跪地決然道:

  「臣願隨陛下,一掃大明百年積弊,廓清寰宇。

  臣將以至誠之心,以天下為己任。

  縱前路有萬般險阻、刀山火海之勢,臣亦萬死而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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