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揆情審勢
干清宮西暖閣，熏爐里焚著龍涎香，青煙裊裊。
萬曆皇帝朱翊鈞站在穿衣鏡前，伸開雙臂，任由兩名內侍為他整理衣服。
他今年才十一歲，身量尚未長足，穿上這身，未免顯得空蕩，但他站得筆直，臉上是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這針織局衣服做的也太大了吧，是給朕做的明年的吧？」
朱翊鈞說完回頭看向孫海，孫海趕緊答道:「爺，奴婢回頭就吩咐下去，這幫不長眼的東西，真是什麼事兒都辦不成！」
朱翊鈞笑了笑，說道:「要吩咐也是張宏的事兒，你去說是什麼個道理？」
除了外朝，內廷里也需得職責分明，針織局是歸司禮監管，孫海一個干清宮掌事，說出這話顯然有些越權，必要的時候自己還是得敲打一下他們。
「是，是，爺說得在理，奴婢回頭就和張公公說一下。」
「艾穆說徐階『以貪腐之身，教天下士子清廉之道』？
朱翊鈞沒有理會孫海，而是轉問張鯨。
如今東廠在張鯨的管教下，爪牙牌子已經遍布京城各地，像醉仙樓這種官員經常吃酒的地方定然少不了重點監視。
這不，廠公張鯨正跪在三步開外，頭垂得很低，語速不快不慢，將醉仙樓剛剛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稟報上來。
「是。張鯨的頭垂得更低了，「原話如此。」
朱翊鈞沒吭聲，只是嘴角微微動了動。內侍為他系好玉帶，退後兩步，躬身道：「陛下，好了。」
朱翊鈞轉過身，走到張鯨跟前忽然問道：「張鯨，你說艾穆這話，有沒有道理？」
張鯨身子一僵，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
這話如何答得？說有道理，那是非議徐階，徐階是先帝舊臣，當今首輔座師；說沒道理，又顯得自己阿諛迎合，萬一這皇帝日後想起這話來……
他正斟酌措辭，朱翊鈞已經擺了擺手：「罷了，你不必答。
「接著說。」
張鯨如蒙大赦，連忙收斂心神，繼續稟道:「是。後來申時行、余有丁二位大人勸住了王錫爵大人，艾穆與沈思孝二人也未曾再爭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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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只是艾穆離席時，又說了一句話。」
「嗯？」
「他說……」張鯨頓了頓，「他說他願效仿海剛峰備棺上疏，死得其所，今日之事，不過是個開頭。」
張鯨這話一說出口，正在喝牛奶的朱翊鈞差點兒沒噴了出來。
至於嗎？朕不過就是要辦個小學府罷了，能上升到抬棺進諫的地步？
還要效仿海瑞，這幫腐儒真是想搏清名想瘋了！
「朕倒想問問艾穆，他備棺上疏，是想罵朕，還是想罵張先生？」
張鯨不敢接話，只是伏地叩首。
「起來吧，沒你什麼事兒了，退下吧。」
望著張鯨躬身退下的背影，朱翊鈞又朝孫海問道:「張四維到哪了？」
「回陛下，張閣老已至午門外，正在候宣。」
「讓他進來吧。」
今日聽張鯨匯報工作不過是個開胃小菜罷了，張四維這邊才是重頭大戲。
不過話說回來，建個學府，底下這幫清流都如此反對，在公共場合，他們都敢聚眾罵當朝首輔張居正。
那這要是在自己家裡，豈不是早已把自己這個皇帝罵爛頭了？
新政難啊！想到這裡朱翊鈞不免有些憂愁，此時他更能感受到歷史上的張居正是有多麼艱難。
正在思緒之間，忽然一聲:「臣恭請聖安」將朱翊鈞打斷。
朱翊鈞轉過身，打量這位現任詹事府詹事。張四維將近五十，面容清癯，三縷長須梳理得一絲不苟，穿著三品孔雀補子緋袍，腰間佩的卻是一塊尋常羊脂白玉，識貨的才知，那是和田籽料，溫潤如脂，價值不下千兩。
當然，這也是他聽張鯨和朱希孝說的，某某某有錢的很，穿著什麼金，戴著什麼銀，云云之類的。
這個晉商的大掌柜，果然有錢！
「愛卿請起。」朱翊鈞賜座，開門見山，「朕今日請先生來，是為新學府捐輸一事。」
今日的事情聽張鯨匯報工作那不過是開胃小菜，搞定張四維這個大富翁才是重頭之戲。
張四維神色不動道：「臣已聞陛下聖斷，欲勸募商賈捐資興學，此乃澤被後世之善舉。」
話說得漂亮，卻避實就虛。
這個老狐狸，本想自己開門見山跟他掏心掏肺，他倒好，跟朕打起來了馬虎眼兒。
朱翊鈞微微一笑：「善舉需善人行之，朕思之，想之，滿朝文武，最通商賈之事、最得商賈信重者，莫過於先生。」
張四維眼底掠過一絲警惕，面上仍謙恭：「陛下過譽。臣雖籍隸蒲州，家中早年確曾經營鹽引，然自臣登第入仕，便與商賈少通音問，恐難當此任。」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明瞭自己晉商出身，又撇清與商界關聯。
不過這純屬是屁話，當今天下誰不知道他張四維是晉商之首？朝廷晉黨的二當家？
他張四維的父親，叔父都是赫赫有名的豪商，母族背後更是鹽商沈江。
他們張家在山西能坐大，除了族親還有姻親。
他二弟娶的是商人李季的閨女，五弟先娶的商人王寅的女兒，後來又娶了范四奎的女兒。
他們晉商如今在整個北方，早已是聯成鐵板一塊，其勢盛大！
先生過謙了。」朱翊鈞緩步走回御案後，繼續說道:「嘉靖四十五年，愛卿任翰林編修時，曾上了一奏本，言及道商通有無，實補國用。
隆慶三年，愛卿督餉宣大，奏請『許邊商以糧換引』，解九邊糧荒。這些，豈是不通商賈之人所能為？」
張四維心中一凜，沒想到小皇帝竟將他歷年奏疏記得這般清楚！
這不會是首輔張居正教的吧？那今天這般召見該不會也是張居正的意思吧？想到這裡，張四維的心有些鬆動。
他這輩子除了商賈就是從政爬到頂峰，這些年他一直在追求進步，早年他既然能出重金賄賂高拱，如今就能幫助張居正排除異己。
如今張居正已然如願登頂內閣首輔，可自己的位置為何還是沒有往上挪一挪？
是政事所忙忘記了？還是有意再磨勘下自己心性？還是過河拆橋壓根就不想提拔自己？
想到這裡，張四維面部開始不自覺抽搐了起來。
當然，是否是張居正的意思，他還得再測試一下，滿朝文武誰不知道，如今的人事任免大權都在首輔之中。
張四維躬身道:「陛下聖明燭照。然此一時彼一時。
當年為國籌餉，不得已而為之。
如今新學府之事，朝中物議沸騰，清流皆以『結交商賈』為恥。
臣若出面勸捐，恐惹非議，於陛下清譽亦有損。」
這話綿里藏針，既推脫，又暗指皇帝此舉會招來罵名。
當然更多的是張四維怕自己被清流的唾沫星子淹死，官場之上講究的就是個和光同塵，倘若自己站出來當這個出頭鳥，那自然少不了被群起而圍之。
朱翊鈞不以為意，反而笑了：「先生怕惹非議？朕記得，前天，先生曾與艾穆聚於酒樓，席間論及新學府，先生言若此府能育治河之才，解黃河水患，則萬民受惠，這可是艾穆親耳所聞，奏與朕知的。」
張四維背後滲出冷汗，前兩天與艾穆的私宴，皇帝竟了如指掌！
前兩天艾穆叫自己吃飯，主打的就是邀請自己一起上奏勸誡皇帝，順便搏個清流之名。
當時他還未明張居正的意思，於是嘴上先許了下來，實際還尚未出手，沒想到艾穆這廝轉口就向皇帝打起了自己的小報告。
「陛下……」
「先生不必驚慌。」朱翊鈞擺擺手，笑道:「朕知先生心繫社稷，正因如此，才望先生助朕成此大事。」
眼看皇帝逼之又甚，張四維卻沒有什麼辦法，這好話說的一套又一套，高帽子給自己帶上了一頂又一頂，真當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眼見張思維額頭開始冒汗，朱翊鈞推開窗，讓帶著寒意的春風灌入殿內：「先生是明白人，朕不妨直言。
新學府若成，十年之內，可革新技術、培養專才。
但這第一步，便是銀子。國庫空虛，朕不能加賦於民，唯有勸商捐輸。
而天下商賈，晉商居半；晉商之中，又以先生故舊親朋為尊。」
張四維沉默片刻，緩緩道：「陛下明鑑，晉商確有資財，然其銀皆血汗所積。捐銀千兩萬兩，若無實利，恐難說服。」
此時張四維也終於攤牌了，將自己本是商人的本性暴露無遺。
商人嗎，都是無利不起早，在他們眼裡，什麼事情都可以當成生意來做。
話說的好聽，捐錢事小，但他們又能得到些什麼呢？
如今，整個三晉大地的煤、茶、米都在自己的協調運作之下。
富國、大通、潤國、等五個冶鐵所，所出的鐵課，每年都由他們晉商瓜分完，才輪得到朝廷來收繳，這般手筆放眼天下，除了他們晉商誰能比得上？
靠著這般實力，和皇帝談談條件那是再正常不過了。
老狐狸終於露出真面目了，朱翊鈞轉身，目光如炬道:「利在長遠，愛卿試想，新學府若研出新式織機，晉商綢緞莊可先得其利；若改良採礦之法，晉商礦場可增其產；若精進算術會計，晉商票號可減其耗。
這些，豈是區區萬兩白銀能換？」
張四維搖頭：「商賈重眼前。陛下所言固是遠利，然勸捐需立竿見影之由。」
「那便給他們眼前之利。」朱翊鈞早有準備，「捐銀萬兩者，子弟可入國子監為捐監生這是明面上的。暗地裡，朕可許晉商一事。」
「何事？」
朱翊鈞一字一頓地答道:「漕糧改折，今歲南直隸、浙江漕糧，可許三成折銀。
這折銀兌收、轉運之務，朕可交由肯捐輸的晉商票號辦理。」
張四維瞳孔微縮。漕糧折銀，向來是肥缺，中間兌價、匯費、損耗，處處是利。
三成漕糧折銀，涉及何止百萬兩！若由晉商票號經手，抽傭一成便是十萬兩之巨！
但他仍是搖頭：「此例一開，恐遭戶部、漕督反對，且江南糧商必生怨懟。」
張四維並沒有被眼前的利益沖昏了頭腦，這麼好的事情都交給他們晉商來做，那必然會有大把人來反對。
「所以需有人主持。若先生願總領捐輸之事，功成之日，朕便命先生兼署戶部，督辦漕糧改折。屆時阻力自消。」
朱翊鈞說出了第三個大籌碼，你不是要進步嗎，朕給你，六部尚書之一的位置，權柄有多重你不會不知道吧？
張四維終於心中震動，兼署戶部！那是真的實權要職，掌天下錢糧！
可他仍未鬆口：「即便如此，臣出面勸捐，仍不免遭清流攻訐。
朝中言官御史等，已在串聯科道，欲阻此事。臣恐……力有不逮。」
朱翊鈞知道，這是要價的時候了。
良久，朱翊鈞抬起眼，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元輔張先生年富力強，然閣中諸臣，呂調陽老邁，朕常思，需得幹練之臣入閣佐政。」
若先生能於三月內，為新學府募足十萬兩，朕便記先生一功。待時機成熟，當召先生入閣參預機務。」
「入閣」二字，如驚雷炸響。
張四維猛地抬頭，眼中終於現出無法掩飾的波動。
他歷官二十餘年，自翰林而詹事府詹事，所求者，無非是那一席閣臣之位！可張居正把持內閣，用人唯親，他雖有才望，卻始終不得其門而入。
如今皇帝竟親口許下入閣之諾！
雖然皇帝還小，但這天下畢竟是姓朱，他總會長大，總會親政，這確實是一個利益長遠的買賣。
「陛下……」張四維聲音微啞，「此言當真？」
朱翊鈞神色鄭重道:「君無戲言。然此事你知朕知，不可外傳。
捐輸需成，且需做得漂亮，不能強征硬派，要讓他們心甘情願。
更不能讓元輔和清流抓到把柄，說朕與臣下私相授受。」
張四維深吸一口氣，離座跪倒：「臣……領旨！」
這一跪，是真正的臣服。
眼前的小皇帝簡直是深不可測，其心計，手段，比是他皇爺爺嘉靖皇帝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朱翊鈞扶起他：「先生請起，具體如何行事，先生自決。朕只要結果，三月十五前，十萬兩白銀需入內承運庫。」
「臣必不辱命。」張四維眼中重燃精光。
「晉商重鄉誼、講信用。臣可先聯絡蒲州同鄉，如王童，他經營鹽引、綢緞，家資巨萬。
再由他串聯山陝商幫，層層發動。捐輸名目，可稱報效朝廷育才盛舉，不提學府二字，免招非議。」
朱翊鈞點頭道:「善，至於捐監名額，先生可暗示，首批五個名額，晉商可得其三。」
張四維心領神會的答道：「臣明白。此外，捐輸銀兩，臣建議不由戶部經手，直入內庫，由陛下欽派太監與臣共管，如此可避嫌，也防有人從中作梗。」
「就依先生。」朕讓張宏協助於你。」
張四維告退時，步履較來時沉穩許多，！行至殿門，他忽然轉身，朝裡面深深一揖。
等了這麼多年，自己心中抱負終於能實現了！
萬曆皇帝朱翊鈞站在穿衣鏡前，伸開雙臂，任由兩名內侍為他整理衣服。
他今年才十一歲，身量尚未長足，穿上這身，未免顯得空蕩，但他站得筆直，臉上是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這針織局衣服做的也太大了吧，是給朕做的明年的吧？」
朱翊鈞說完回頭看向孫海，孫海趕緊答道:「爺，奴婢回頭就吩咐下去，這幫不長眼的東西，真是什麼事兒都辦不成！」
朱翊鈞笑了笑，說道:「要吩咐也是張宏的事兒，你去說是什麼個道理？」
除了外朝，內廷里也需得職責分明，針織局是歸司禮監管，孫海一個干清宮掌事，說出這話顯然有些越權，必要的時候自己還是得敲打一下他們。
「是，是，爺說得在理，奴婢回頭就和張公公說一下。」
「艾穆說徐階『以貪腐之身，教天下士子清廉之道』？
朱翊鈞沒有理會孫海，而是轉問張鯨。
如今東廠在張鯨的管教下，爪牙牌子已經遍布京城各地，像醉仙樓這種官員經常吃酒的地方定然少不了重點監視。
這不，廠公張鯨正跪在三步開外，頭垂得很低，語速不快不慢，將醉仙樓剛剛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稟報上來。
「是。張鯨的頭垂得更低了，「原話如此。」
朱翊鈞沒吭聲，只是嘴角微微動了動。內侍為他系好玉帶，退後兩步，躬身道：「陛下，好了。」
朱翊鈞轉過身，走到張鯨跟前忽然問道：「張鯨，你說艾穆這話，有沒有道理？」
張鯨身子一僵，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
這話如何答得？說有道理，那是非議徐階，徐階是先帝舊臣，當今首輔座師；說沒道理，又顯得自己阿諛迎合，萬一這皇帝日後想起這話來……
他正斟酌措辭，朱翊鈞已經擺了擺手：「罷了，你不必答。
「接著說。」
張鯨如蒙大赦，連忙收斂心神，繼續稟道:「是。後來申時行、余有丁二位大人勸住了王錫爵大人，艾穆與沈思孝二人也未曾再爭辯。
本書首發𝙏𝙒看書📕𝙨𝙝𝙪.𝙩𝙬,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只是……只是艾穆離席時，又說了一句話。」
「嗯？」
「他說……」張鯨頓了頓，「他說他願效仿海剛峰備棺上疏，死得其所，今日之事，不過是個開頭。」
張鯨這話一說出口，正在喝牛奶的朱翊鈞差點兒沒噴了出來。
至於嗎？朕不過就是要辦個小學府罷了，能上升到抬棺進諫的地步？
還要效仿海瑞，這幫腐儒真是想搏清名想瘋了！
「朕倒想問問艾穆，他備棺上疏，是想罵朕，還是想罵張先生？」
張鯨不敢接話，只是伏地叩首。
「起來吧，沒你什麼事兒了，退下吧。」
望著張鯨躬身退下的背影，朱翊鈞又朝孫海問道:「張四維到哪了？」
「回陛下，張閣老已至午門外，正在候宣。」
「讓他進來吧。」
今日聽張鯨匯報工作不過是個開胃小菜罷了，張四維這邊才是重頭大戲。
不過話說回來，建個學府，底下這幫清流都如此反對，在公共場合，他們都敢聚眾罵當朝首輔張居正。
那這要是在自己家裡，豈不是早已把自己這個皇帝罵爛頭了？
新政難啊！想到這裡朱翊鈞不免有些憂愁，此時他更能感受到歷史上的張居正是有多麼艱難。
正在思緒之間，忽然一聲:「臣恭請聖安」將朱翊鈞打斷。
朱翊鈞轉過身，打量這位現任詹事府詹事。張四維將近五十，面容清癯，三縷長須梳理得一絲不苟，穿著三品孔雀補子緋袍，腰間佩的卻是一塊尋常羊脂白玉，識貨的才知，那是和田籽料，溫潤如脂，價值不下千兩。
當然，這也是他聽張鯨和朱希孝說的，某某某有錢的很，穿著什麼金，戴著什麼銀，云云之類的。
這個晉商的大掌柜，果然有錢！
「愛卿請起。」朱翊鈞賜座，開門見山，「朕今日請先生來，是為新學府捐輸一事。」
今日的事情聽張鯨匯報工作那不過是開胃小菜，搞定張四維這個大富翁才是重頭之戲。
張四維神色不動道：「臣已聞陛下聖斷，欲勸募商賈捐資興學，此乃澤被後世之善舉。」
話說得漂亮，卻避實就虛。
這個老狐狸，本想自己開門見山跟他掏心掏肺，他倒好，跟朕打起來了馬虎眼兒。
朱翊鈞微微一笑：「善舉需善人行之，朕思之，想之，滿朝文武，最通商賈之事、最得商賈信重者，莫過於先生。」
張四維眼底掠過一絲警惕，面上仍謙恭：「陛下過譽。臣雖籍隸蒲州，家中早年確曾經營鹽引，然自臣登第入仕，便與商賈少通音問，恐難當此任。」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明瞭自己晉商出身，又撇清與商界關聯。
不過這純屬是屁話，當今天下誰不知道他張四維是晉商之首？朝廷晉黨的二當家？
他張四維的父親，叔父都是赫赫有名的豪商，母族背後更是鹽商沈江。
他們張家在山西能坐大，除了族親還有姻親。
他二弟娶的是商人李季的閨女，五弟先娶的商人王寅的女兒，後來又娶了范四奎的女兒。
他們晉商如今在整個北方，早已是聯成鐵板一塊，其勢盛大！
先生過謙了。」朱翊鈞緩步走回御案後，繼續說道:「嘉靖四十五年，愛卿任翰林編修時，曾上了一奏本，言及道商通有無，實補國用。
隆慶三年，愛卿督餉宣大，奏請『許邊商以糧換引』，解九邊糧荒。這些，豈是不通商賈之人所能為？」
張四維心中一凜，沒想到小皇帝竟將他歷年奏疏記得這般清楚！
這不會是首輔張居正教的吧？那今天這般召見該不會也是張居正的意思吧？想到這裡，張四維的心有些鬆動。
他這輩子除了商賈就是從政爬到頂峰，這些年他一直在追求進步，早年他既然能出重金賄賂高拱，如今就能幫助張居正排除異己。
如今張居正已然如願登頂內閣首輔，可自己的位置為何還是沒有往上挪一挪？
是政事所忙忘記了？還是有意再磨勘下自己心性？還是過河拆橋壓根就不想提拔自己？
想到這裡，張四維面部開始不自覺抽搐了起來。
當然，是否是張居正的意思，他還得再測試一下，滿朝文武誰不知道，如今的人事任免大權都在首輔之中。
張四維躬身道:「陛下聖明燭照。然此一時彼一時。
當年為國籌餉，不得已而為之。
如今新學府之事，朝中物議沸騰，清流皆以『結交商賈』為恥。
臣若出面勸捐，恐惹非議，於陛下清譽亦有損。」
這話綿里藏針，既推脫，又暗指皇帝此舉會招來罵名。
當然更多的是張四維怕自己被清流的唾沫星子淹死，官場之上講究的就是個和光同塵，倘若自己站出來當這個出頭鳥，那自然少不了被群起而圍之。
朱翊鈞不以為意，反而笑了：「先生怕惹非議？朕記得，前天，先生曾與艾穆聚於酒樓，席間論及新學府，先生言若此府能育治河之才，解黃河水患，則萬民受惠，這可是艾穆親耳所聞，奏與朕知的。」
張四維背後滲出冷汗，前兩天與艾穆的私宴，皇帝竟了如指掌！
前兩天艾穆叫自己吃飯，主打的就是邀請自己一起上奏勸誡皇帝，順便搏個清流之名。
當時他還未明張居正的意思，於是嘴上先許了下來，實際還尚未出手，沒想到艾穆這廝轉口就向皇帝打起了自己的小報告。
「陛下……」
「先生不必驚慌。」朱翊鈞擺擺手，笑道:「朕知先生心繫社稷，正因如此，才望先生助朕成此大事。」
眼看皇帝逼之又甚，張四維卻沒有什麼辦法，這好話說的一套又一套，高帽子給自己帶上了一頂又一頂，真當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眼見張思維額頭開始冒汗，朱翊鈞推開窗，讓帶著寒意的春風灌入殿內：「先生是明白人，朕不妨直言。
新學府若成，十年之內，可革新技術、培養專才。
但這第一步，便是銀子。國庫空虛，朕不能加賦於民，唯有勸商捐輸。
而天下商賈，晉商居半；晉商之中，又以先生故舊親朋為尊。」
張四維沉默片刻，緩緩道：「陛下明鑑，晉商確有資財，然其銀皆血汗所積。捐銀千兩萬兩，若無實利，恐難說服。」
此時張四維也終於攤牌了，將自己本是商人的本性暴露無遺。
商人嗎，都是無利不起早，在他們眼裡，什麼事情都可以當成生意來做。
話說的好聽，捐錢事小，但他們又能得到些什麼呢？
如今，整個三晉大地的煤、茶、米都在自己的協調運作之下。
富國、大通、潤國、等五個冶鐵所，所出的鐵課，每年都由他們晉商瓜分完，才輪得到朝廷來收繳，這般手筆放眼天下，除了他們晉商誰能比得上？
靠著這般實力，和皇帝談談條件那是再正常不過了。
老狐狸終於露出真面目了，朱翊鈞轉身，目光如炬道:「利在長遠，愛卿試想，新學府若研出新式織機，晉商綢緞莊可先得其利；若改良採礦之法，晉商礦場可增其產；若精進算術會計，晉商票號可減其耗。
這些，豈是區區萬兩白銀能換？」
張四維搖頭：「商賈重眼前。陛下所言固是遠利，然勸捐需立竿見影之由。」
「那便給他們眼前之利。」朱翊鈞早有準備，「捐銀萬兩者，子弟可入國子監為捐監生這是明面上的。暗地裡，朕可許晉商一事。」
「何事？」
朱翊鈞一字一頓地答道:「漕糧改折，今歲南直隸、浙江漕糧，可許三成折銀。
這折銀兌收、轉運之務，朕可交由肯捐輸的晉商票號辦理。」
張四維瞳孔微縮。漕糧折銀，向來是肥缺，中間兌價、匯費、損耗，處處是利。
三成漕糧折銀，涉及何止百萬兩！若由晉商票號經手，抽傭一成便是十萬兩之巨！
但他仍是搖頭：「此例一開，恐遭戶部、漕督反對，且江南糧商必生怨懟。」
張四維並沒有被眼前的利益沖昏了頭腦，這麼好的事情都交給他們晉商來做，那必然會有大把人來反對。
「所以需有人主持。若先生願總領捐輸之事，功成之日，朕便命先生兼署戶部，督辦漕糧改折。屆時阻力自消。」
朱翊鈞說出了第三個大籌碼，你不是要進步嗎，朕給你，六部尚書之一的位置，權柄有多重你不會不知道吧？
張四維終於心中震動，兼署戶部！那是真的實權要職，掌天下錢糧！
可他仍未鬆口：「即便如此，臣出面勸捐，仍不免遭清流攻訐。
朝中言官御史等，已在串聯科道，欲阻此事。臣恐……力有不逮。」
朱翊鈞知道，這是要價的時候了。
良久，朱翊鈞抬起眼，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元輔張先生年富力強，然閣中諸臣，呂調陽老邁，朕常思，需得幹練之臣入閣佐政。」
若先生能於三月內，為新學府募足十萬兩，朕便記先生一功。待時機成熟，當召先生入閣參預機務。」
「入閣」二字，如驚雷炸響。
張四維猛地抬頭，眼中終於現出無法掩飾的波動。
他歷官二十餘年，自翰林而詹事府詹事，所求者，無非是那一席閣臣之位！可張居正把持內閣，用人唯親，他雖有才望，卻始終不得其門而入。
如今皇帝竟親口許下入閣之諾！
雖然皇帝還小，但這天下畢竟是姓朱，他總會長大，總會親政，這確實是一個利益長遠的買賣。
「陛下……」張四維聲音微啞，「此言當真？」
朱翊鈞神色鄭重道:「君無戲言。然此事你知朕知，不可外傳。
捐輸需成，且需做得漂亮，不能強征硬派，要讓他們心甘情願。
更不能讓元輔和清流抓到把柄，說朕與臣下私相授受。」
張四維深吸一口氣，離座跪倒：「臣……領旨！」
這一跪，是真正的臣服。
眼前的小皇帝簡直是深不可測，其心計，手段，比是他皇爺爺嘉靖皇帝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朱翊鈞扶起他：「先生請起，具體如何行事，先生自決。朕只要結果，三月十五前，十萬兩白銀需入內承運庫。」
「臣必不辱命。」張四維眼中重燃精光。
「晉商重鄉誼、講信用。臣可先聯絡蒲州同鄉，如王童，他經營鹽引、綢緞，家資巨萬。
再由他串聯山陝商幫，層層發動。捐輸名目，可稱報效朝廷育才盛舉，不提學府二字，免招非議。」
朱翊鈞點頭道:「善，至於捐監名額，先生可暗示，首批五個名額，晉商可得其三。」
張四維心領神會的答道：「臣明白。此外，捐輸銀兩，臣建議不由戶部經手，直入內庫，由陛下欽派太監與臣共管，如此可避嫌，也防有人從中作梗。」
「就依先生。」朕讓張宏協助於你。」
張四維告退時，步履較來時沉穩許多，！行至殿門，他忽然轉身，朝裡面深深一揖。
等了這麼多年，自己心中抱負終於能實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