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遷宮西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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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要飯女子幾步竄在海瑞與徐階面前,「撲通」一跪,扯住海瑞褲腿氣喘吁吁地哭泣道:「大人們,救救我!求求你們了!」

  不同於徐階的面露狐疑之色,海瑞則是神情一凜,他平生本就是最恨不平之事,此時見這孱弱女子這副慘狀,立馬大發散心,彎下腰來雙手扶住女子肩胛溫和道:「姑娘,發生什麼事兒了?你且先站起來,慢慢說!」

  那女子腿似粘在地板上一般,瘋狂搖著腦袋,怎麼也不願意站起來。

  海瑞無奈,只好鬆開手道:「發生什麼事兒了?」

  那女子朝後匆匆掃了一眼,急忙說道:「後面有人追我,他們要殺我,殺我,他們手裡有刀!」

  海瑞一聽頓時蹙起眉頭,肅然道:「朗朗干坤,光天化日之下,又是天子腳下怎敢如此大膽!」說完順著女子目光也朝後看去。

  眾人聽了更是怔怔愣在原地,張鯨和王纂則是吞了吞口水,也朝後看去。

  兩人一個是東廠提督太監,一個巡城御史,還是第一次聽說敢有人在北京城街道上持刀追著殺人!

  眾人目光一同看去,只見遠處確實有幾十個人,嘴裡嘰哩呱哇的呦喝著追了過來。

  海瑞瞪圓雙眸,朝徐階問道:「徐少師,他們這是說的什麼語言,你能聽懂嗎?」

  徐階搖了搖頭:「這應該是蒙古語要不女真語,不是我中土人士!」

  王纂情知有事,趕緊朝張鯨使了個眼色,說道:「張廠公,快,先請兩位大人進去!」

  張鯨立馬回過神來,忙著羅著請徐階、海瑞進去,海瑞卻雙手推開張鯨,不願意進去。

  王纂跟隨張居正已久,聽聞過海瑞的脾氣,見狀也不在強求,而是將那女子護在身後。

  海瑞朝一邊的隨行人員喊道:「快,再去喊些人來!」

  此刻,二十幾個女真人一色的貂鼠長袍,狼皮帽子,偏袖統靴,趕到驛館門口,提著明晃晃的彎刀,指著王纂身後女子又是嘰哩呱啦的叫罵了一陣子,最前面幾個女真人更是瞪著眼睛,衝上來就要捉拿女子。

  未等王纂和張鯨發言,海瑞當即大怒,一馬當先喝道:「你們是從哪裡來的?知道這是哪裡嗎?」說完海瑞指了指地上「這是北京城,你們敢在這裡撒野,好大的膽子!」

  一個身軀高大的女真漢子提刀走了過來,一臉橫肉的瞪向海瑞,說道:「我叫伏阿,那個女的是建州左衛的逃奴!覺昌安背信棄義,趁我們首領出擊漠西的時候,突襲我們後方,搶了我們牛羊,掠奪了我們人口,被我家首領阿突罕大敗。今天我們使臣前來進貢你們大明,在一家飯鋪發現了她,命令我們來捉拿,這事兒與你們無關,你快將她交與我們!

  海瑞這才明瞭,原來剛剛跪下向自己求情的女子和這幫女真人都是建州女真部的。

  女真族,別稱朱里真、女貞、女直,主要源自3000多年前的肅慎。

  漢至晉時期女真稱挹婁,南北朝時期稱勿吉,隋至唐時期又稱黑水靺鞨,直到遼朝的時候才改稱「女真」。

  明初女真分為建州女真、海西女真、東海女真三大部。

  其中建州女真主要分布在牡丹江、綏芬河及長白山一帶,海西女真分布在松花江流域,東海女真分布在黑龍江和烏蘇里江沿岸等地。

  到了嘉靖年間,女真三部又各自分散聚居於遼東的東北邊:建州女真分布在撫順關以東,海西女真散居於開原以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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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統三年,朝廷又設定了新的地方軍事行政機構,包括建州衛、建州左衛和建州右衛,並且委任各部首領,依照舊俗,各統其屬,而眼前這二十多人就是建州右衛的。

  這時,王纂小聲說道:「海大人,他們是奉了王杲的命令進京上貢的,一下子來了一千多人,天天在京城生事兒,今天竟然鬧到了驛館門口,真是太不像話了!」

  「王杲?」海瑞腦海里快速收集有關這個人的資訊。

  王杲,女真族,建州右衛首領。

  父親多貝勒死後,由王台收養,後被明巡撫遼東都御史張學顏帶到撫順,起漢名王杲,女真名阿突罕。

  因為王杲勤奮好學,很快通曉漢語,還精通日者術,能推五星如神,「且好為馬法」。後其踞居馬爾墩和古勒山一帶,掌管百里水渡。

  王杲開始反水,整日勒索渡資,奪取敕書,收買皮張土貨,興造船隻,訓練兵丁,控制通向遼東的水路,

  後面王杲為報父仇,屢次進犯大明邊界,嘉靖三十六年,王杲窺撫順城,殺守備彭文珠,歲掠東州、惠安諸堡。

  嘉靖四十一年,王杲誘殺明副總兵黑春於媳婦山,犯遼陽,劫孤山,略撫順。先後殺指揮王國柱等數十人,可謂是猖狂至極!

  隆慶年間因高拱、張居正重飭武備,邊鎮起用遼東李成梁,王纂每次劫掠邊塞,都被李成梁大敗而歸。

  馬上年關將至,這個時候王杲派使者前來又是所為何事?

  海瑞雙眉一橫,喝道:「我不管你們之間是有什麼是是非非,但眼下這裡是大明的京城,天朝的驛館門口,你們鬧到這裡來,就是目無王法!」

  伏阿絲毫不把海瑞放在眼裡,獰笑一聲,說道:「這與你們漢人無關,我勸你休要多管閒事!」

  此刻王纂在一旁,聽得也不禁有些大怒:「如何無關?這裡天朝不是你們草原!」

  張鯨見狀,也插話進來說道:「這女子告你們殺人,定然有事,你們既然在大明,就應該遵從大明的王法!」

  海瑞懶得和他們廢話,直接喊道:「來人呢!把他們都給我扣起來,聽候發落,一個也不要放走!」

  伏阿一聽海瑞要抓人,登時拔刀相向,鼓著腮幫子瞪著海瑞:「看來幾位大人要緝拿兇手?告訴你們,剛剛那個漢狗子老闆將這個逃奴放走,被我立馬殺了,昨夜我出去逛商市,有個小販賣假貨,也被我殺了,我自進你們京師已經連殺五人,倒不知幾位大人又該如何處置?」

  一見伏阿如此囂張跋扈,海瑞心中壓著怒火瞬間沖開,血氣快速上涌,眼底如刀地看向伏阿:「給我拿下!」一旁的巡城士卒與廠番子早就聽得不耐煩了,聽到這立馬應諾一聲,一涌而出,就要上前動手抓人。

  伏阿膽大心雄,只見他面不改色,也不言語,一步搶上去,猛地揮刀削掉了一個沖在最前的東廠番子腦袋。又一把將張鯨提了過來,將刀橫向他脖子,直視著海瑞,冷笑道:「這位大人,趕緊叫你們的人回去,不然便一刀宰了他!」

  伏阿畢竟跟隨王杲多年,是多次在戰場上舔過血的,身上本就帶有一股殺氣,此刻又乾淨利落的砍死一人,搶了一人,頓時將在場的巡城士卒和東廠番子震懾住,誰也不敢再主動向前,只是怔怔然愣在原地,看著伏阿。

  張鯨、王纂乃至海瑞又哪裡經過這樣陣勢,張鯨本想掙扎幾下,卻被伏阿左手死死扼住脖子,右手提刀橫著他後頸,登臉憋著通紅,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王纂雖然是巡城御史,但平常也是處理一些城中平民百姓間的家長里短瑣事,此刻見這二十幾個女真大漢,一個個殺氣騰騰,一時也頭腦空白,兩腿發軟,沒了主意。

  倒是海瑞面不改色,依舊冷冰冰著眼眸直盯著伏阿,他本也是一個殺氣極重的人,又天生渾然正氣,自是不怕伏阿。

  「還愣著幹什麼?給本官將他們拿下!」

  海瑞話音剛落,有一個巡城士卒只是腳步稍微往前蹭了蹭,卻被伏阿當場彎刀揮向砍了腦袋,當場地上留下一具屍首,血流不止。

  這一幕嚇得其他人再也不敢上前,紛紛後退,海瑞鐵青著臉,他萬萬沒想到,竟然在天子腳下,能容東虜人如此放肆!

  伏阿連殺兩人,又見漢人一個個畏首畏尾,心裡驕傲,臉上得意:「我奉勸大人一句,收手吧!將你身後這個逃奴交給我,今日之事就此作罷,否則…」

  「伏阿,本官也告誡你,你最好束手就擒,否則憑你今日所做的事情,未必能活的出去京城,就沖你連殺我天朝兩人,百姓五人,這就是在向我們大明挑釁,宣戰,你這是挑起戰爭!」

  伏阿不以為意,他朝身後的女真人嘰哩呱哇說了幾句,後面女真人頓時會意當即散開呈半圓陣狀,虎視眈眈地盯著海瑞及身後要飯那個女人,隨時都有衝上來搶人的架勢。

  此時在壓抑至極的寂靜之中,空氣彷佛凝固,海瑞代表的大明與博阿代表的女真兩股水深火熱的勢力對峙,其中隱含的火藥味無不讓人窒息。

  正在這劍拔弩張之際,忽然東南大鑼敲得震天作響,有兩隊人馬朝這邊沖了過來。

  原來是剛剛海瑞知道這些女真人鷙狠狼戾,知道光憑這些平日裡欺軟怕硬的混子定然不敵對面,所以才命隨行的人員去再叫些人。

  刑部衙門和附近巡城士卒聽了,當即大驚失色,加派兩隊人馬齊齊趕向這邊。

  趕來支援的人馬都知道前面是剛剛巡鹽回來的欽差海瑞,更是不敢怠慢,生怕海瑞出了什麼差錯,又怕讓這二十幾個囂張跋扈都女真人逃走,當即快馬加鞭,分作兩路,一路圍人,一路堵路!

  海瑞見援兵到來,振臂高呼捉拿這二十個女真人,剛剛畏首畏尾的番子和巡城士卒瞅見「同事」來了,這才壯起膽子,一股腦蜂擁而上。

  任伏阿這二十幾個女真人再悍勇過人,也終因雙拳難敵四手,寡不敵眾,不消一會兒,便被像殺豬似的一個個捆綁的結結實實。

  …

  內閣值房,張居正正與戶部尚書王國光商討國事,八月王國光甫一上任時,就曾向張居正提議,將全國稅關御史都重頭到腳換一遍。

  這事拍板決策容易,落實下去難,因為稅收乃是國家頭等大事。

  俗話說的好,一年之計,在於春。若是國家稅收出了點兒什麼問題,那今年商議好的各種宏偉藍圖,國家戰略無疑就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因此直到11月中旬,才將具體名額拍定,眼下王國光就以此事再向張居正述報。

  剛述到興頭上,忽然有門衛急匆匆趕了進來,將王國光話頭打斷。

  張居正見狀,猛地拍桌吼道:「越來越沒規矩了,是誰讓你不通報就直接闖進來的?」

  「元輔大人,出大事兒了,刑部送了一個十萬火急的帖子進來。」

  張居正一聽,心中暗叫不妙,面上卻不動聲色,側耳問道:「何事?」

  「城東驛館,海瑞一行人與女真人起了衝突,還鬧出三條人命來!」

  最近女真人在城中無法無天的事情,張居正早就聽說了,但他此刻還正和兵部商議對王杲一事如何處置,尚未談出個合適的辦法來,因此暫且不予理會,誰料這些女真人得寸進尺,今日竟然敢在欽差隊伍所住的驛館鬧出這麼大的事情,而且火燒眉毛,已經不能不管了。

  張居正頓時覺得女真人在大明京師還敢胡亂非為,大明若還是不管不顧,天朝上國的臉該往哪裡擱,想到這,張居正冷哼一聲,朝書辦說道:「這些東虜人竟然敢在京城逞凶,你去通知一下刑部,將那個女人扣住,具體問問她和女真人之間到底發生什麼事,還有就是將那些女真人都送交奴兒干都司,會同刑部一塊審理,以律治罪,決不輕饒!

  不大一會兒,書辦就回來復命了,說道:「回元輔大人,那個女子不是尋常人,她是建州左衛覺昌安首領的女兒,名叫馬佳黛,漢名叫香秀。這次她進京正是奉她父親覺昌安之命叩闕請旨進擊王杲的。誰知她要飯時,竟然被王杲的使臣認了出來,所以才惹出來了這檔子事兒,正好又碰見了海瑞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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