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避之若浼(求首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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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時剛過,就有一宮裡來的小太監叩響了張大學士的門環,原來是小皇帝朱翊鈞有旨,召他速速進宮,說有緊要事兒商量。

  自打上次宮裡傳出了訊息,群臣兩人已經有好幾天沒有相見。

  這一細微的資訊卻不脛而走,在京的各大官員都一時來了興趣,他們本就愛捕風捉影,更何況張居正如今是「天」字第一號閣臣,他的一舉一動更是被官場中人都盯在了眼裡。

  本來以為胡椒折俸可以給張居正帶來不小的麻煩,誰料這位「鐵血宰相」竟然不顧臉面率先在京用胡椒折現,這一舉動瞬間引起巨大反響。

  連當朝首輔都願意拉下臉用胡椒折現,其它人怎還好意思繼續唱高調。

  物以稀為貴的道理,他們也不是不懂,早點兒折現,沒準還能換個好價錢,若是等大量胡椒流露出去,到時候恐怕不僅廉價,還有可能賣不出去。

  另一訊息就是不知道是誰傳出來的,說李太后寧願得罪張居正也不肯結怨於王候勛貴,這一下子讓許多人都對張居正的敬畏少了幾分。

  不過張居正本人卻不這樣看,上次乍一聽到訊息確實有些驚慌,但仔細一想就冷靜了下來。

  首先,大明是朱家的天下,皇帝遲早親政,只要皇帝信任自己就行。

  其次,自己並未乾一些不可饒恕的事情,為兩宮加尊號,這就是自己最大的籌碼,不是哪一位首輔上來都有這麼大魄力的。

  最後,內閣如今只有兩人,除了自己就是呂調陽,以呂調陽的資歷目前難以勝任首輔。

  想到這,張居正心情瞬間放鬆了不少,這幾日他正思慮著如何寫帖子進宮面聖,卻不料今天通政司帶來了淮安的訊息。

  這正是一個好機會,涉及地方大政,皇帝與太后難以決斷,必定要與自己商量。

  果不其然,第二日一早,宮裡就來了旨意。

  張居正換上緋色一品仙鶴袍服後,乘了大轎往紫禁城而來。

  剛入大內,燦爛的陽光穿過樹葉間的空隙,透過早霧,對映著紫禁城黃色琉璃瓦的大屋頂,再反射到周圍的銀杏、梧桐樹上,一葉知秋,遍地的金黃,不禁讓張居正思緒萬千。

  御道上,偶爾有太監宮女走過,他們自入宮始都經過嚴格訓練,腳下步子雖然快,但卻沒有多大響動。

  概莫能外,每個撞見的張居正的人都要躬身低頭,道一聲:「元輔!」

  這就是權力的快感,沒有哪個男人不喜歡,張居正也無一例外。

  每日窩在內閣值房中,處理朝政的張居正,根本沒有閒暇觀賞「梧桐一葉落,天下盡知秋。」

  這會兒沿著紫禁城紅牆前行,林蔭夾道,不疾不徐的微風,特別是當他看到水邊開徹的芙蓉,古柏高枝的銀杏。

  不禁嘆道:「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且有一種鳥出囚籠的感覺。

  張居正揉了揉酸漲的雙眼,擦了擦眼眶的淚水,提起小腹作了幾次深呼吸,頓時又覺得精神氣兒格外地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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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約離干清宮還有幾百步路時,只見候在門口的掌事牌子孫海撒著腿兒跑上來,跪下磕頭,口中說道:「孫海,奉陛下旨意,恭候首輔大人,陛下有旨,召您今日文華殿覲見!」

  張居正微微一怔,點了點頭。

  身居高位多年,張居正早已養成了走一步看三步的習慣,凡事都要深思,舉止不可不慎其幾,一毫之差,悔不可追。

  今日聽到文華殿召見,心裡不禁盤算起來,自從萬曆皇帝登基以後都是干清宮召見,今日為何改成了文華殿?

  突然之變,變得是什麼,為何而變?

  正在思緒間,忽然被孫海的聲音打斷:「閣老,文華殿到了!」

  「多些公公帶路!」

  近水樓台先得月,向陽花木易為春。

  張居正唯一不同於高拱的就是,對於宮裡的這些太監公公,他一向以禮相待,且能做到不傲才以驕人,不以寵而作威。

  因此宮裡的太監對張居正一向是畢恭畢敬,之前馮保在時,便是如此。

  宮裡但凡發生什麼大事兒,有利或不利於的自己的事情,張居正總能第一時間就收到訊息,然後再根據事情大小來採取不同的應對之策。

  馮保走後,又有一批太監願意與張居正交好,充他在宮裡的耳朵。

  走到文華殿門口,張居正抬頭看了一眼黃琉璃瓦頂,梳理了下自己的長髯,長吐一口氣,大踏步進去。

  進了文華殿,映到眼帘的竟然不是皇帝,而是次輔呂調陽。

  「元輔!」

  未等張居正反應過來,呂調陽率先躬身作揖。

  張居正也微微回了一禮。

  首輔與次輔一同被皇帝召見,這本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了,但奇怪的是,事先張居正竟然一點兒也不知道。

  「和卿,陛下和你說了是什麼事情嗎?」

  呂調陽點了點頭,以為張居正是在故意測試他,於是恭敬回答道:陛下今日召見是為淮安以及漕運兩事,元輔你不知道嗎?」

  張居正瞬間眼眸冷了下來,心中暗叫道:「世間唯有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他本是絕頂聰明之人,再結合剛剛種種表現以及前日宮中朱翊鈞與李太后爭嚷了兩句的事情,立馬就明白了,今日這齣召見不是朱翊鈞的意思而是李太后的意思,

  「啊…知道!」

  張居正嘴上草草應付了一句,心裡卻想起一個月以前的事情,那日自己送了手本進去,請求皇帝增補閣臣。

  當時自己提了三個人選,分別是楊博,葛守禮,呂調陽三人。

  李太后覺得排在第一、二位的楊博與自己肯定私交深厚,所以當場否決了兩人,採用了第三個呂調陽的方案。

  為得就是讓內閣互相牽制,再加上呂調陽這人一身學究氣,從不拉幫結派,定不會投靠自己。

  昨日皇帝拿出自己與李太后頂嘴,當時李太后沒有明說,心下肯定覺得自己誤導了朱翊鈞,想事事跳過兩宮,由自己決斷,所以今天才上演了這麼一齣戲,目的就是為了震懾自己,讓自己明白,大明朝除了自己,別人也能當首輔。

  想到這裡,張居正開始閉目養神,呂調陽見狀也不好再找話。

  正在這時,忽聽一陣腳步聲傳來,轉眼朱翊鈞就已經邁步進來。

  兩人連忙行禮:「陛下!」

  朱翊鈞擺了擺手示意兩人起身。

  雖然這場奏對是李太后安排的,但自己確實有事兒與張居正商議。

  昨日通政司送來了海瑞題本,裡面除了說明應天知府孫一正涉嫌此案之外,還附有淮安知府陳源與同知糜鴻朗的口供。

  孫一正是三品大員,要想審他,海瑞與沈鯉、陳棟資歷都有些不夠,這就需要重新選一名主審,來主持南直隸軍政大事兒。

  至於誰能巡撫南直隸,這還得需要細細商議一番。

  朱翊鈞施施然坐到御案後,看了眼兩人,緩了緩,開口說道:「昨日漕運總督王宗沐的題本,想必兩位閣老都已看過,朕想知道你們倆是什麼看法?」

  兩人對視一眼,張居正頷首示意呂調陽先行奏對。

  重量級的都是壓軸出場,今日奏對明顯就是淮安的事情是重中之重,所以朱翊鈞將它放在最後面來說。

  相對著,這些事情應該就先讓呂調陽來奏對。

  後者從善如流,上前一步,高聲道:「陛下,自會通河開浚以來,海運不講已久。今漕運總督王宗沐所奏七議,臣觀之乃是造福千秋之事…

  「今東南之海,天下眾水之委也,茫渺無山,趨避靡所,近南水暖,蛟龍窟宅。

  故元人海運多驚,以其起自太倉、嘉定而北也。

  倘若自淮安而東,引登、萊以泊天津,是謂北海,中多島嶼,可以避風。

  又其地高而多石,蛟龍有往來而無窟宅。故登州有海市,以石氣與水氣相搏,映石而成,石氣能達於水面,以石去水近故也。

  北海之淺,是其明驗。可以佐運河之窮,計無便於此者。」

  漕運最早就是由元朝發明的,起初就是以海運為主,河運為次。

  後來大明開國,漕運卻變成了以河運為主,而海運基本就看不到了。

  在明太祖朱元璋和成祖朱棣的時候,倒也曾短暫向遼東進行過多次海運,不過運量卻是不多,一般是幾萬石到幾十萬石不等。

  如今的大明有海運之名,卻無真正的海運之實,運輸全程中真正海運的行程只有短短八九十里,占總運程的不到十分之一。

  嘉靖末年由於年久失修、黃河屢次改道等原因導致運河不斷淤塞,航運功能大大降低,嚴重影響了正常的漕運。

  以至於到了隆慶年間,曾有多名官員上書試行海運,當時王宗沐還任山東左布政使,但他也是力主恢復海運的人員之一。

  如今王宗沐再次提出來恢復海運,倒也無可厚非。

  朱翊鈞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說道:「此事當依內閣處置。」

  既然皇帝無異議,內閣又是贊同,那麼王宗沐恢復海運的事情就算批准了。

  「海瑞所上題本,應天知府孫一正涉嫌貪污餉銀,阻礙賑災糧下發,此事當如何處置?」

  張居正開口說道:「孫一正官階為三品,目前看來,南直隸涉嫌此案的人遠不止這幾個,臣建議選一人出任巡撫南直隸,總督軍政大事兒!」

  朱翊鈞瞥了他一眼,問道:「何人可當此任?」

  自打登基以來,在用人這方面,朱翊鈞對張居正是決定信任的。


  倒是朝中一直都有些非議,言道張居正自任首輔後,所用之人都是自己的門生故舊,儼然已經形成了緊密利益關係的政治群體,大有威脅皇權之意。

  對於這些空穴來風的事情,朱翊鈞都是一笑而過,而張居正卻勃然大怒。

  一個人造謠無妨,若是一群人造謠,難免會傳到皇帝與李太后耳中。

  天威難測,功高震主!

  時間一長,難免君臣之間會產生間隙,所以最近任人,張居正都是聽從呂調陽以及自己下屬的意見,為的就是避免出現眾正盈朝的局面。

  但是六部堂官,大小九卿,重要職位上卻都是自己的人,這叫直切要害之處。

  對於皇帝的詢問,其實張居正心底已經有了答案,但卻不方便明說出口,只因這人也是自己的門生。

  張居正故作思慮之狀,蹙起眉頭,朝朱翊鈞作了一揖:「臣再想想!」

  一旁的呂調陽似乎看出了張居正的心事,上前一步,高聲道:「臣有人選,可任巡撫南直隸。」

  朱翊鈞與張居正俱都眼神一亮,雙雙看向呂調陽。

  「閣老,請說!」

  河南巡撫梁夢龍!」

  呂調陽話音剛落,張居正錯愕不已,梁夢龍—也是自己的座下學生。

  倒也不是呂調陽故意推舉張居正門生來討好他,而是張居正的門生一個個都太優秀了!

  梁夢龍,字干吉,號鳴泉,北直隸真定人。

  嘉靖三十二年中進士任順天府丞、河南副使,期間還曾治理了黃河決口,立有大功。

  隆慶四年,梁夢龍以右僉都御史督理營田、巡撫山東,爾後又巡撫河南。

  呂調陽補充道:「此人任職山東巡撫以來,吏率於良,士競於教,農工商賈不遷其業,盜盡息,民既安,齊魯之間晏然」。深得當地百姓愛戴。」

  爾後,梁夢龍以右副都御史巡撫河南時,甫一上任就「頒布條要,刊削闒茸,不事苗薅發櫛,一切治辦」,如今河南農民起義不僅在他所轄的範圍內銷聲匿跡,而且還達到了夜不閉戶,路不拾遺的地步,真可謂「戶可脫牖臥也」!」

  對於梁夢龍,朱翊鈞自然也有耳聞,他點頭稱善,一直觀察張居正的神情變化。

  見其錯愕、驚訝、欣慰、到最後的面無表情。

  「元輔以為如何?」

  張居正點了點頭道:「此人素具精練之才,有多地巡撫之經驗,臣也建議讓此人巡撫南直隸,徹底清查賑災糧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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