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清冷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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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

  白鷺書院的時光,如同窗外潺潺的溪水,在書頁翻動與晨鐘暮鼓間悄然流淌。

  庭院深處,那株巨大的古槐依舊枝繁葉茂,在春日裡灑下斑駁的綠蔭,在秋風中飄落金黃的葉片。青石板鋪就的庭院,被無數腳步磨得光滑溫潤。迴廊下,石桌石凳依舊,只是上面多了些風吹雨打的痕跡,也多了些少年們留下的墨漬和刻痕。

  阿笙盤膝坐在古槐下的一方青石上。

  她已不再是三年前那個衣衫襤褸、滿身戾氣的荒野孤女。一身洗得發白的月白書院弟子服,裁剪合體,襯得身形挺拔如修竹。墨黑的長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膚色依舊帶著一絲不見天日的蒼白,但眉宇間那股沉鬱的戾氣和緊繃的警惕,已被一種沉靜如水的內斂所取代。

  她閉著雙眼,氣息悠長而平穩。撼山拳的樁功早已融入骨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仿佛與腳下的大地、頭頂的蒼穹隱隱共鳴。體內,微弱卻凝練的氣血如同溫順的溪流,沿著修復了大半的經脈緩緩流淌,滋養著每一寸筋骨皮膜。眉心的心蓮印沉寂如古玉,散發著溫潤內斂的光澤,牢牢守護著靈台方寸。

  散元境中期。

  這是秦風起對她的評價。

  三年苦修,撼山拳九式早已爛熟於心,每一拳每一腳都蘊含著沉穩如山、崩裂如雷的勁道。靜心訣日夜修持,神魂的裂痕被一點點撫平,心蓮印穩固如磐石。子夜觀氣,內視己身,對神血本源的感應也從最初的驚悸抗拒,到如今的平靜審視。

  她不再輕易被神血的反噬所困擾。秦風起傳授的「固本、守中、觀氣」六字真言,如同最堅固的堤岸和最堅韌的鎖鏈,讓她在神血奔涌的邊緣,找到了微妙的平衡點。雖然依舊無法主動引動神血之力,但至少,那頭沉睡的凶龍,已被牢牢鎖在丹田深處。

  「阿笙師姐!阿笙師姐!」

  一個略顯急促的呼喊聲由遠及近。

  阿笙緩緩睜開眼,純黑的眼瞳平靜無波,倒映著跑來的少年身影。

  是阿木。

  三年時光,當初那個瘦弱膽怯的山寨少年,也拔高了不少,臉上褪去了稚氣,多了幾分書卷氣和沉穩。他穿著一身嶄新的青色書院弟子服,腰間掛著一塊代表「藥堂見習」的木牌,臉上帶著一絲焦急。

  「怎麼了?」阿笙的聲音依舊帶著一絲清冷,卻不再嘶啞乾澀。

  「藥堂的『清心草』又不夠了!」阿木跑到近前,喘著氣,額角掛著汗珠,「秦山長讓我配製的『凝神散』,就差這一味主藥!藥圃里最後幾株還沒長成,後山採藥隊的人說最近外圍不太平,不敢深入…這可怎麼辦啊?」

  阿笙微微蹙眉。清心草是煉製凝神散的關鍵,對溫養神魂、穩固心蓮印有奇效,也是她日常修煉不可或缺的輔助藥材。

  「後山哪裡?」她站起身,動作乾淨利落。

  「就在…就在『鷹愁澗』附近那片向陽坡!」阿木連忙道,「往年那裡清心草長得最好!可是…」他臉上露出一絲擔憂,「聽說最近那邊有野獸傷人,還有人說看到了…不乾淨的東西…」

  「我去。」阿笙言簡意賅。

  「啊?不行不行!」阿木連忙擺手,「太危險了!還是等採藥隊多叫幾個人一起去吧!」

  「等不及。」阿笙搖頭。秦風起近日在閉關推演一門新的靜心法訣,凝神散對他至關重要。

  她不再多言,轉身走向迴廊,從角落的兵器架上取下一柄無鞘的、通體黝黑的鐵木長劍。這是秦風起為她特製的練習劍,沉重堅韌,不傷性命,卻足以錘鍊筋骨。

  「師姐!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阿木一咬牙,也跟了上去。

  ……

  後山,鷹愁澗。

  陡峭的懸崖如同刀劈斧削,深不見底,只有呼嘯的山風在谷底迴蕩,發出如同鷹唳般的悽厲聲響。崖壁之上,怪石嶙峋,古藤纏繞。

  阿笙和阿木沿著一條狹窄的獸徑,來到一處相對平緩的向陽坡地。坡上草木蔥蘢,果然生長著不少葉片細長、邊緣帶著銀線的清心草,散發著淡淡的清涼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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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這裡!」阿木眼睛一亮,連忙拿出藥鋤和小竹簍,小心翼翼地開始採摘。

  阿笙沒有立刻動手。她純黑的眼瞳銳利地掃視著四周。山風掠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草木清香和泥土的腥氣,似乎並無異常。

  但她的眉心深處,心蓮印卻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悸動。

  不是神血的躁動,而是一種…冰冷的窺視感?

  她不動聲色,握緊了手中的鐵木劍。撼山拳的樁功悄然運轉,氣息沉入丹田,整個人如同繃緊的弓弦。

  「阿木,動作快點。」她低聲提醒。

  「哦哦!好!」阿木也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就在這時!

  「嗖!」

  一道銳利的破空聲,毫無徵兆地從側後方的密林中激射而出!直取阿木的後心!

  不是箭矢,而是一枚邊緣打磨得異常鋒利的石片!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灰影!

  「小心!」阿笙瞳孔驟縮!身體如同鬼魅般瞬間橫移一步,同時鐵木劍帶著沉悶的風聲,精準無比地劈向那枚石片!

  「鐺!」

  一聲脆響!石片被鐵木劍劈得粉碎!

  「誰?!」阿木驚駭轉身,臉色煞白!

  密林中,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幾道穿著灰色勁裝、臉上蒙著黑布的身影,如同餓狼般鑽了出來。他們手中握著簡陋卻鋒利的柴刀和木矛,眼神兇狠,帶著一股亡命之徒的戾氣。

  「嘿嘿!運氣不錯!抓到一個藥堂的小崽子,還有個細皮嫩肉的小娘皮!」為首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獰笑著,目光貪婪地在阿笙身上掃過。

  「把草藥和值錢的東西交出來!不然…嘿嘿…」另一個瘦高個晃了晃手中的柴刀,威脅道。

  山匪?

  阿笙純黑的眼瞳冰冷如霜。她一眼就看出,這幾人腳步虛浮,氣息渾濁,不過是些粗通拳腳的亡命徒,連聚氣期的門檻都沒摸到。

  「師姐…」阿木緊張地握緊了藥鋤,聲音發顫。

  「站我身後。」阿笙的聲音平靜無波。

  她上前一步,鐵木劍斜指地面,目光冷冷地掃過幾名山匪:「滾。」

  「呦呵!小娘皮還挺橫!」刀疤臉啐了一口唾沫,「兄弟們!上!拿下她!」

  三名山匪怪叫著,揮舞著柴刀木矛,如同餓狼撲食般沖了上來!

  阿笙眼中寒光一閃!

  她身形不退反進!腳下步伐如同鬼魅,瞬間切入三名山匪的包圍圈!

  撼山拳的步法!沉穩如山,靈動如風!

  「撼山!崩!」

  一聲低喝!

  她手中的鐵木劍並未出鞘,而是如同棍棒般橫掃而出!劍身帶著沉悶的破空聲,精準無比地砸在當先一名山匪的手腕上!

  「咔嚓!」清晰的骨裂聲!

  「啊!」山匪慘叫一聲,柴刀脫手飛出!

  阿笙毫不停留!身體順勢一轉,左肘如同鐵錘,狠狠撞在另一名山匪的肋下!

  「砰!」悶響聲中,那名山匪如同被抽空了骨頭,軟軟癱倒在地!

  第三名山匪的木矛已刺到眼前!

  阿笙不閃不避!右手鐵木劍猛地向上一撩!

  「鐺!」木矛被割開!

  同時,她左腳如同毒蛇吐信,閃電般踢出!正中對方小腹!

  「噗!」山匪如同煮熟的大蝦般弓起身子,口吐白沫,倒飛出去!

  電光火石之間!三名山匪,一斷腕,一癱軟,一昏迷!

  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刀疤臉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如同見了鬼般看著阿笙!他握刀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你…你是修士?!」他聲音帶著驚恐。

  阿笙沒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著他,手中的鐵木劍微微抬起。

  「撤!快撤!」刀疤臉魂飛魄散,怪叫一聲,轉身就逃!連地上的同伴都顧不上了!

  阿笙沒有追擊。她收劍而立,氣息平穩如初。純黑的眼瞳掃過地上呻吟的山匪,又警惕地望向密林深處。

  剛才那股冰冷的窺視感…似乎消失了?

  「師姐!你…你太厲害了!」阿木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看著阿笙的眼神充滿了崇拜。

  「採藥。」阿笙淡淡道。

  ……

  回到書院,將清心草交給藥堂執事。阿木繪聲繪色地講述著後山的遭遇,引得幾名相熟的弟子圍攏過來,驚嘆連連。

  「阿笙師姐好厲害!」

  「那幾個山匪真是找死!」

  「聽說最近後山是不太平,好像還有永樂教的探子在附近出沒…」

  「永樂教」三個字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讓阿笙純黑的眼瞳微微一凝。

  「周明!你胡說什麼!」一個嚴厲的聲音響起。只見一名穿著深藍色執事服、面容嚴肅的中年男子走了過來,正是負責書院戒律的趙執事。他瞪了剛才說話的弟子一眼,「書院重地,豈容邪教宵小窺伺?再敢胡言亂語,擾亂人心,罰抄院規百遍!」

  那名弟子嚇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言。

  趙執事目光掃過阿笙,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最終只是淡淡道:「阿笙,後山危險,以後採藥之事,交給藥堂弟子即可。你專心修煉,莫要分心。」

  「是,趙執事。」阿笙平靜應道。

  趙執事點點頭,轉身離去。

  阿笙看著他的背影,純黑的眼瞳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芒。趙執事的態度…似乎有些微妙?

  她轉身離開藥堂,穿過迴廊,準備回精舍繼續觀氣。

  在經過一處僻靜的竹林時,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響起:

  「喲!這不是我們書院的大功臣阿笙師姐嗎?怎麼?又去後山逞威風了?」

  竹林小徑上,站著幾名穿著華貴錦袍的少年。為首一人,約莫十七八歲,面容俊朗,卻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倨傲之氣。他叫周明,是天承城一個中等家族的嫡子,仗著家世和一點修煉天賦,在書院弟子中拉幫結派,頗有勢力。

  他身後幾名跟班也紛紛附和:

  「就是!聽說一個人打趴下三個山匪?嘖嘖,真是威風!」

  「可惜啊,再威風也只是個野路子,連聚氣期都沒到吧?」

  「就是!整天霸占著山長親自指點,也不知道走了什麼狗屎運!」

  阿笙腳步未停,純黑的眼瞳平靜地掃過幾人,如同看空氣一般,徑直從他們身邊走過。

  無視!

  赤裸裸的無視!

  周明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中閃過一絲羞惱和怨毒!他猛地跨出一步,攔在阿笙面前!

  「站住!我跟你說話呢!」周明聲音拔高,帶著一絲怒意。

  阿笙停下腳步,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靜無波,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讓周明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讓開。」阿笙的聲音清冷,如同玉石相擊。

  「你!」周明被阿笙的氣勢所懾,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身後的跟班也噤若寒蟬。

  「哼!裝什麼清高!」周明強壓下心中的悸動,冷笑道,「別以為有山長護著就了不起!告訴你,書院不是收容所!像你這種來歷不明、連聚氣都費勁的野丫頭,遲早會被掃地出門!」

  阿笙純黑的眼瞳中,終於閃過一絲冰冷的寒芒。

  她緩緩抬起右手,握住了腰間的鐵木劍柄。

  一股無形的、如同山嶽般的沉重氣勢,瞬間瀰漫開來!

  周明只覺得呼吸一窒!仿佛有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了胸口!他身後的跟班更是臉色煞白,雙腿發軟!

  「你…你想幹什麼?!」周明色厲內荏地叫道,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阿笙沒有拔劍。她只是冷冷地看著周明,一字一句道:「再擋路,斷腿。」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殺意!

  周明渾身一顫!他毫不懷疑,眼前這個看似平靜的少女,真的敢這麼做!他想起後山那三個山匪的下場,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

  他下意識地讓開了道路。

  阿笙收回目光,如同拂去一粒塵埃,邁步離開。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竹林盡頭,周明才猛地喘過氣來,後背已被冷汗浸透!他眼中充滿了羞憤和怨毒,死死盯著阿笙消失的方向。

  「周…周師兄…這丫頭…」一個跟班心有餘悸地開口。

  「閉嘴!」周明厲聲打斷,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猛地一甩袖子,轉身就走,心中一個惡毒的念頭卻在瘋狂滋長。

  ……

  精舍內,檀香裊裊。

  阿笙盤膝而坐,心神沉入丹田。

  觀氣內視。

  經脈的裂痕已修復了九成,氣血溪流更加凝練,帶著淡淡的赤金光澤。臟腑如同溫潤的玉石,散發著勃勃生機。神魂之火雖不旺盛,卻穩定而堅韌,心蓮印溫潤如玉,牢牢守護。

  丹田深處,那點金色的神血本源,如同沉睡的星辰,光芒內斂,溫順地蟄伏著。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然而,阿笙純黑的眼瞳深處,卻並無絲毫鬆懈。

  周明的挑釁,趙執事微妙的態度,弟子間關於永樂教的流言…如同水面下的暗流,無聲涌動。

  她知道,書院的寧靜,如同這溫順的神血,只是暫時的蟄伏。

  風暴,終將來臨。

  她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

  夕陽的餘暉灑在庭院中,將古槐的枝葉染上一層金邊。幾個年輕的弟子正在石桌旁討論著什麼,笑聲清脆。

  一派祥和。

  阿笙的指尖,輕輕拂過冰冷的鐵木劍身。

  三年沉澱,散元中期。

  根基已固,神魂漸穩。

  但…還不夠!

  她需要更強的力量。足以撕開這平靜表象,足以直面那潛伏在暗處的陰影,足以…踏上那條通往真相與復仇的血路!

  她再次閉上眼,心神沉入那片金色的星辰。

  這一次,她的意念不再僅僅是觀察。

  而是帶著一絲冰冷的、試探性的…觸碰。

  如同在沉睡的巨龍鱗片上,輕輕叩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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