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竹影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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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竹軒內,死寂如淵。

  唯有長公主蕭玉璃壓抑的啜泣聲,如同斷弦的琵琶,在寂靜中撕扯著每個人的神經。她纖瘦的肩頭劇烈顫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死死捂住嘴唇,卻擋不住喉間破碎的嗚咽。大顆的淚珠滾落,砸在冰冷的青石地上,暈開深色的水痕。十六年的隱忍、痛楚、刻骨的思念與滔天的恨意,在這一刻,因那個名字——「蕭清玥」——而徹底決堤。


  阿笙僵立在原地,純黑的眼瞳如同凝固的寒潭,倒映著長公主崩潰的淚顏。心臟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母親的名字——蕭清玥——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靈魂深處!模糊的記憶碎片在腦海中瘋狂衝撞——溫柔的懷抱,低低的哼唱,還有…那吞噬一切的烈焰與絕望的哭喊!

  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難以言喻的悲慟與憤怒,如同沉睡的火山,在她胸中轟然爆發!眉心的心蓮印驟然亮起微弱的金芒,丹田深處沉寂的金色星辰猛地一顫!一股狂暴的力量幾乎要衝破禁錮!

  「固本!守中!」秦風起低沉的聲音如同驚雷,瞬間在阿笙耳邊炸響!

  阿笙渾身劇震!猛地咬破舌尖!劇痛混合著秦風起聲音中蘊含的安定之力,強行將那股翻騰的暴戾壓下!心蓮印光芒收斂,金色星辰重歸死寂。她劇烈地喘息著,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純黑的眼瞳死死盯著地面,不敢再看蕭玉璃。

  不知過了多久。

  蕭玉璃的啜泣聲漸漸微弱。她緩緩放下手,露出那張蒼白如紙、淚痕交錯的臉。那雙曾如寒潭映星的眼眸,此刻紅腫不堪,卻已不見淚光,只剩下一種被烈火焚燒過後的、近乎死寂的冰冷與疲憊。

  她抬手,用袖角極其緩慢、卻又帶著一種不容侵犯的尊貴儀態,拭去臉上的淚痕。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克制,仿佛在重新拼湊起碎裂的盔甲。

  「柳嬤嬤。」她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卻恢復了那種深入骨髓的平靜,「帶阿笙姑娘…去『漱玉閣』安置。用最好的藥,最好的膳食,不可怠慢。」

  「是,殿下。」柳嬤嬤躬身應道,聲音低沉。

  「秦先生,」蕭玉璃轉向秦風起,目光幽深,「煩請移步『觀瀾亭』,本宮…有事相詢。」

  「遵命。」秦風起微微躬身。

  蕭玉璃不再看阿笙,仿佛剛才的崩潰從未發生。她挺直脊背,如同風雪中傲立的青竹,轉身走向精舍深處。月白的衣袂拂過地面,無聲無息,只留下一室清冷的藥香和未散的悲慟。

  柳嬤嬤走到阿笙面前,枯瘦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阿笙姑娘,請隨老身來。」

  阿笙沉默地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蕭玉璃消失的方向,純黑的眼瞳深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她拉起兜帽,遮住大半面容,跟隨著柳嬤嬤走出聽竹軒。阿木連忙跟上,大氣也不敢出。

  ……

  漱玉閣位於別院深處,臨水而建,環境清幽雅致。閣內陳設簡潔卻不失華貴,一應器物皆非凡品,熏著清雅的安神香。

  「姑娘請在此歇息。若有需要,搖此鈴即可。」柳嬤嬤指著矮几上一枚小巧的銀鈴,聲音平板無波,「殿下吩咐,姑娘可在此安心靜養,無令不得擅出此閣。」

  最後一句,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

  阿笙微微頷首,沒有言語。

  柳嬤嬤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離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閣內只剩下阿笙和阿木兩人。

  「阿笙姐…」阿木這才敢小聲開口,臉上帶著後怕和擔憂,「剛才…嚇死我了…那個拿劍的黑衣服小子太兇了!還有長公主殿下…她…」

  「噤聲。」阿笙打斷他,聲音嘶啞。她走到窗邊,推開雕花木窗。窗外是一片茂密的竹林,竹影婆娑,沙沙作響。遠處可見粼粼波光,是那片環繞別院的湖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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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靜,祥和,如同世外桃源。

  但阿笙純黑的眼瞳中,卻無半分鬆懈。她能清晰地感覺到,竹林深處、水榭角落、甚至閣樓飛檐的陰影里,數道冰冷的氣息如同蟄伏的毒蛇,牢牢鎖定著這座漱玉閣。

  監視?還是…保護?

  她緩緩關上窗,走到矮榻邊坐下。眉心的心蓮印傳來溫潤的暖意,撫平著靈魂的餘悸。但丹田深處,那點金色星辰的悸動,卻如同烙印般提醒著她剛才的失控。

  母親…蕭清玥…

  這個名字,如同鑰匙,打開了塵封的記憶之門,也開啟了更深的謎團。長公主的反應,絕非尋常故交那麼簡單。那刻骨的悲痛與恨意…她們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

  「阿木,」阿笙忽然開口,「去藥簍里,把『凝神草』和『血藤根』找出來。」

  「啊?哦!好!」阿木連忙應道,手忙腳亂地翻找起來。

  阿笙閉上眼,心神沉入丹田。撼山拳的樁功緩緩運轉,氣血如同溫順的溪流,滋養著受損的經脈。靜心訣的梵音在心湖流淌,穩固著動盪的神魂。

  她需要儘快恢復。這雲麓別院,絕非避風港。

  ……

  觀瀾亭。

  亭子建在湖畔一塊凸出的巨石上,三面環水,視野開闊。湖風帶著水汽,吹拂著亭中人的衣袂。

  蕭玉璃憑欄而立,背對著秦風起。湖風吹動她月白的衣袂,勾勒出單薄卻挺直的背影。

  「她…真是清玥的女兒?」蕭玉璃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確認。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是。」秦風起站在她身後三步之外,聲音低沉,「心蓮印為證,神血為憑。容貌…更是鐵證。」

  蕭玉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她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如同淬了冰:「十六年了…我找了她十六年…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所有人都說她死了,連同那個孽種一起,葬身火海…」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刻骨的恨意:「可他們連死人都不放過!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那所謂的『神血遺孤』!永樂教…蕭天意…他們到底在怕什麼?!」

  秦風起沉默。

  「她…是怎麼活下來的?」蕭玉璃轉過身,眼中燃燒著冰冷的火焰,「是誰救了她?這些年…她是怎麼過來的?」

  秦風起將阿笙被巫女所救、巫山成長、猿群庇護、地底求生、直至被送入白鷺書院的經歷,簡明扼要地敘述了一遍。他沒有提及骸骨林死關、神影降臨等核心隱秘,只著重描述了阿笙的堅韌、神血的隱患以及永樂教不死不休的追殺。

  蕭玉璃靜靜地聽著,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當聽到阿笙在風林寨被懸賞通緝、在黑石鎮遭襲、在書院血戰重傷時,她眼中的冰寒幾乎要化為實質的利刃!

  「好…好一個永樂教!好一個緝妖司!」蕭玉璃的聲音如同九幽寒風,「他們以為…殺了人,滅了口,就能掩蓋當年的骯髒勾當?就能抹去清玥的存在?!」

  她猛地看向秦風起,目光銳利如刀:「秦山長,你將她送到我這裡,是篤定我能護住她?還是…想借我這把刀,去攪動皇城這潭死水?」

  秦風起迎上她的目光,坦然道:「兩者皆有。殿下是清玥公主唯一信任的摯友,也是這皇城之中,唯一有能力、且有理由庇護阿笙的人。阿笙身負神血,心藏蓮印,是破局的關鍵,也是風暴的中心。她需要殿下的庇護,而殿下…也需要她這把鑰匙,去開啟塵封的真相,去討還…血債。」

  「血債…」蕭玉璃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眼中翻湧著滔天的恨意與決絕,「十六年了…這筆血債,是時候清算了!」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聲音恢復冷靜:「她眉心的心蓮印…似乎不穩?」

  「強行引動神血,反噬巨大。」秦風起沉聲道,「雖有凝神玉和撼山拳固本,但根基已損。需靜心調養,輔以靈藥,穩固神魂,壓制神血躁動。」

  「靈藥?」蕭玉璃眼中閃過一絲冷光,「雲麓別院別的沒有,續命的藥,管夠!柳嬤嬤!」

  「老奴在。」柳嬤嬤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亭外。

  「開『百草閣』,取『九轉還魂丹』、『玉髓養心膏』、『凝神紫玉散』…凡所需靈藥,盡數取來,送至漱玉閣!」蕭玉璃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告訴藥堂,阿笙姑娘所需,便是本宮所需!若有半分怠慢,提頭來見!」

  「遵命!」柳嬤嬤躬身應道,轉身迅速離去。

  「至於永樂教…」蕭玉璃眼中寒光一閃,「他們敢把爪子伸進我的別院,就要做好被剁掉的準備!墨羽!」

  「屬下在!」黑衣少年墨羽的身影無聲出現在亭外陰影中,單膝跪地。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緊握的拳頭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昨夜之事,本宮暫且記下。」蕭玉璃的聲音冰冷如刀,「給你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帶人,把別院裡里外外,所有可疑的眼線,給本宮…清理乾淨!」

  「是!」墨羽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寒芒!

  「記住,」蕭玉璃的聲音帶著刺骨的殺意,「要活的。本宮要親自問問,是誰…給了他們狗膽!」

  「屬下明白!」墨羽沉聲應道,身影一閃,消失在竹林深處。

  湖風帶著水汽,吹入觀瀾亭。

  蕭玉璃望著波光粼粼的湖面,眼中翻湧著冰冷的漩渦。

  「秦山長,」她緩緩開口,「阿笙…就暫時託付於你了。白鷺書院的情,本宮記下了。」

  秦風起微微躬身:「分內之事。書院遭劫,閉門休養,秦某也需儘快返回主持大局。阿笙…就拜託殿下了。」

  「放心。」蕭玉璃的聲音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承諾,「只要本宮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會讓清玥的女兒…再受半分委屈!」

  她的目光,投向漱玉閣的方向,冰冷中透著一絲深藏的柔軟。

  ……

  漱玉閣內。

  阿木看著柳嬤嬤送來的琳琅滿目的珍稀藥材和精緻膳食,驚得目瞪口呆。

  「九轉還魂丹?!這…這可是傳說中的療傷聖藥啊!」

  「玉髓養心膏!天吶!這得值多少金子?」

  「凝神紫玉散…這香氣…聞一口都覺得神清氣爽!」

  阿笙卻只是平靜地看著。她拿起那枚龍眼大小、散發著氤氳金光的九轉還魂丹,毫不猶豫地放入口中。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溫潤磅礴的暖流,瞬間湧入四肢百骸!經脈的灼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解,靈魂的撕裂感也被一股清涼的力量撫平!

  她盤膝而坐,運轉心法,引導藥力。眉心的心蓮印散發出溫潤的光芒,貪婪地吸收著藥力,變得更加凝實內斂。丹田深處,那點金色的星辰在藥力的滋養下,似乎也安穩了許多。

  力量…在迅速恢復!

  然而,她的心,卻並未平靜。

  窗外,竹林深處。

  隱約傳來幾聲短促而壓抑的悶哼,以及重物倒地的聲音。隨即,一切重歸寂靜。

  阿笙純黑的眼瞳微微睜開,望向窗外搖曳的竹影。

  她知道,那是墨羽在「清理」。

  長公主的庇護,絕非溫室的呵護。而是以血與鐵鑄就的屏障!

  她緩緩握緊了拳頭。

  凝神玉的溫涼透過肌膚傳來。

  風暴,並未平息。

  它只是暫時被擋在了雲麓別院之外。

  而她,需要在這短暫的平靜中,積蓄力量,等待…破繭而出的那一刻!

  皇城的巨獸,已悄然睜開了冰冷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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