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貴妃喚我沈姑娘
沈夕瑤的目光從那封信上移開，落到顧言臉上。屋裡燈火晃了一晃。
「王爺倒是好眼力。」她語氣很平，「連一封信是誰寫的，光看個印痕就知道了。」
顧言沒有接這個話茬，將信擱回桌上，聲音沒什麼起伏：「你若不想去，便回絕了。」
「回絕？」沈夕瑤看著他，「娘娘親自寫信來邀，我若回絕，明日便能傳出昭烈王妃目中無人的話柄。」
「那就去。」
顧言說完這三個字，轉身便要走。
沈夕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急不緩，卻像一根細針，穩穩紮進他後心——
「王爺就不問問，她請我去，是為了什麼？」
顧言的腳步頓住了。
他沒有回頭。暮光將他的影子拖在地面上，長長一道，像一柄橫亘在兩人之間的無形刀刃。
「你管她為何請你。」他的聲音冷下來，「她是皇貴妃，你是王妃，她請你去說話，你便去說話，扯旁的做什麼？」
「王爺心裡清楚，她請我，絕不只是說話。」
沈夕瑤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他側臉上：「雲貴妃與我，素無交情。上次入宮，她罰我在儲秀宮跪了一個時辰，如今突然親筆寫信，邀我小聚敘舊——王爺覺得，這像話麼？」
顧言沉默了片刻。
「她若為難你，你便差人來報。」他說，聲音不重，像是費力壓著什麼，「本王還在府中。」
沈夕瑤笑了一聲。
那笑聲極淡，像一片落葉掃過水麵，沒有漣漪，卻帶著一種讓人心口發緊的涼意。
「王爺還在府中，又能如何？」她說，「上次在儲秀宮，娘娘一句話便罰我跪了一個時辰，王爺在場，不也沒說什麼。」
顧言的手指在袖中攥緊。
「那是兩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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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兩回事？」沈夕瑤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是王爺不護我的事——還是王爺護的是別人的事？」
屋裡安靜下來。
燈芯爆了一聲，火花跳了跳，在牆壁上投出一道搖晃的影子。顧言背對著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夕瑤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聽見他開口——
「沈夕瑤，你認定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來。本王說什麼，你都不會信。」
他說完這話，沒有回頭，大步走出了門。
門檻外的夜風灌進來，吹得桌上那封澄心堂箋紙的一角輕輕揚起，又落回桌面。沈夕瑤站在原地，低頭看那封信，看了很久。她沒有再拆開信封，只將信放進妝檯最小的那格抽屜里，合攏抽屜，咔噠一聲。
到了入宮那日，天色比前兩日又沉了幾分。晨起時窗外的雲便壓得低低的，透不出一絲日頭。
芙蓉隔著窗戶看了一眼天，嘟囔了一句「怕是要下雨」，轉身給她挑了件墨藍色褙子，又拿了一支素銀簪子替她挽發。
「王妃，今日入宮，要不要戴那支赤金鳳釵？」芙蓉問。
「不必。」沈夕瑤對著銅鏡，伸手撫了撫鬢角。」
她收拾停當走到前廳時，宮轎已在門外候著了。一頂青帷小轎，四名內侍垂手站在轎旁，看見她出來，齊齊躬身行禮。
「王妃娘娘，貴妃娘娘命奴婢們來接您。」
沈夕瑤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彎腰上了轎。轎簾落下的一瞬，她透過縫隙看了一眼王府大門——門內空蕩蕩的，沒有人出來送。
她垂著眼，收回目光，側過身，靠上轎壁。
宮轎一路平穩，穿過東市，繞過宮城的紅牆，停在儲秀宮的偏門前。引路的是個面生的宮女，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一路領著她穿過曲廊，繞過假山，最後停在一扇半掩的雕花門前。
「王妃娘娘請，貴妃娘娘已在裡頭候著了。」
沈夕瑤推門走了進去。
儲秀宮的暖閣她上次來過，滿屋陳設沒有太大變化，仍是那套紫檀雕花的家具，瓶里插著幾枝新折的芙蓉花。但和上次不同的是，雲霞沒有坐在妝檯前背對著她，也沒有讓她在門外等上一盞茶的工夫。
雲霞就站在暖閣中央，一襲家常的杏黃寢衣，頭上只挽了一支白玉簪，臉上薄施脂粉，整個人看著比上次柔和了許多。見她進來，雲霞竟主動迎上前兩步，伸手便要將她的手拉到自己手中。
「沈姑娘來了，可算盼到你了。」
沈夕瑤的手被她拉著，溫熱而軟，像一雙常日裡養尊處優、不沾陽春水的手。她垂眼看了一眼那隻手，面上不動聲色，卻將那個稱呼聽得清清楚楚——
沈姑娘。
沒有「王妃」，也沒有「弟妹」——在這個儲秀宮的主人眼裡，她只是一介商賈之女，連名分都可以隨口捨去。
沈夕瑤沒有抽回手，任她握著，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娘娘喚我沈姑娘，倒也好。聽著親熱些。」
雲霞的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那笑意不達眼底，卻挑不出什麼錯處。她牽著沈夕瑤的手走到窗邊的羅漢床前坐下，又親自從案上捧起一隻螺鈿妝匣，打開來，露出裡頭一溜排開的胭脂膏子。
宮制脂粉，大半都是內務府的方子。但沈夕瑤只掃了一眼便認出，匣子最上層那幾盒脂質細膩得不尋常，顏色也艷麗得有些過分，像是番邦的手藝。
「這是上月西域進貢的胭脂，內務府送了幾盒到我這兒來。」雲霞說著，從裡頭揀出一盒桃紅色的，旋開蓋子湊到鼻尖嗅了嗅，「顏色倒是好，可我一個人用不完，今日聽說你要來，特意留著等你。」
她轉頭看向沈夕瑤，笑意溫婉：「來，你坐好，我替你試試。這顏色襯你這年紀正好。」
沈夕瑤沒有動。
「娘娘，這怕是不合規矩。您是貴妃，妾身怎好叫您伺候著？」
「什麼規矩不規矩的。」雲霞笑了一聲，不由分說地拉她坐下，又朝門外揚了揚下頜，「你們都退下，我在屋裡與沈姑娘說說話。」
守在兩邊的宮女齊齊應聲退了出去。門合攏，屋裡便只剩下她們兩人。
沈夕瑤的脊背繃緊了一瞬，又平復下來，袖中的指尖掐了一下掌心。雲霞拿起那盒胭脂，用指尖沾了一點，點在沈夕瑤的唇上，動作極輕柔，像在做一件再溫存不過的事。她一邊描著沈夕瑤的唇形，一邊開口，語氣漫不經心——
「前日東市那件事，嚇著了吧？我聽說那馬車可驚險得很，若不是有人及時拉住了韁繩，怕是要出大事。」
沈夕瑤的睫毛顫了一下。
「娘娘消息倒是靈通。
只不過有人順嘴在我面前提了一嘴。」雲霞的指尖順著她的唇線描過去，聲音溫軟，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李少將軍前日在街上遇見了王爺，回來便當笑話說了，說昭烈王買了一包炒栗子，前腳送出去，後腳被原樣退回來。我聽了當真覺得有趣，便順口多問了一句。」
「王爺倒是好眼力。」她語氣很平，「連一封信是誰寫的，光看個印痕就知道了。」
顧言沒有接這個話茬，將信擱回桌上，聲音沒什麼起伏：「你若不想去，便回絕了。」
「回絕？」沈夕瑤看著他，「娘娘親自寫信來邀，我若回絕，明日便能傳出昭烈王妃目中無人的話柄。」
「那就去。」
顧言說完這三個字，轉身便要走。
沈夕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急不緩，卻像一根細針，穩穩紮進他後心——
「王爺就不問問，她請我去，是為了什麼？」
顧言的腳步頓住了。
他沒有回頭。暮光將他的影子拖在地面上，長長一道，像一柄橫亘在兩人之間的無形刀刃。
「你管她為何請你。」他的聲音冷下來，「她是皇貴妃，你是王妃，她請你去說話，你便去說話，扯旁的做什麼？」
「王爺心裡清楚，她請我，絕不只是說話。」
沈夕瑤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他側臉上：「雲貴妃與我，素無交情。上次入宮，她罰我在儲秀宮跪了一個時辰，如今突然親筆寫信，邀我小聚敘舊——王爺覺得，這像話麼？」
顧言沉默了片刻。
「她若為難你，你便差人來報。」他說，聲音不重，像是費力壓著什麼，「本王還在府中。」
沈夕瑤笑了一聲。
那笑聲極淡，像一片落葉掃過水麵，沒有漣漪，卻帶著一種讓人心口發緊的涼意。
「王爺還在府中，又能如何？」她說，「上次在儲秀宮，娘娘一句話便罰我跪了一個時辰，王爺在場，不也沒說什麼。」
顧言的手指在袖中攥緊。
「那是兩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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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兩回事？」沈夕瑤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是王爺不護我的事——還是王爺護的是別人的事？」
屋裡安靜下來。
燈芯爆了一聲，火花跳了跳，在牆壁上投出一道搖晃的影子。顧言背對著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夕瑤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聽見他開口——
「沈夕瑤，你認定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來。本王說什麼，你都不會信。」
他說完這話，沒有回頭，大步走出了門。
門檻外的夜風灌進來，吹得桌上那封澄心堂箋紙的一角輕輕揚起，又落回桌面。沈夕瑤站在原地，低頭看那封信，看了很久。她沒有再拆開信封，只將信放進妝檯最小的那格抽屜里，合攏抽屜，咔噠一聲。
到了入宮那日，天色比前兩日又沉了幾分。晨起時窗外的雲便壓得低低的，透不出一絲日頭。
芙蓉隔著窗戶看了一眼天，嘟囔了一句「怕是要下雨」，轉身給她挑了件墨藍色褙子，又拿了一支素銀簪子替她挽發。
「王妃，今日入宮，要不要戴那支赤金鳳釵？」芙蓉問。
「不必。」沈夕瑤對著銅鏡，伸手撫了撫鬢角。」
她收拾停當走到前廳時，宮轎已在門外候著了。一頂青帷小轎，四名內侍垂手站在轎旁，看見她出來，齊齊躬身行禮。
「王妃娘娘，貴妃娘娘命奴婢們來接您。」
沈夕瑤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彎腰上了轎。轎簾落下的一瞬，她透過縫隙看了一眼王府大門——門內空蕩蕩的，沒有人出來送。
她垂著眼，收回目光，側過身，靠上轎壁。
宮轎一路平穩，穿過東市，繞過宮城的紅牆，停在儲秀宮的偏門前。引路的是個面生的宮女，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一路領著她穿過曲廊，繞過假山，最後停在一扇半掩的雕花門前。
「王妃娘娘請，貴妃娘娘已在裡頭候著了。」
沈夕瑤推門走了進去。
儲秀宮的暖閣她上次來過，滿屋陳設沒有太大變化，仍是那套紫檀雕花的家具，瓶里插著幾枝新折的芙蓉花。但和上次不同的是，雲霞沒有坐在妝檯前背對著她，也沒有讓她在門外等上一盞茶的工夫。
雲霞就站在暖閣中央，一襲家常的杏黃寢衣，頭上只挽了一支白玉簪，臉上薄施脂粉，整個人看著比上次柔和了許多。見她進來，雲霞竟主動迎上前兩步，伸手便要將她的手拉到自己手中。
「沈姑娘來了，可算盼到你了。」
沈夕瑤的手被她拉著，溫熱而軟，像一雙常日裡養尊處優、不沾陽春水的手。她垂眼看了一眼那隻手，面上不動聲色，卻將那個稱呼聽得清清楚楚——
沈姑娘。
沒有「王妃」，也沒有「弟妹」——在這個儲秀宮的主人眼裡，她只是一介商賈之女，連名分都可以隨口捨去。
沈夕瑤沒有抽回手，任她握著，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娘娘喚我沈姑娘，倒也好。聽著親熱些。」
雲霞的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那笑意不達眼底，卻挑不出什麼錯處。她牽著沈夕瑤的手走到窗邊的羅漢床前坐下，又親自從案上捧起一隻螺鈿妝匣，打開來，露出裡頭一溜排開的胭脂膏子。
宮制脂粉，大半都是內務府的方子。但沈夕瑤只掃了一眼便認出，匣子最上層那幾盒脂質細膩得不尋常，顏色也艷麗得有些過分，像是番邦的手藝。
「這是上月西域進貢的胭脂，內務府送了幾盒到我這兒來。」雲霞說著，從裡頭揀出一盒桃紅色的，旋開蓋子湊到鼻尖嗅了嗅，「顏色倒是好，可我一個人用不完，今日聽說你要來，特意留著等你。」
她轉頭看向沈夕瑤，笑意溫婉：「來，你坐好，我替你試試。這顏色襯你這年紀正好。」
沈夕瑤沒有動。
「娘娘，這怕是不合規矩。您是貴妃，妾身怎好叫您伺候著？」
「什麼規矩不規矩的。」雲霞笑了一聲，不由分說地拉她坐下，又朝門外揚了揚下頜，「你們都退下，我在屋裡與沈姑娘說說話。」
守在兩邊的宮女齊齊應聲退了出去。門合攏，屋裡便只剩下她們兩人。
沈夕瑤的脊背繃緊了一瞬，又平復下來，袖中的指尖掐了一下掌心。雲霞拿起那盒胭脂，用指尖沾了一點，點在沈夕瑤的唇上，動作極輕柔，像在做一件再溫存不過的事。她一邊描著沈夕瑤的唇形，一邊開口，語氣漫不經心——
「前日東市那件事，嚇著了吧？我聽說那馬車可驚險得很，若不是有人及時拉住了韁繩，怕是要出大事。」
沈夕瑤的睫毛顫了一下。
「娘娘消息倒是靈通。
只不過有人順嘴在我面前提了一嘴。」雲霞的指尖順著她的唇線描過去，聲音溫軟，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李少將軍前日在街上遇見了王爺，回來便當笑話說了，說昭烈王買了一包炒栗子，前腳送出去，後腳被原樣退回來。我聽了當真覺得有趣，便順口多問了一句。」