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鹿死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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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只聽張居正輕輕咳嗽一聲,百官俱都紛紛整理官袍,束裝以待。

  這就是首輔的威嚴,幾月以來,張居正已經在朝堂上確立了一呼百應的積極響應。

  除了還有個別高拱餘黨偶爾搞事之外,其他人無不畏懼張居正之威。

  本以為首輔表態,胡涍會有所收斂,誰知道他壓根沒當回事兒,繼續嚷道:「正因為有了當今聖上不德…」

  話說了一半,戛然而止,往日都有太監呼班,今日卻是悄無聲息地從側殿出現一個人影。

  再一抬頭,那人已經端坐金鑾寶座。

  胡涍表面巍然不動,看上去相當鎮靜,實際頭皮已經瞬間麻了半邊。


  只見朱翊鈞眸色漸冷,緊盯著胡涍,吐出三個字:「繼續說!」

  胡涍剛要張口,卻不知怎的嘴就像被粘住了是的,怎麼也說不出話來。

  「干清宮著火,是朕不德所致?」

  群臣面面相覷,無人敢應。

  「胡御史,說話!」

  只聽丹墀上傳來一聲大喝,胡涍身子不禁抖了一抖,硬著頭皮答道:「君權神授,君不正,天降神罰,是為懲戒。若不注意反省,還會有更大的神罰!」

  朱翊鈞聽了連連冷笑不止:「好哇,是朕不正,你可真是朕的好「愛卿」!」

  說最後兩個字時,朱翊鈞不由語氣加重了幾分。

  「朕記得你是南直隸人士?」

  「臣是無錫人,嘉靖四十四年乙丑科進士。」

  朱翊鈞按下不表。

  此時張居正眉頭緊鎖,太陽穴突突地跳,他生怕皇帝犯小孩脾氣,一氣之下給胡涍來一番廷仗。

  趕緊張口轉移話題:「陛下,該議今天的政事兒了。」

  朱翊鈞點了點頭。

  張居正轉頭朝譚綸使了個眼色,後者立馬會意,出列奏道:「啟奏陛下,十月二十日,土蠻兵萬餘犯中後所,參將楊爕,游擊李惟一,於土蠻大戰沙河驛,諸軍鏖戰數日,總兵官李成梁馳至支援,土蠻兵大懼,結營而去,李成梁乘勝追擊,斬敵首二千四百一十五人。」

  朱翊鈞聽完立馬明白,兵部這是張居正授意好的,為了轉移話題,便將打了勝仗的戰事放在第一位稟報,目的就是讓自己聽了龍顏大悅。

  「古言道:常勝之家,難於慮敵!然遼東諸衛雖屢戰屢勝,卻不驕不躁,這事兒你們兵部要拿個具體章程出來,朕要大賞此次打了勝仗的將士!」

  皇帝此話一出,在場的百官都長長舒了一口氣,一個個心裡尋思:畢竟還是孩子,氣來的快,消的也快!」

  這時,內閣次輔呂調陽又接著說道:「漕運總督王宗沐條陳,漕宜四事,一恤重遠之地。

  漕運惟湖廣,永州,衡州,長沙,江西贛州四府道路極遠,且險要至極,特奏議將漕糧一十萬四千七百八十三石八斗,每歲坐准改折直隸,蘇州,松江,常州,浙江嘉興湖州五府。

  因糧數過多,奏議每歲照白糧之多寡分攤改折十萬石如河南,山東,派撥空閒之船輪流歇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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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而言之,王宗沐還是奏的海運事情,上次他呈奏重啟海運,經朱翊鈞與張居正的商量下,一致認為海運利大於弊,於是透過了他的奏本。

  但估計路途遙遠,他寫這份奏本的時候還尚不知道海運的建議已經被中樞透過,所以才又作了更加詳細的敘述。

  對於王宗沐所提關於海運的一切事情,朱翊鈞都是無條件的支援。

  張居正自然也是如此,皇帝和首輔都點頭同意,其他臣僚也不敢再多說什麼,於是這第二件事兒便快速地透過了。

  接著又商討了,革職四川鹽課提舉司,天全招討司,經歷司,都事雜造局,碉門茶馬司各官吏。

  議討陳澍承襲遂安伯。

  升兵部職方司,員外郎徐汝翼為河南僉事。

  升大理寺,右少卿李幼滋為左少卿。左寺丞羅鳳翔為右少卿

  河南府知府劉永寧,為狹西副使管理榆林中路兵巡事務

  川重慶府,巴縣土陀驛,改移鐵山,仍隸巴縣,彭水縣。

  黔南驛,改移沙鎮隸長壽縣。

  商議了半天,廷議終於結束了。

  群臣正要等待朱翊鈞說散班的事情,卻不料後者嘴唇一動,突然說道:「朕好好考慮了一下胡御史所說的話,覺得他說的不無道理,天降神罰,是朕不德所致。從今日起,朕就搬去西苑,好好抄經,焚告天地!」

  話音剛落,群臣臉色大變!

  等等!皇帝並未將剛剛的事情跳過,還一直耿耿於懷,只不過剛剛要廷議,秉著大局為重,才一直按下不表。眼下廷議結束,皇帝復提,儼然心裡還窩火的不行。

  但是說遷居西苑這又是幾個意思?是氣話還是一時興起,還是深思熟慮?

  剛剛送走了個萬壽帝君世宗皇帝,這又迎來個小道長,萬曆皇帝?

  「陛下不可!」

  戶部尚書王國光趕緊出列勸道,十一歲的孩子想一出是一出,若是真傷了心志,去西苑當了道長,這大明不就完蛋了嗎?他們這些自認為肱骨之臣的臉還往哪裡隔。

  此刻朱翊鈞卻置若罔聞般,低著頭就要起身朝側殿走。

  栗在庭趕緊出列也急著高聲奏道:「陛下,御史胡涍大逆不道,口出狂言,臣請將胡涍削職為民!」

  胡涍聽了,臉色瞬間蒼白,彷佛失去了所有的臉色。

  他本想著自己身為御史就得像魏徵那樣敢於直誡,卻不曾想皇帝突然來了這麼一出,要以擺爛來威脅群臣。

  栗在庭話音剛落,申時行也加了一句說道:「胡涍膽大妄為,臣請即刻杖殺胡涍,以正朝綱!」

  「臣附議!」

  多名大臣齊齊站出來。附和申時行說的話。

  這話一出,胡涍登時頭暈目眩,彷佛天旋地轉,失去了方向感。

  剛剛自己還被庭上一些清流士子奉為榜樣,如今卻被視為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一念之差,天壤之別!

  此時群臣也心裡明白,如果今天讓皇帝真搬去西苑,修仙練道,那他們就是罪人。

  自古以來,群臣都是互相成就的,既然要顧全大局,當然也就不在乎胡涍這一條人命了。

  要是能以他的命換來皇帝回心轉意,倒也無可厚非!

  朱翊鈞離開的腳步頓了頓,扭頭看向申時行、栗在庭,苦笑道:

  「朕本就是沖齡踐祚,朝中政務大事多有不懂,一切依賴諸卿輔政,然如今既然有人說朕不德,不配做此大位,朕豈不是聽不進勸言的人。」

  說完,朱翊鈞頭也不回地走下御階,走進了偏殿。

  只留下滿臉愕然,愣在原地的眾文武大臣。

  元輔,這……」

  群臣紛紛將目光看向張居正,從始至終這位首輔都沒有表任何態,作為帝師,也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難道任由皇帝任意妄為嗎?

  此時朝堂上只有張居正神色清冷平淡,看不出一點兒端倪。

  非張居正故作姿態,實在是皇帝這種伎倆、用意他早已看透。

  自己少時就被貫以神童之名,爾後拜入徐階門下,斗罷嚴嵩,熬走徐階,送走李春芳,殷士澹,趕走高拱。

  歷經三朝,宦海沉浮多年,心志早已非尋常人,當初世宗皇帝不也在大禮儀之爭中堅持自我,隨後斗服群臣,開始操控朝局的一生?

  君強即臣弱,臣強則君弱,自古皆是這個道理。

  今天萬曆皇帝要搬去西苑與當年世宗皇帝的手段大有異曲同工之妙!

  搬去西苑不也全是壞事,一來如今南直隸漩渦越來越大,萬曆新政即將拉開大幕,皇城魚龍混雜,呆在宮裡也不安全。

  倒不如先去西苑暫避幾天,二來朝黨派系繁雜,皇帝作為萬曆新政的絕對主導,需要有一定的話語權。

  自己如今已經年過四十,將來新政能維持多久,還得取決於皇帝。

  想到這,張居正在眾人的目光下,緩緩開口道:「無妨,一會兒我與呂閣老去宮裡奏對,再勸一勸陛下,今日大家就先散班吧!」

  眾人見狀,也不好再說什麼,要他們去奏對,目前還有點兒不夠格,只能寄託於首輔和次輔看看能不能讓皇帝回心轉意了。

  等群臣慢慢走完後,呂調陽才說道:「元輔,依你看,陛下真會遷居西苑嗎?」

  張居正不置可否,輕輕拍了拍呂調陽肩膀說道:「走吧和卿,奏對去吧!」

  後者點了點頭,緊跟在張居正身後,兩人一前一後邁出文華殿宮門。

  ……

  干清宮。

  朱翊鈞回去之後立即讓孫海收拾東西,後者本想多問幾句,但看皇帝臉色鐵青,當即不敢發言,開始默默收拾了起來。

  不多時,便有中書舍人帶來訊息,說首輔與次輔請求奏對。

  對此,朱翊鈞並不感到意外,剛剛文華殿鬧了這麼一出,這兩老人家要是不來勸慰下自己倒有些說不過去了。

  「請!」

  朱翊鈞側躺在御榻上,淡淡吐出一個字。

  聞言,孫海趕緊跑了出去,朝兩人作揖說道:「兩位大學士,陛下請你們進去!」

  張居正與呂調陽對視一眼,朝孫海也回了一揖:「勞煩公公前面帶路。」

  剛到裡間,就瞅見皇帝側躺在御榻上,朱翊鈞揮了揮手,示意內臣盡數下去。

  兩人剛要行禮,卻聽見朱翊鈞說道:「這裡沒有別人,兩位閣老不必行禮了,坐吧!」

  張居正屁股剛剛落座,朱翊鈞便問道:「元輔張先生來可是為朕遷居西苑一事而來?」

  張居正搖了搖頭,說道:「為兩淮鹽課而來!」

  昨日梁夢龍與海瑞的聯名奏本已經送到北京,言道兩淮鹽倉虧空甚多,請求徹查兩淮鹽課。

  「這兩年鹽場灶丁大量流失,鹽產量一年比一年低,所收上來的鹽引戶部濫發,導致官鹽銳減,私鹽泛濫,是該好好查一查了!」

  眼下,之所以重整京營一拖再拖,就因為太倉銀告罄,徵兵、練兵、補充軍備都得需要大把銀子,沒有經濟水平支援,再多的宏偉藍圖也不過是一場夢。

  得到皇帝首肯後,張居正繼續說道:「臣回去之後就下發咨文,責令梁夢龍與海瑞巡查鹽稅!

  「朕看,鹽法也該改革一下了,兩位閣老對此有何見解?」

  巡鹽只是治標不治本,就算這一次能扼制私鹽泛濫,收上了銀子,但以後呢?

  要想讓鹽稅徹底鞏固下來,還得改革,用新的制度來作為鹽稅的框架!

  至於怎麼改,一口吃不成胖子,得逐步過度。

  張居正說道:「鹽政改革這事兒,臣昨天想了一晚,不妨重開中法!」

  張居正話音剛落,朱翊鈞眼神瞬間一閃而過。

  開中法這種做法與十九世紀歐洲國家以國家稅收為抵押,來換取私人銀行對於戰爭的借款和投資,大差不差。

  只不過這是國家把鹽引給鹽商,以鹽稅為抵押罷了。

  呂調陽聽完當即跳起來,贊同道:「臣附議重開中法!」

  事實上,除了張居正、呂調陽還有不少人想重啟開中法,比如隆慶二年,時任陝西三邊總督的王崇古就曾作出嘗試。

  「這事兒內閣可下去商議個具體章程出來!」

  對於國家大政的事情,朱翊鈞一律都拋給了張居正,現在這個時間點兒,自己不用著急親政,有啥事兒找老張就夠了!

  放的這麼一位經邦治世的能人不用,那才是昏君!

  眼下自己最重要的就是學習政事兒,努力鍛鍊身體,在內閣制定好的國家大政方針中掌舵就行!

  鹽稅剛議完,朱翊鈞又說道:「朕也不是久居西苑,眼下正值多事之秋,朕在西苑住幾日。

  另外這段時間,外廷有京察可以去除一些人,與之同理,內廷也得該換一批了!」

  朱翊鈞說這話時,眼眸中透出陣陣殺意,對此張居正與呂調陽也是連連點頭,表示可以理解。

  畢竟睡覺的地方都著火了,再不搬家,誰還敢在那裡睡?

  「對了,你們內閣也給海瑞下個咨文,令他巡撫兩淮鹽課,漕運總督王宗沐與南直隸巡撫梁夢龍當積極配合!」

  也是該殺一批人,收點兒銀子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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